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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请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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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池风起,莲影颤颤,四下一片寂静。
璇玑被哪吒拽住手腕。她久居北境,几乎习惯了寒冷,现下甫一接触,第一反应是果然烫手!不愧是修习火系仙法的!
哪吒这边,在触及指下肌肤的同时,心底肆虐千年的火气竟如遭冰水浇淋般,瞬间褪得个无影无踪,先前焚心蚀骨的灼热消失殆尽了,只剩一股清润凉意顺着指尖漫遍四肢百骸。
此时他尚不知,璇玑本就是借他本命红莲温养而生,与他骨血相连。
先前心火难消,其一便是因这缕“骨血”离体,如今她归来,正好将遗失的部分归位,补全他完整的灵脉。
若说之前他尚有几分疑虑,那现下已经可以肯定,眼前的璇玑便是前世的谢云瑶!
众仙的目光仍胶着在二人身上,璇玑扭了扭手腕,试图挣脱,哪吒攥得却紧,大有一种她若不认就和她耗到底的架势。
“咳…”她轻咳两声,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冷声道:“三太子此举,未免失了分寸。我今日登临瑶池,是为面见玉帝、禀奏要事而来,还请三太子松手,莫要在此无理纠缠,误了正事。”
好哇,听听!无理取闹的帽子都扣到他头上来了!
哪吒嗤笑一声,手下力度未减,眼神里却添了丝促狭,“哦?既是要事,那正好。本将亦为天庭臣子,怎有袖手旁观之理?元君既要去见玉帝,我一同前往,说不定还能分担一二。”
说罢,也不待璇玑反驳,拉着她便往凌霄宝殿的方向带。
众仙见状,皆够着脑袋追着二人背影望去,满脸皆是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瞧这架势,怕是要闹到玉帝面前去了,咱们且等着瞧便是。”身后,伴着私语声,不知是哪位好事者兴致勃勃的忽然这么喊了一句。
璇玑耳力本就敏锐,这些细碎的议论声一句不落地全钻进了耳里,让她有些气急,偏偏哪吒脚步不停,只稳稳地拽着她往凌霄殿去,半点不给挣脱的余地。
“三太子你莫要太过分!”终究是按捺不住心头火气,斥了一声。
哪吒听罢,也不生气,反倒勾了勾唇角,语气里带了点笑意:“元君此言差矣。我亦身负神职,自然是要为天庭事务尽一份责的,倒是元君如此推拒,不知何故?”
他倒要看看,她能装到几时。
何故?便是不想同你过多牵扯。三昧真火又非你哪吒一人独有,再不济,她去紫竹林求观音菩萨!乱她道心,着实可气!
“话不投机半句多,三太子能言善辩。既是想同去,随你便是!”璇玑狠狠瞥他一眼,很是没好气。
当下连她自己也未觉反应有异,往日总归一副好脾气,纵见不公之事也能敷衍一二,可眼下对着哪吒,不过三两句言语,便被激得压不住情绪。
好似回到了凡尘时光。
不多时,二人拉扯间已至凌霄宝殿。
殿上玉帝高坐云端,目光扫过阶下二人,眉头先皱了一皱。
哪吒乃天宫神将,来此禀事倒不稀奇,可素来镇守北境、从不在外走动的璇玑元君怎么也跟着来了?
转眼见她面带愠色,心中暗忖,这李家三太子莫不是犯浑惹了事?
思及此,玉帝颇为头疼地揉了揉额角,摆摆手示意二人起身,语气带着几分缓和:“你二人一同前来倒是稀罕。”他话音一顿,目光先投向璇玑,接着问道:“元君素来在北境清修,又镇守命河,今日难得离了属地,想来是有要事禀报?”
