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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剑舞 那时的风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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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的几日,两人倒也过得颇有规律。
晨起便结伴去驱散浊息,待到暮时归来。
但晚间若无事,哪吒总会寻些由头往她住处去,或堵在门前、或候于塘边,一时间扰得璇玑烦不胜烦。
现下,是捧着本绘满符文的古籍,见她欲推门回屋,少年直接上前一步挡在门口。
“元君且慢,我观此阵偶有不解,总觉得推演似有不通。以火镇离位本是常理,震位属木该助火势,却为何要置寒水玉?我猜是怕离火过烈冲毁阵眼,可翻遍书页也没见注解,如若单是制火,用土挡岂不比水更妥?”
他指尖点着书页上的八卦方位,语气中却带着几分狡黠,“我观此书边角常有翻折痕迹,料想元君该是已经通读,不知可否拨冗时间,同我讲解一二?”
问这话时,他眼眸微微弯起,眸中清辉较月华还胜几分,笑得实在是好看,教人不忍拒绝。
璇玑脚步顿住,被他堵在门口,是好气又好笑的。
她又不是不知这朵莲花的本性,本就是天生慧根,寻常阵法推演哪能难住他?这般揣着明白装糊涂,不过是想寻个由头赖在这儿说话罢了。
恰是吃准了她不想相认,又碍于身份不好拒绝。
何必呢…璇玑猜不透哪吒心思,只觉得实在不值得这样为她费心耽搁。
心底暗自叹息一声,到底还是没能狠心拒绝。
她伸手指了指阵图上的几处方位,语气淡漠:“此阵名‘离火诛邪阵’,非是单纯以火焚邪。离位主火为攻,震位属木本是助燃,可阵眼藏于巽位,巽为风,风助火势之下,若不借寒水玉的阴寒之气制衡,火性过烈反会引风反噬,烧及阵眼符印。”
说罢,抬眼看向少年,唇角轻挑勾起一抹浅笑,眼底却藏着几分促狭:“我曾闻仙姑夸赞,三太子常年征伐在外,多少复杂阵仗皆能一眼勘破,如今怎会连这术阵都参不透?依我之见,许是近来过于清闲,拿这寻常推演之法来作消遣。不如多添两个时辰清理,也好加快些速度。”
话音方落,便见红衣少年瞬时敛了笑意,眉宇间一副欲言又止、有苦难言的模样。
尽管此后多添了两个时辰,少年还是虽晚必到。
璇玑见他心意坚定,索性每日归来后,早早进屋闭门不出,只盼这样能让他早些歇了心思。
如此行事下,倒也落得清静。
直到这夜。
月华如水,倾泻在院外那棵繁盛的老桃树上,落下一地斑驳的碎玉。
不多时,隔壁书房传来熟悉的关门声。
璇玑一如往常,在屋内静坐片刻后,掐诀设了个屏障,将书房那端同外界隔离开后,这才放心大胆的推门而出。
天可怜见的,她明明是在自家道府,却搞得如此狼狈,都怪哪吒这个混蛋!
心中暗自腹诽一番,璇玑携着问戒往院中潭边径直而去。
平素如若无事,她每日习惯以潭水擦拭问戒,从未间断,直到这几日被哪吒缠得苦不堪言,竟需苦等那朵莲花归屋后,才敢夜出行事。
实在是可恶极了!
狠狠再骂一声。而后她取出素绢铺在掌心,俯身蘸了些潭中清水,准备要擦拭剑身…
说回这边,哪吒老早就等着她了。
只见少年斜斜倚在老树的枝桠上,双腿随意地交叠着,红衣映着月色,混天绫垂在树影间随风轻轻摇晃。
他本在阖目养神,直至听闻下方动静传来,立刻睁眼向下望去,这段时间来,他早已摸清规律,璇玑每夜此时,必会来此擦拭问戒。
亏得他观察细心,不然还真被她给糊弄过去了。
树下,璇玑指下刚触及冰凉的剑身,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阵飒飒轻响。
好哇,这厮还懂得守株待兔了!
