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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前世 后有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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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
“所以,元君道府便是此处吗?”哪吒瞧着面前简单的院落,不确定地开口。
见惯了天宫繁华,也曾游历过不少仙家洞府,那些去处或藏玄机、或显奇绝,各有洞天,此时骤然看到如此质朴的道府,他确实有些意外。
眼前的一方院落,格局清简却颇为雅致。
正中矗立着一座飞檐翘角的高楼,楼前凿有一方清潭,碧水澄澈,潭边倚着一株老桃树,绿荫如盖、枝桠遒劲。
眼下正值果期,枝头已挂了数颗桃子,树下横放着一方青石桌,两侧配着石凳,凳面磨得光滑,显是常有人坐。四下里还栽着些兰草、翠竹,显得绿意盎然。
瞧瞧!说的什么话!修造道府也是很累的好吗!她又没住三十三重天,哪来的现成府邸?果然,成仙久了就是不一样啊,都开始讲究起来了。
火气一起,压根忘了自己也是个仙人。
璇玑冷脸瞪他一眼,毫不客气的开口:“自是比不得天宫繁华,倒是委屈三太子了。”
哪吒眼睫一颤,只觉得她的火气来得突然,转念一想,似乎明白了什么,马上解释道:“我非此意!只是觉得元君一人孤身在这北境守了千载,确是辛苦。”
他若早知璇玑元君便是谢云瑶,怎会让她独自在此消磨千载。
从前他未曾踏足过北境,今日走来才发觉此地严寒,虽有道府自成一方天地,但鲜有人至;昔年陈塘关,纵使李靖时常教训苛责,身旁好歹有云瑶陪着,可她却伶仃一人…
某朵莲花忽然就倍感愧疚,觉得自己实是不该寻错了方向。
意外的真诚,倒让璇玑怔愣了一会儿,她见哪吒很是愧疚的样子,忽然就觉得有些心虚,哈…总不能坦白她是故意不见的吧。
“三太子言重了,此乃分内之事。”斟酌了片刻,她的语气缓和下来,接着道:“事态紧急,不若三太子先随我来。”说罢,便带着他往道府最高处去。
这是哪吒第一次见到众仙口中的命河。道府上方的结界撤去后,只见那河流自九霄落下,源头隐在云雾最深处,似与天顶星河相连,一眼望去只余一片朦胧的光晕。
河水奔涌而下时,不似凡间江河般湍急溅落,反倒在半空中化作千万道流光,丝丝缕缕交织成漫天光带。
他一时看得失了神,只觉这天地间竟有如此撼人的奇景。
璇玑站在他身旁,仰首也望向这片光河,没有多言。
片刻后,她伸手指向半空中悬落的流光上,语气严肃起来:“前些日子,黑雾就是从那里突然出现的,三太子随我来看。”
话音落下,唤来问戒,踏着剑往上方飞去。
哪吒紧随其后,待飞至半空中,顺着璇玑所指方向望去,只见原本绚烂的光带里,竟缠了许多黑灰气息,它们似墨汁一般,黏在正常的流光上缓缓蠕动,让本该轻盈的光带也似坠了重物般,流动的速度慢了许多。
“就是这些浊息,以我之力无法清除,三太子试试看,可否以真火将它们驱散?”她凝神看着眼前黑灰的浊息,面露忧色,若以真火都无能为力,还不知会引发什么严重后果。
哪吒也不多话,当下并指一挥,一簇金红交织的火焰自指尖跃出,火舌吞吐间带着灼人的热浪。
他凝神控着火苗往浊息逼近,可那些黑灰气息与流光缠得太紧,稍不留意就会燎到旁边的流光。
见状,他只得将真火再凝成细弱的火丝,一点点顺着流光的缝隙钻进去。
清除的过程要比预想中的更费心神,璇玑站在一旁,看着哪吒指尖的火丝在其中艰难游走,自己却插不上手。
她的仙力无法驱散浊息,现下只能将自己的仙力凝成一道细流,渡到哪吒身上,替他稳住消耗的灵力。
即便如此,待到一日光阴耗尽,也仅在缠结的浊息中清出一小块干净的光带,露出底下原本绚烂的流光。
收了真火,哪吒轻吁了口气,要论起阵前杀伐、斩妖除魔,于他而言倒也简单,可要论起这般精细的修复净化,他确是半点不擅长,只觉这一日耗费的心神,比去凡间出公务还要累上许多。
璇玑见他难得露了些倦色,忙上前一步道:“看这情形,想彻底净化完这些浊息,尚需不少时日。不若三太子先暂住于此,待此间事了,再同往郸州查探,你看如何?”
