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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听愿 想要她不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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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灌江口的日子十分悠闲,哪吒有时会去二郎庙里晃荡,美其名曰帮好兄弟分担下公务,其实多半是闲来无事,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他掐诀隐去身形,盘腿坐在庙宇高高的横梁上,支着下巴,听底下跪拜的凡人絮絮叨叨地诉说祈愿。
二郎神庙香火鼎盛,所求所愿五花八门,有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农夫,有求子女平安、祛病消灾的妇人,有求登科高中的书生,亦有求美满良缘的少女…
贪嗔痴怨、悲欢离合,全聚在一炷青烟里,飘摇而上,直抵神前。
仙神司职一方,受凡人供奉,聆听祈愿,了结因果,积攒功德…这是与苍生最直接的联系,虽非所有仙神都依赖于此,但确实是增长修为、稳固神位最快的方法之一。
他默默记下传入耳中那些真正急难的、值得一助的祈愿,盘算着待之后或通过托梦、或施仙法,酌情处理一二。
嘈杂的声音里,少年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分辨着,烟熏雾绕,思绪漫无边际地飘浮,忽而就走起神来。
璇玑…好像没有属于自己的庙宇。
镇守极北千年,梳理命河因果,护佑生灵的安宁,职责深重,付出良多,但无一人知晓名姓,无人感念其功德。
其他仙神多少会被需要、受铭记,而她则是天授神职,修为的增长、道行的稳固完全靠自身漫长的苦修。
如此孤独…无怪乎截教会想出那样的法子来针对她,在什么都没有的前提下,确实很容易稍加引导,便心生动摇走向岔路。
不知怎的,想到这里,哪吒心里突然就泛起一种说不明道不清的情绪,闷涨疼涩,其中混杂着敬佩,以及深切的心疼…
天宫诸仙皆称赞她道心坚韧,又哪知她一路行来的艰难,谁会在乎这些?只要北境命河无恙,三界秩序安稳,至于镇守命河的仙人如何,那不是他们考虑的事情。
耳边的祈愿声渐渐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脑海中想起不久前在天一池的对话…
“只是在想他们需要我来达成什么。昔年陈塘关,是因为天庭需要一个战无不胜的中坛元帅,那现今所求又是什么?”
所求为何?才会让玄女道出“一线生机”这种话,生机是针对她的?还是说仅是针对苍生或别的什么?
如果是前者,尚存一分希望,若是后者,她本身会不会就是换取生机的代价?
这个突如其来的想法令哪吒心底发寒。
那么好、那么纯粹的她,偏生被设计成这个庞大而冷酷的布局里,至关重要又身不由己的一环。
若一切真如他所想,要怎样做才可以在既定的命数中,为她求得哪怕一丝可能性?
对抗天道、掀翻布局?
别说天道虚无缥缈踪迹难寻,眼下来看,一切都隐在暗处未知全貌,谈何掀翻,况且璇玑说过,宿命难违。
少年拧着眉,烦躁地抓着垂落下的发尾卷啊卷。
正在这时,下方一个妇人哽咽的祈祷声,清晰地穿透了周遭所有杂乱的声音,直直钻进他的耳中:
“清源妙道真君在上,信女愿以余生善行及自身寿元,日日焚香祷告,换小女病体康复、平安长大!”
话语中那孤注一掷的决然,似惊雷劈开混沌。
愿力、交换、祈愿…几个词语在脑中轮番交替闪过,照亮了那个近在咫尺的答案。
万法擂…对了!胜者可以向北极真人提一个要求!他怎么忘了这茬,当时提起来时,只为了让璇玑散散心,外加查探璃光酿的线索,竟完全忽略了这本就是个再好不过的机遇。
那位真人以医术毒理、奇门阵法著称不假,但他亦通晓些古老玄妙的道法秘术,据传闻,道北极真人曾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法,强行接续了一位上仙部分断裂的因果线,尽管所付代价巨大,但的确改变了既定的结果。
传闻真假难辨,不过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至少证明真人在涉及因果、命数方面,确有其独到之处。
如果赢了万法擂,便能借此向北极真人求一件将来能帮到璇玑的东西。
不要仙丹妙药,不求法宝神通,他想要的是一种能分担,或者说是一种能紧密连接彼此命数的媒介,诸如契约或咒法一类的?
