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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信物 ...

  •   大罗山,上清八景宫。

      巍峨的正殿矗立在山巅,峭壁旁突出的一处平崖上,苍松遒劲挺拔,一只仙鹤敛翅立于高枝,黑亮的眼珠里倒映出下方两道出尘的身影。

      半月前,璇玑拜别了吕洞宾,御剑来此,寻正一真人请教符法。

      山风凛冽,卷得衣衫飒飒作响,底下是万仞深渊,头顶是青冥浩荡,置身其中,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青影心无旁骛,全部心神皆系于空中悬浮的那道黄符虚影上。

      眼下符文已勾勒出九成,光华流转间,只差最后一笔便可圆满贯通。

      无视所有外力的干扰,凝神、静气、悬腕,随后指尖清光果断落下。

      “嗡——”

      一声低闷的颤鸣自符箓中心激荡开来,周遭流逸的光芒瞬间如百川归海般,急剧向内收束,最终在光里凝实为一道轻薄的实体符箓飘落下来。

      “好!”

      一直负手静观的正一真人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符者,天地灵韵之成也;箓者,灵文真形之信也。欲成符,首重心神合一,笔随意走,意与道合,你心性沉稳,不骄不躁,短短数日便能掌握这聚灵化符的关窍,确在此道上颇有天赋。”

      璇玑收符入手,面上并无半分自得之色,仍是恭恭敬敬道:“真人谬赞。此符能成,多是借宝地充盈灵气和真人教诲之功。符箓一道博大精深、变化万千,我所学不过皮毛,仅能摹其形,未能得其神,此间诸多精妙玄奥处,尚需来日细细体悟。”

      一番话言辞恳切,字字出自肺腑。

      这几日她亲眼见真人信手挥就,符箓自成天地,或引雷掣电,或聚气成屏…方知此道浩渺如烟海,自己不过初窥门径,远远达不到符动则法随、箓成则神通的境界。

      心有所感,是以言出由衷。

      闻言,正一真人欣慰一笑,“不矜不伐,贫道没看错人。修行一道,最忌浅尝辄止,元君镇守命河、梳理因果,对天地法则领悟本就异于常人,只需往后多习多思,假以时日,必能在此道上有所成就。”

      沉吟片刻,又道:“若有不明之处,不必拘泥,随时可来。”

      短短数日相处下来,他观这位元君谦逊沉静、悟性上佳,实乃难得一见的好苗子,故而生出些爱才护道之心,便是倾囊相授,也觉无甚不可。

      璇玑当然明白此言的重量,能得其指点一二已是千载难逢的机缘,如今得真人允诺随时可来,近乎是半师之谊的护持了。

      当下后退半步,双手交叠,庄重行礼道:“谢过真人厚待,此番授业解惑之恩,不敢或忘。”

      正一真人含笑摆摆手,神色慈和,“元君不必多礼,修行路长,同道相扶亦是常理。”

      他顿了顿,最后温声道:“大道在前,各自珍重。”

      话音未落,一阵浓厚的云雾骤起,瞬息如浪潮般漫过了山崖,待视野清明时,真人的身影已消失在了苍茫云气之中,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山中的一场清梦罢了。

      四周松涛阵阵,鹤影杳杳。

      她静立片刻,收拾好心情后,唤出问戒朝着来时的路离去。

      剑光渐行渐远,飘然没入无垠的湛蓝之中,云海在她身后重新合拢,吞没了最后一点痕迹。

      ……

      今日是天界的初九,时辰尚早,兼之未逢常朝,南天门下,除了持戟守门的兵将外,并无多少仙神来往,显得比往日空旷许多。

      璇玑按下剑光,刚一踏上白玉天阶,紧接着,老熟人增长天王爽朗洪亮的声音便传入耳中:“嗯?这不是元君吗?今日怎地独自一人来南天门?莫不是…”

      说到这里,他朝后方够头望了望,没瞧见预料中的那个总是相伴左右的炽烈红影,心中不免泛起嘀咕来:

      莫不是哪吒那小子没追成功?不应该啊!

      论人品,虽然有时是混不吝了些,但大事上绝对靠得住;论相貌,天庭蝉联数届三界俊颜榜上的头名;论家世背景,阐教三代嫡传、天庭重臣…

      哪哪都不差啊!照他锲而不舍、千年如一日的劲头,没道理让元君独自出现在这儿才对。

      难不成是…吵架了?

      他心中转着念头,面上浓眉紧锁,那副“三太子不争气啊”的表情越来越明显。

      璇玑好笑地观察着增长天王纠结的动作,知他在猜测什么,索性直接解释道:“天王莫要多想,我与哪吒约了卯时在此相见,一道前往蓬莱。”

      “原来是约好了啊!我就说嘛!”