到底是相伴过十几载的少年,虽知如今他已是仙身,损耗的灵力修养一番便无碍了,但见这般模样,还是心有不忍。
哪吒自是再愿意不过了,他本就想寻个由头多待些日子,还没琢磨好如何开口,她倒先将这话提了出来。
“那就有劳元君了。”
心底深处的红莲法相颤了颤,似乎有些欢喜。
他被安排在了道府的客房里,说是客房,其实就是临时以术法清理出来的一间书房。
屋内书架上尚未归整利落,现下堆叠着不少杂书,哪吒随手抄起几本来看,既有讲凡间农桑的、亦有记四海异兽的,更多的是记录阵法的孤本古籍。
见此,心中渐生疑惑,所以她不是不出北境不问外界?只是从来没想过去找他?
这念头刚起,身后璇玑已端着几个桃子入了屋,见人盯着书架出神,心思一转马上明白了他所想,忙解释道:“这些书都是何仙姑带来的。”
要不怎么说是前世的青梅竹马呢,哪吒眉梢间那点疑惑方一浮现,她立刻就看出来了。
“何仙姑?”
“我早年归位时,仙姑来北境,想为她道府的荷塘里添几尾冰鲤,误打误撞闯入此间,与我投缘,往后便常带些凡间趣闻、杂学典籍来,说能给我解解闷。”
闻言,哪吒拿起两本阵法古籍翻了翻,尽是些晦涩难懂的,却满满当当都是批注,看得出她为此耗费了不少心力,“那这些阵法古籍是?”
璇玑上前一步,侧目看着他手中的古籍,缓声解释:“我本就受命镇守命河,这结界与阵法,说到底都是借天地之力运转而行,不过是法门不同,原理却是殊途同归。”
谈起阵法,她兴致高了许多,接道:“起初是看仙姑带来的典籍觉得新奇,试着摸索了一番,后来竟发现了玄妙之处,便慢慢能看下来了。”
研究这些阵法,倒是比闷守在此有意思多了。再者,看书的时候不会心神飘忽,也就没空去想前尘旧事,反而更顺心些。
如此想着,顺手递过一枚桃子,话锋一转道:“三太子若是觉得无聊,也可以随便翻翻。这桃树也是仙姑替我寻来的,北境苦寒,草木难生,无甚佳果待客,三太子将就用些。虽说比不得天宫蟠桃,但于稳固心神略有裨益。”
哪吒接过桃子咬了一口,清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一股柔和的凉意瞬间缓和了之前清除浊息带来的疲惫。
“多谢元君。我倒觉得比天宫蟠桃更添几分清冽。”他诚心实意地夸赞。
璇玑动作略一停顿,没接这话茬,只将理好的书卷重新推回架中。“三太子不嫌怠慢就好。此处简陋,若还需何物,直言便可。”
哪吒环顾这间临时收拾出的书房,视线扫过那些五花八门的杂书,最终落回她脸上。他忽然问道:“何仙姑常来?”