能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刻,在她行路艰难的时候,他可以分走一部分重压或伤害,哪怕微乎其微。
无论具体是什么,多一份保障总归是好的。
若旁人知道他内心的想法,恐怕会笑他痴傻,讽他狂妄,可能还会指责他离谱至极。
共享命数、干预因果,历来是仙家大忌,天道有衡,因果自负,强行牵连,如同逆水行舟,轻则性命不保,重则灰飞烟灭,但哪吒不在乎。
当神仙那么多年,他怎会不清楚,擅自介入他人因果,尤其是这般特殊的命数,会招来何等不可预测的反噬。
可比起眼睁睁看着她走向注定的未来,什么都不做,才是比任何反噬都更加让人难以忍受的折磨,这已经是目前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既然破不了高高在上的迷局,那能给的,便只有自己。
想要她不止是平安,不仅是顺遂,还想留下她。
时间过得好慢,离天界的初九尚有整整一个月…
想到这儿,哪吒撑着手一跃而下,衣袍随着动作扬起,带起一阵无形的清风,扰动了空中缭绕的烟气。
他没急着离开,落地的同时,目光投在了殿中仍在叩首的妇人身上,心念一动,一缕仙力渡出,顺着那层血脉联系追溯而去。
片刻后传回画面,原来是个被邪气侵袭的小女孩,并非无药可救的绝症,只是凡人无法应对的意外。
哪吒指引着那缕探路的仙气,悄无声息地没入女孩子的眉心处,将她体内盘踞的邪气尽数烧尽。
远在庙中的妇人似有所感,心头压着的沉痛顿时一轻,她茫然停下了啜泣,下意识地举头望向殿宇顶上的横梁处。
那里空空如也,只有从窗棂透进来的几束光芒和缓缓飘落的尘埃。
是…错觉吗?还是…
妇人瞧了许久才将视线移开,随即阖目朝着面前的真君神像虔诚地深深一拜。
接下来的日子,灌江口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白日里,哪吒偶尔会随着梅山兄弟进山打猎,当然,他所谓的打猎,是专挑些瘴气浓重的险峻之地,顺手清理掉为祸一方的精怪;也跟着草头神巡视过几次灌江口,处理了几桩妖邪作祟的琐事,倒真替杨戬分担了些许俗务。
不过更多的时候,是拖着杨戬切磋。
一开始时,二郎神对此是拒绝的,平日打打杀杀的已经够多了,好不容易得了闲暇,看看书品品茶,岂不自在?
没曾想迎来了个“煞星”,相识千年,对彼此神通深浅、招式路数早已了然于心,又不是亟待突破的瓶颈期,有什么好打的…
奈何对方是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既然打定了主意,那自有千百种方法扰人清静,不是在书房外弄出些声响,就是成天用激将法激他,要么是趁煮茶时暗暗加把火,将整壶茶直接蒸干…
几日下来,饶是杨戬性子沉凝,也被磨得头疼不已,终是拗不过勉强应下来。
有点烦…北境那位元君什么时候回来?赶紧把这烦人精带走,继而再叹,她也真是好脾气,竟耐得住哪吒那么多年,还是挺辛苦的。
……
真君神殿后方有一块被仙法笼罩的演武场,坚不可摧,足以承受两位神仙的全力施为,也不会令斗法的余波泄露出去惊扰四方。
两人没有动用毁天灭地的神通法相,仅限于兵器和招数的较量。
三尖两刃刀被杨戬召出,明亮的刀光如冷月破云,锵然格开突面刺来的枪尖 ,没有多余的言语,一赤一银两道流光悍然对撞在一起。
刹那间,震耳欲聋的交击声在场内炸响,滚滚气浪“轰”地一下扩散开来,撞在周遭无形的屏障上,漾起一层波光。
梅山兄弟和部分道行较深的草头神闻声赶来,纷纷敛息凝神站在外头观望,生怕错过分毫。
开玩笑,天庭两大战神难得一见的交锋,但凡从中稍微领会一分半点,对日后修行都大有裨益。
演武场中,枪影如龙,刃光似雪,二人的速度快得肉眼难以捕捉,漫天炫目的光影中,已交手不知几回,身影交错,从场地中央打到边缘,又从地面打到高空。
直至月升日落、星辉熠熠,两人才默契收势落回地面。
“还是和你打痛快!”