      对面的天王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随即眼中精光一闪,元君刚刚称呼那小子什么来着?不是客气疏离的“三太子”、“元帅”,而是直呼其名!哪吒!

      啧啧…有意思,上次见他二人,还客客气气地互相尊称,数日不见,关系竟已突飞猛进到了如此地步!

      看来天宫流传的那些“三太子苦追北境元君未果”、“三太子有梦、元君无心”的旧版本,是时候更新换代了!说不定下次就是“三太子情根深种终得偿,红鸾星动诸仙贺良缘”。

      他的八卦之心在胸腔中熊熊燃烧,嘴上却顺着刚才的话头,故作正经地摇头道:“不过卯时还未到,元君来得倒早,三太子也真是…怎好让你等着。”

      璇玑听得出来他是故意揶揄,只好无奈地为竹马找补:“是我从大罗山过来,路途稍远,便提早动身了,哪吒他应也快到了。”

      哎呀,瞧瞧!元君多会说话,这偏袒得简直不要太明显!增长天王心头直乐,正想趁机开口再说道说道…

      “谁说本将让元君等着了!”

      遥遥地从云端上传来清朗的声音,打断了天王即将出口的调侃,风火轮载着主人破开流云,径直落在了青影身旁。

      他今日显然是特意装扮过的,一身便于行动的暗红色箭袖劲装,外罩绣莲纹的玄色半袖长袍,腰系狴犴蹀躞带,金扣紧束,勒出流畅劲瘦的腰身线条,衬得整个人身姿挺拔、神采飞扬。

      少年对着身边人灿然一笑,随即望向增长天王,语速飞快地辩解道:“我说天王,你可别冤枉人,我寅时就从灌江口动身了,路上半点没耽搁。”

      要不是回云楼宫接李贞英那丫头时,她非说什么和娘亲一道给他做了身新衣裳,定要让他换上试试,这才耽搁了些时间,否则怎会让璇玑在此等候。

      哟!哟!有了心上人就是不一样啊!

      增长天王意味深长地上下打量他一转,摸着下巴嘿嘿笑道:“那是那是,三太子素来最是守时。今日晚到…想必是因为在衣饰上花了不少时间吧?”

      哪吒被他促狭的话语说得面泛薄红,正欲反驳,天空中却忽地飘来一朵祥云,云头尚未停稳,便见一道娇俏的身影从上一跃而下。

      李贞英在三人面前站稳脚跟,一边拍着胸口顺气,一边抱怨道:“兄长…你…你这飞得也太快了,说好在宫门前稍等一会儿的,我转身取个东西的功夫,你人就没影了!”

      害得她全力催动祥云赶来,兄长真是…明明晓得自己仙力不及他深厚,也不等等她!知道他急,可也没那么急吧!

      小姑娘暗自编排着兄长,稍微匀了匀气息,抬眼看到璇玑,一双杏眼瞬间弯成了月牙,脆生生地唤了声:“璇玑姐姐!”而后又转向增长天王,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甜甜道:“天王道安!”

      增长天王笑眯眯地颔首,和蔼问道:“四小姐也好啊!这是要随三太子和元君同去蓬莱盛会?”

      要说这李家小女儿啊,年纪虽小,却是个顶顶机灵通透的,有她同行,还怕好事不将近吗?天王心中的小算盘打得是噼里啪啦的。

      她开开心心地回:“是呀,娘亲允了我去的,让我跟着哥哥和璇玑姐姐去见见世面。”

      顺带帮帮她苦恋千年的可怜兄长…唉,她这个当妹妹的,也是操碎了心。

      贞英叹息着,深觉自己实在是肩负着促进兄长姻缘的重任。

      转念间,忽而想起娘亲吩咐的重要任务,她连忙从储物镯里取出一对玲珑的玉佩流苏。

      那玉佩质地温润,纹路互补,刚好合二为一,雕镂的是两株相依相偎的并蒂莲,莲瓣舒展、花茎交缠,寓意不言而喻。

      “对了!”李家小妹将那枚合在一起的玉佩分开,笑得纯真,语气更是自然地像分糖果一般:“娘亲说,蓬莱人多气杂,哥哥和姐姐一人戴一枚,有安神静气之效,亦可相互感应,届时万一走散了,也能凭玉佩寻到人。”

      嗨…娘亲教她说得什么安神静气、相互感应,都是些表面话了。

      至关重要的是,这并蒂同心莲,明眼人一看即知是何意思,如此一来,大家皆知二人关系非比寻常,日后纵是有别的仙子或仙君心生倾慕,瞧见玉佩,也该识趣趁早歇了心思。

      “兄长,这是你的,收好了哦。”说着,她将其中一枚塞给哥哥。

      哪吒正被增长天王看好戏的眼神弄得有些头疼,手中突然被塞进一块玉佩,他愣了一下,低头看去,等等…这纹样…

      并蒂莲???