“也不算常来。”璇玑垂眸看着手中的书籍,“北境偏远,仙姑事务繁忙,一年半载能来一回便不错了。多是派童子送些东西,偶尔得空,会亲自来坐坐,说些天庭或凡间的趣事。”
连带你下地府找生魂的事,也是从仙姑口中得知的,当下,她心中默默想到。
不过天宫众仙皆不知,她正是三太子苦寻千载的谢家女。
“看来元君与她很是投缘。”少年语气平淡,心底却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浮了上来。
原来这千年,并非无人前来探访。
只是来的不是他。
璇玑何等敏锐,当即听出了他话里那点微妙的意味。
她转过身,正色道:“仙姑性情爽朗、心怀慈悲,与我论及苍生疾苦、万物平衡,多有共鸣。与她相交,受益良多。”
这话意在撇清,强调她与何仙姑是君子之交,论道之谊。
说罢,又觉得自己反应太快,好像很在意哪吒想法一样。
瞧吧,果然不该和他有所牵扯的。
她暗自懊恼,神色更冷了几分。
哪吒心中稍缓,眼见她面上神情变来变去的,觉得有些费解,可不想话题止于此处,鬼使神差间开了口:“云楼宫内亦有不少藏书,若元君喜欢,改日我一并送来。”
璇玑一怔,“怎好夺人所爱。”她下意识婉拒,“三太子的珍藏,自己留着便是。”
“并非什么珍藏。”少年神将的语气急了几分,目光仍停留在她脸上,“多是些兵法典籍、阵法图录,于我而言早已烂熟于心。堆在库中也是落灰,元君镇守北境,或许用得上。”
他顿了顿,生怕她拒绝,又补上一句:“毕竟,如此闲置实在可惜。”
闻言,她唇角轻抿了下,像带了点笑意,但很快压平下去,语气还是淡淡的:“如此,便先谢过三太子,此事容后再议。明日还要继续净化浊息,今日还请早些歇息。”
还是一如既往,这强行找补的别扭性子。
如今已为仙身,这朵莲花找借口的本事,还是一点长进都没有。
璇玑忽地想起昔年在陈塘关时,他总说些什么反正闲来无事了,顺路就把你的药带过来;谢云瑶你怎么总生病啊,还得我替你抄先生的课业真是可麻烦了…
当时的云瑶是怎么回的?
“又是顺路?我看再顺路下去,药铺掌柜都要认你当半个伙计了。”
“啊,真不知道上次是谁半夜翻墙求我‘谢云瑶,你再不帮我抄书,我爹真要把我关到下月初了,关到下月初不要紧,但是就没人陪你去庙会了,谢云瑶你忍心吗?’,唉,可怜我这个体弱多病的,还得为李三公子劳心费神。”
……
回忆渐起,前尘往事如潮水般涌入脑中。
前世,她投胎成陈塘关医官谢文独女,自幼丧母,兼之体弱多病,入不得学塾,谢医官虽疼惜独女,但无奈公务繁忙,便常把她放到医署后院,一个人看看书消磨时间。
好在云瑶早慧通透,自小比寻常孩童更懂事些,天生又得一副玲珑心思,虽未入塾受教,却凭着院中典籍与父亲教诲,悟透了不少人情道理,纵是独自待着,也从不见半分娇憨哭闹,说话做事自有章法,心窍竟比成人还明透些。
后有一日,从墙头上突地天降了个漂亮小孩下来,颈上戴金圈、臂上挂红绫,生得粉雕玉琢的煞是好看,就是眼泪汪汪的,见女孩子看他,当下又急又气又委屈。
“你不许瞧我!”漂亮小孩抿着唇忍着泪朝她喊。
“你不瞧我又怎知我在瞧你?”谢云瑶莞尔,见他实在可爱,难得起了些玩笑之心。
漂亮小孩被她一梗,一时语塞,泪珠将掉未掉的好不可怜。
“不过你挺厉害的,那么高的墙居然一下就翻过来了!”也不好真逗哭了他,谢云瑶连忙意思意思地鼓鼓掌,以示敬佩之意。
“真的吗?第一次有人说我厉害…”漂亮小孩闻言,泪珠一下子收回去了,也是小孩子天性,顿时觉得谢云瑶顺眼多了。