当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无奈的闭了闭眼又睁开,只想当此刻是幻觉…
“三太子好雅兴,深夜登高观月,只是不知观的是天边月还是水中月?”璇玑不曾回头,手下动作未停,仍是不急不缓地擦拭着问戒,嘴上却半点不饶人。
还不等身后人回话,她接着开口,声音清凌凌的,语带提点之意:“若是天边月,未免离得太远;若是水中月…”抬眸掠过潭心那轮被涟漪揉碎的月影,“只怕是镜花水月一场空。”
此话未尝不是说给她自己听。
只听身后一声轻笑,余光中,一抹红色的衣角徐徐落在了她身侧。
哪吒在潭边随意坐下,混天绫的尾端垂落下来扫过潭水,带起几点水露。
他垂下眼睫,看着潭中晃动的月影,随即伸出手指来轻轻划过水面,搅得月色愈发朦胧。
“元君所言极是。”他的声音清润,与月色相融,“天边月高悬云端,水中月随波易碎。”
话音一顿,侧目看着水中倒映的人影,又道:“可元君有没有想过?若因远而驻足,因虚便却步,从未付诸行动,又怎知天边月摘不得,水中月握不住?”
他曾经失去过一次谢云瑶,好不容易找回故人,如今实在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可以是同伴、可以是知己,是什么都好,只要她在身边就可以。
夜风裹着话音轻飘飘地落下,然后重重地砸在她的心口处。
璇玑擦拭剑身的手蓦地一顿,问戒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向上漫至心口。她望着潭中被搅乱的月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水中月色晃了晃,眨眼间分不清哪轮是天上来,哪轮是人心生。
“不说这个了,什么天边月水中月,倒都不如元君手上这柄剑来得实在。”
不好逼得太紧,哪吒话锋一转,视线似不经意地扫过她手中的问戒,从善如流地接道:“我观元君夜夜擦拭此剑,又见它灵韵天成,实在手痒,不知可否借来一观?”
方才的话题被巧妙的揭过,璇玑只觉逃过一劫,现下听这要求,也不好得推脱。
只是问戒乃娘娘所赐,天生认主,此前仙姑也提出借去一观,熟料险些被划伤。
“三太子请便。此剑颇有脾性,若有不驯,还望小心。”犹豫片刻,她还是将问戒递了过去。
哪吒接剑的动作很轻,长剑入手,想象中问戒抗拒伤人的场面并未出现。
反而剑身上的灵光骤然更亮几分,不再是平日的温润光辉,倒受持剑者的影响添了些凌厉的锐气,甚至隐隐发出一声清鸣。
少年见状,抬眼看向对面,眼底藏着些许意外与兴味之色,“元君说它有脾性,可依我看,它与我颇为投缘。”
叛徒啊!!!冷哼一声,璇玑几乎快被问戒这般反应气笑了。
哪吒见她看向问戒的眼神中很没好气,只觉有趣,连带唇角都不自觉地漾开一抹笑意。
随即便收获面前人扫来的一记眼刀,他也不恼,仍是一副好心情,只拍了拍衣袍站起身来,缓步退至院中空地上。
月光温柔地落在红衣少年身上,为他手中的问戒镀上了层银辉。下一刻,哪吒手腕轻振,长剑在月色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剑势随之展开。
虽是使剑,但招式却似枪法,红色的衣袂拂过静谧的夜空,月光下长剑闪烁生辉,剑随身转,斜指天际,随后一挑,反手刺出,剑尖倏地点破空气,银茫过处带起环佩般的清响,伴着清风卷起满树桃花。
桃花?她有些错愕地抬眸向上瞧去,只见满院银辉下,那棵已结果的老桃树不知被哪吒施了个什么术法,刹那间竟开了满树桃花,映着月光,如云似霞。
树下,剑势渐急,混天绫随着风声忽地舒展开来,绕着剑光翩然游动,红绸似焰、银刃如霜,剑花错落间,惊得桃花簌簌落满肩头。
青影环膝坐在潭边,漫天落英缤纷下,不由想起,昔年陈塘关时,哪吒也是这样,一身红衣映着朝霞,枪尖挑起晨露,转头朝她笑得灿烂。
那时的风里没有如今的月色,却有同样热烈的少年。
她的心跳了跳,恍惚间似被什么撞了一下。
叛徒…又骂了一句,只是不知这次骂的是问戒还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