      不要太明显了吧!

      少年心头猛地一跳,倏地抬首朝妹妹拼命使眼色,明晃晃地写满了:“你搞什么名堂!?快收回去!这怎么能直接给?”

      贞英却不着痕迹地错开他的目光,假装没看见自家兄长的暗示,转身就笑盈盈地将另一枚玉佩捧到璇玑面前,甜软道:“璇玑姐姐,这是你的,娘亲特意选的料子,很养人的。”

      一脸“我只是个传话的,我什么都不懂”的无辜表情。

      增长天王在旁边看着哪吒着急忙慌的样子,憋笑憋得十分辛苦。

      殷夫人这一手简直就是神来之笔,那对玉佩寓意显而易见,借李贞英之手送出,显得既自然又不唐突,如此一来,任谁也不好拂了长辈的拳拳心意,高!实在是高!

      一时间,在场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璇玑身上,只待看她如何反应。

      哪吒紧张得手指发僵,虽然彼此早已坦诚心意,但母亲备下的这份礼物属实过于直白,几乎能算作一种“定情信物”了…

      眼下这般会不会让她有压力?或是觉得他太过急切,失了分寸?

      少年的心高高悬起,七上八下的,既期待她能收下,又怕她感到困扰,甚至隐隐开始后悔,刚刚怎么没及时拦住贞英?怎么自己没先找个理由推脱掉?怎么…

      其实说来说去,不过是些现找的借口,究其根本,还是自己内心使然,想让他们之间的联系,从心照不宣的默契,化为更名正言顺的牵绊。

      能被看见、能被承认,因为渴望更多,所以才放任了妹妹的作为。

      门楼下,陷入了短暂的静默,未及片刻,众人听到了她的回复…

      “既是长辈所赐,那我便收下了,劳烦贞英妹妹替我谢过殷夫人一番美意了。”

      璇玑没有像他们所想的那般迟疑、推拒,反倒干脆利落地接过玉佩,手指翻飞间,将那枚玉佩大大方方地系在腰间的绦带上。

      青衫白玉,相得益彰。

      并蒂莲…她岂会不知其中含义,只是心意已经明了,何需忸怩作态,惹得他患得患失的。

      哪吒想要的无非是一份更为明显的联结,或者说是宣告,既然给不出承诺、许不了未来,那现在,为他实现一个微不足道的愿望而已,有何不可?

      系好玉佩,她掀起眼帘看向身侧,正见少年直勾勾地盯着她腰侧垂落下的玉佩,惊喜交加中,夹杂着一丝不可置信的怔忪。

      璇玑偏头,笑望着他手中紧攥的另一枚玉佩,打趣道:“怎么?发什么呆呢?”

      哪吒一晃神,又听她催促:“系上啊。”

      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将玉佩往自己腰带上挂。

      增长天王终于没忍住“噗呲”一下笑出声来,摇头道:“三太子,依我看,你是彻底栽在元君手里了。”

      少年此时满心欢喜,甭管旁人说什么,入耳皆是快意,当即朗声回应:“栽了又何妨?我心甘情愿。”

      听他所言,璇玑微微一笑,恰时开口维护道:“天王说笑了,不过是心有所系罢了,谈何栽不栽的。”

      她顿了顿,巧妙地将话题引向告别:“时辰不早了,蓬莱路远,我等便不叨扰天王了,先行告辞。”

      增长天王见好就收,不再玩笑,拱手笑道:“好好好,快去吧快去吧,莫误了盛会,元君、三太子、四小姐,一路顺风。”

      三人一同朝他回礼,而后乘风御剑向着蓬莱的方向赶去,很快就消失在了天边。

      南天门前,喧嚣复归宁静。

      天王遥望着三人离去的方向,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别说啊,难怪三太子魂牵梦萦,找了千载不肯放弃,元君确实是好啊!

      他越想越觉得二人般配…模样自是不用多说,清冷出尘、姿容卓绝,放眼三界也是顶尖的。

      最难得的是她的性子,坦荡又赤诚,心里透亮,行事大气,方才那玉佩接得多爽快,戴得多坦然!不似有些仙子仙君还得矫揉造作一番。

      听说前不久还解决了洛城的怨魂案,事后功成身退,并未张扬,连天庭的封赏都一道推辞了。

      这品貌、这心性、这能耐…

      想到此处,增长天王连连点头暗自赞叹,哪吒那小子,眼光真是没得说!

      他美滋滋地在原地站了会儿,方才转身,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回自己值守的位置。今日南天门这班站得真值!嗯…等换班后,定要找几位老友好好说道说道,这独一手的情报,可不能浪费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6章 信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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