“确是厉害的。你看不像我总是生病,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还药不能停,只能在此消磨时间。”
她说完,为了证实自己所言不虚,立刻站起身来,随便跑了几步,然后脸色更白了,身子还随风晃上一晃,吓得小孩手忙脚乱地冲过来扶她。
“你怎么比我还惨啊?我爹只是不让我出门,你连门都出不了,原来这陈塘关还有比我更可怜的。”小孩好同情地看着她,觉得此前被李靖斥责的委屈都被冲淡了不少。
“哦?所以你是偷跑出来的?莫不是在家中受了委屈,才翻墙躲到这里来?”谢云瑶坐下缓了口气,抬眼笑着又逗他。
被她道中真相,小孩紧紧攥着臂间挂着的红绫,声音瞬间就低下去了,他嗫嚅着:“我爹好像不太喜欢我…”
说着,像是触及什么心事一般,眼眶里复而蒙上了一层薄雾,抖着声道:“他总说我乃灵珠转世,生得妖异,只恐将来惹出祸端,累及父母。便一直把我关在府里,请先生教些之乎者也的东西。”
“我很努力了,先生的功课也完成得很好,昨日我听府里的婢女姐姐们说后日便是庙会,可热闹了,我从来没去过。今日完成功课后便同父亲商量,他却劈头盖脸骂我一顿,说我如此贪玩,将来定成不了气候…”
说到此处,他眼中蓄积的的泪水越来越多,摇摇晃晃摇摇晃晃,终于还是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啪嗒一下砸在了谢云瑶的手背上。
这番话说完,再待细看小孩穿着打扮,谢云瑶心中已然明了,他便是陈塘关李靖的三子哪吒。
此前只听父亲提及,这灵珠转世的三公子哪吒生来不凡,又说李总兵对这怀胎三载六月才降生的孩儿心存顾忌,管束素来严苛,却没想到竟已严到了这般境地。
明明也只是个和自己一般大的孩子…念及此处,心底的软意更甚几分。
“别哭啊。”她低了身子,捻着衣袖帮哪吒擦了擦泪水,温声和他说:“你虽是灵珠转世,但怀壁其错本不在你,想瞧庙会,本就是孩童天性,并非贪玩。”
“有话道‘君子之教,喻也’。你父亲该是心思太重,一时半刻没想通,才用错了方法。”
话音刚落,女孩想了想,宽慰他:“你且别急,待父亲回来我同他说,让他明日去总兵府走一趟。我爹与你父亲也算相熟,好好劝劝总能消解一些猜忌。”
漂亮小孩还是侧着脸啪嗒啪嗒地掉眼泪,沉浸在自己的委屈中无法自拔,根本听不进去这些道理。
叹口气,她望着侧脸独自垂泪的哪吒,戳了戳他臂上的红绫,见他不理,又戳了戳,小孩本别着头躲躲闪闪地落泪,被这番戳来戳去后,终归败下阵来,泪汪汪地转过头来看着她。
云瑶迎着他的泪光闪闪,很是认真地开口:“这样吧,我在家也常读些典籍,父亲也会教我些学问,那些功课我大抵也能懂些。若是李总兵同意,往后我常去府中陪你一同读书,这样你既有人说话解闷,功课也不会落下,或许他见你渐有进益,便会松些管束。不必急于一时,待明年庙会,我陪你一道去。”
哪吒定定地看着她,方才还含着泪的眸里,竟慢慢聚起光来,他抿了抿唇,声音还有些发哑:“你怎会知我父亲是李靖?不过…你刚刚说的都是真的吗?”
话一停顿,思忖一番后,觉得没什么好在意的,他眨了眨眼,接着开口道:“你人真好。那我往后不偷偷翻墙出来了,若你去府里陪我,我便好好温书,先生的功课定也做得更好些。”
后来谢医官不知和李靖说了些什么,再加上殷夫人从旁劝导,李靖竟真的解了几分顾虑,允许她入府伴读。
从此开始了因缘不浅的前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