说着,眼光又落在哪吒身上,语带提点之意:“三太子既陪着同来,也一并说说,究竟是何要事?竟惹得卿动了气。”
璇玑听得玉帝问及,暗暗瞪了哪吒一眼,上前一步躬身回话。
她先将腰间玉瓶祭出,黑雾翻腾而起的同时,将北境命河突然滋生黑雾、污蚀灵气,且无法驱散的情形,一五一十地禀明。
玉帝抬手,仙力裹着那团黑雾移至眼前细细观察,命河关乎三界因果秩序根本,如今竟生如此异变,着实非同小可。
这浊秽之气如今突然现世,且是命河内生之疾…冥冥中有种莫名的不安从心底窜起,仿佛有什么关键线索就悬在眼前,却怎么也抓不住。
这般诡异的不安感,上一次出现还是在北境结界生裂,命河动荡之时。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要紧事,凝眉寻思许久,脑中仍是一片混沌,一时间面上沉重之色更甚。
低叹一声,终是决定先以眼前事为重,沉吟片刻,玉帝垂目望向哪吒,开口道:“三太子,你乃莲身重塑,又得真人亲传三昧真火,此火乃先天神火,或可克制此等阴秽扭曲之物。”
“兹事体大,且不宜声张,恐扰三界安宁。便命你同元君共赴北境,先以真火试驱污秽,稳住命河异动;待局势稍缓,再合力探查此物滋生缘由,莫让祸端蔓延。”
说罢,他又看向璇玑,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元君熟稔北境事务,此行还需你从旁指引,望你二人同心协力,共解此危。”
璇玑一愣,她本未提哪吒三昧真火的事,未料玉帝心思剔透,不过转瞬便已洞见要害,不由感慨,不愧是执掌三界者,察事之明、断事之快,果然非寻常仙真可比。
接着,她忆起郸州之事,连忙补充:“陛下,臣还有一事要禀。臣今日于席间偶闻郸州异事,又询东华帝君,个中原委臣已知悉,但臣有感,此事似与黑雾隐有关联,臣斗胆请旨,一并详查。”
玉帝闻言,颇有些意外,“郸州之事,帝君早有所禀。”
遂想起东华帝君朝会上呈递的奏疏,正是奏请降疫,惩戒此地愚民,他本就有意暂压两日,如今璇玑既主动提及,倒不如先应下这头。
“此地百姓悖逆天道,不过…”
话锋一转道:“卿既说此事与黑雾隐有关联,那断不可轻视。此事便也交予你,你与三太子稳住异动后,可顺带彻查郸州异状,若二者真有关联,务必详查,再作禀报。”
哪吒全程静立一侧,凝神细听。
他原以为面见玉帝只是托词,如今见诸事昭然,更提及郸州一事,不由心中一动。
眸光掠过前方那道身影,玉阶之下,她背脊清直如孤松立雪、气度凛然似寒月悬霄。
千载光阴突然在这一刻变得具体,他这才恍然发觉,谢云瑶和璇玑,二者皆是她,却又不全是她,虽出同源,但截然不同。
我即我,我亦非我,我亦如是我。
先前困惑此时皆豁然开朗,他似乎有些明白璇玑无意相认的缘由了。
原来一直困于过去的,是他自己。
昔有明珠蒙尘,久困樊笼,今朝尘尽光生,自当照破山河万朵;云瑶曾困顿凡躯不得作为,而今既已有力可为,当以济世利物为先,岂能被前尘所困。
或许他执着的不再是一个名字、一段过去,而是她本身,无论是谢云瑶也好,是璇玑元君也罢;只要她还在便好,如果她愿意做元君,有何不可?陪着她便是了。
至于其他的,来日方长。
此念一通,如清风拂云,心障尽消。
得了口谕,璇玑松了口气,待哪吒应下,一道出了凌霄殿。
两人并肩行了一段,哪吒忽然出声问道:“为何要查郸州的事?天庭众仙皆避之不及,虽你殿上言是与黑雾有关,但依我看,恐不尽于此吧?”
郸州之事他自有所闻,土地被逐沦为笑谈,后有东华帝君奏请,一时将此地推上了风口浪尖,如今那地界已是众仙嫌忌的烫手山芋,无人愿沾。
璇玑侧首奇怪的看他一眼,她自是不知哪吒在殿上那番剖明过往的心思,只觉他似已放下认回故人的执着,周身都沉静了许多。
当下也未细思,只当哪吒顾念大局,知晓以正事为先。
遂顺着话头回他:“郸州百姓遭蒙蔽、土地神为护民却被贬,本就不是单纯的不敬上天。即便抛开黑雾不谈,我既知晓了,就没道理袖手旁观。”话音未落,复而想起之前与东华帝君的交谈,语气不觉有些怅然。
哪吒看着她,叹了口气,“元君可知,此事牵扯甚多,东华帝君已奏请玉帝,欲降瘟疫严惩此地,你久在北境,想必对这天宫形势不明,如此贸然的请命,恐日后会得罪帝君一派。”
听得此言,璇玑微微一怔,她先前只想着查明真相,未料此事竟还牵扯着这般深层的利害纠葛。
然而转念一想,若她都因此退缩,还有谁会在意那郸州百姓和被逐的土地?
“多谢三太子提点。”沉思片刻,她回眸望向哪吒,眼神认真,“可我若不管,于心难安,此身本就赤条条来去,只想求个问心无愧。”
话音落下,哪吒晃了晃神,他心中自然明了这诸天仙尊对凡尘之事的漠然,纵有仙人存着几分悲悯,却碍于天规束缚、派系牵扯,难有作为。
依他本性,本是见不得这般行事,可历经劫数,身不由己又顾忌太多,纵有不忿也只能暂时按下。
如今她倒坦荡,孑然一身,未度此身,先念度人。
倒还是始终如一。
若当年陈塘关前,天道有所垂怜,他怎会被逼自刎;若仙人有情,怎会被锻成杀器。
此番话顿时勾起了沉在心底的血性,他轻笑一声,回首看着身旁人,那双乌润的眸里,目光清澈而平静,映出她的身影,一如当年。
“无事,我同你一道。”
璇玑抬眼看了他一下,但未敢久视,匆匆便移开了视线。
“那现下,先回北境?”她自然不愿与他有过多牵扯,可事出有因,几日的时间,应该不碍大事吧?
哪吒将她逃避性的动作尽收眼底,颇觉有些好笑,虽然还摸不清她的想法,但,来日方长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