红影收起火尖枪,眼中战意未熄,额间神纹在月色下愈发鲜艳,衬得整个人都带上了股凌冽的锐气。
这种棋逢对手的感觉,久违而畅快。
杨戬撩起眼皮来看他一眼,开口时话音中多了几分深究:“看来,你此行蓬莱,所求非小。”
方才的一番交手中,哪吒明显不像往日那般随性,倒像是借他来打磨招式,论其原因,除了过些日子的蓬莱之行,再想不到其他的可能。
对面少年微微愣了一会儿,随即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复杂的苦笑,轻声感慨:“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啊…”
夜风挟着山间草木的清气吹来,远处山峦连绵起伏看不真切。
“是,我有所求。璇玑的处境,此前多少和你提过些,将来如何没人能说得准,所以,我想要一个可以共担命数的东西,而万法擂,是眼下唯一有可能达成所愿的机会。”
杨戬安静地听他说来,未置可否,思酌半晌后才问了句:“万一,北极真人也束手无策,你要如何?”
他没问有没有想好、也不问别的,因为太了解少年的秉性,认定了的一定会做到,一如多年来执着的追寻。
四下虫鸣窸窣,哪吒仰首望向浩瀚的远空,一时无言,他怎会不知希望渺茫…
璇玑身上的牵扯的,是连天道都默认的布局,是截教苦心积虑设下的暗棋,其复杂和凶险程度,远超寻常仙人的劫难,北极真人未必能有化解此局的妙法。
沉默在两人间蔓延,唯有月光静谧地流淌。
可总要试试…
“那便继续找。”他压下乱七八糟的心绪,目光重新落回杨戬面上,“三界之大,总会有办法的。”
“说实话,这些天我想过很多次。”
哪吒的声音显得有些低落:“或许到最后根本就是徒劳。但没到绝路,我就不能停下,北极真人没办法,并不代表到此为止,只是意味着,我需要走更远的路、找更多的人,试更多的方法而已。”
“不过话说回来。”
貌似想起什么,他话锋一转,扬了扬下巴道:“若是万法擂上不幸撞上了,你可不要手下留情,你我皆知,机缘靠己争、大道凭心证,胜负各凭本事。”
放水这种事要是做了,骗得了旁人一时,却骗不过自己,因果循环,玄妙难测,今日因私谊让一分,来日指不定会在哪处关节被加倍报应回来。
“你怎么知道我会参加?”杨戬环臂,从容不迫地看着他,“我没说过有这个打算。”
“一种…直觉。”
对面的人挑唇一笑,亮出一颗尖尖的虎牙,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张扬,“你又不是不知,我的直觉向来很准。”
“那倒是。”
两人对视一眼,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熟悉的锐意和隐隐的期待,皆是心高气傲的仙人,封神之后,他们各司其职,虽说偶有切磋,但已很久没有过抛开身份地位,单纯为了取胜而全力以赴打上一架的时候了。
如果能在方诸清典上,于万众瞩目下,倾尽手段只为夺魁…想想是挺有意思的。
时间在江水滔滔声中悄然滑过,千盼万盼,终于到了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