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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敖九 司法天神和 ...

  •   灌江口,真君神殿。

      午后日光明媚,透过层层翠绿和方格木窗,在木板上洒下一地碎光,殿内沉香袅袅,烟气缭绕中,此间主人一袭银白长袍,正坐在临窗处的竹椅上,静静翻看着手中典籍。

      江岸边湿润的风,携着一缕流火的气息,毫无征兆地穿过庭院,落在了殿门前。

      檐下酣眠的哮天犬耳朵动了动,敢这么不经通传,大喇喇闯进来的三界屈指可数,再一闻气息,除了那位祖宗,不做第二人想,心知来者身份,它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就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做美梦。

      “稀客啊。”杨戬眉都不抬,目光未离书册,清清淡淡地开口:“你不去北境,来我这儿做甚?”

      哪吒踏入殿门,很自来熟地走到杨戬对面,顺手捞过案上空置的茶盏,给自己倒了盏灌下去。

      “唉,还是你这儿清闲。”

      他叹了声,全然不客气地落座,往后一靠,长腿一跷,姿态颇为慵懒闲散。

      “灌江口几时成了禁地吗?我竟不知晓。”

      红影枕着手臂,语气随意地打趣了句,随即解释:“她近日有事要忙,公务也处置完了,云楼宫…贞英那丫头给我吵得头疼,干脆来你这儿躲个清静。”

      李贞英不知最近抽了什么风,整日闲来无事围着他打转,不是问蓬莱有些什么好玩好吃的,就是旁敲侧击些别的,眼里还总是闪着一股“我懂我理解我支持”的诡异光芒,看得他浑身不自在,偏又不好发作。

      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加之离下月初九尚有很久,他前些日子以仙鹤传讯,只听那端忙得紧,传来些模糊的讨论剑决要点的字句,以及一句简短的“正忙,一切安好,勿念。”后,便匆匆断了联系。

      知她素来要强,修行之事从不肯落于人后,如今因前路莫测更需加倍勤勉,自己若因私心总去打扰,未免太不识趣。

      可心中惦念如野草疯长,焦躁难安下,他实在无事排解,于是灌江口,倒成了当前最合适的去处。

      至少杨二郎不会用那种让他头皮发麻的眼神盯着他,也不会问什么“兄长,你打算带姐姐去哪些地方呀?要不要小妹帮你精挑几处人少景好的绝佳妙处啊?”之类让他语塞的问题。

      更不会在他想要清静时,抱着一堆蓬莱风物志跑来,朝他挤眉弄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眼睛抽筋了…

      杨戬心明眼亮,粗略一听一瞧,已猜出个七八分。那位元君身负重责,兼听哪吒所言,她劫难未尽、因果未了,此时当是在争分夺秒地苦修,以期应对将来可能发生的变故。

      好友寻她千载,而今好不容易重逢,没隔几日却又分道而行,这满腔无处安放的牵挂之情,他并非不能体会。

      不过他向来不擅言及这些细腻的心思,便顺着哪吒的话往别的地方引。

      “令妹活泼,亦是好事。”

      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哪吒总觉得他那双清明的眼里,在说这话时,倏地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幸灾乐祸。

      好么,这冰块脸,专等看他笑话。

      “好事?”哪吒嗤笑道:“若你妹妹和她似的,成日缠着你问东问西,眼神还古里古怪的时候,就知道不是好事了。”

      “小婵性子温和。”杨戬终于放下了手中书卷,端起茶盏悠悠呷了口,眼帘半垂,语气里含了些漫不经心的炫耀之意:“自幼娴静乖巧,倒从未让我烦心过。”

      除了那该死的刘彦昌…幸而劫难已过,小婵早已同他一刀两断,现下在华山清修,修为日益精进;侄子沉香也算争气,听得母亲所遇皆因生父所起,亦是毅然断绝父子情分,拜在灵山孙悟空座下修行,让他这做舅舅的省心不少。

      当然,后半截话他是不会说的,光是提起来都觉得污了灌江口的澄净之气。

      哪吒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瞪着眼看杨戬,对方却只摆出一副“怎么了?我只是陈述事实”的正经模样,气得他猛喝了好几盏清茶,试图压下一肚子的火气。

      杨婵的性子他知道,确是所言非虚,跟李贞英那种古灵精怪、活力过剩的截然不同,可这话从杨戬口中说出来,怎么听怎么觉得…欠揍!

      没给他机会回怼,杨戬茶盏一搁,问道:“你此来,是打算小住几日吗?”

      “嗯。”哪吒没好气地哼了声,摆出副理所当然的主人架势,“住到下月初八,怎么?真君不欢迎?”

      “明白了。”

      此话没头没尾的,哪吒有些莫名道:“明白什么了?”

      “你这是与人有约,下月初九,方诸清典。”

      杨戬以指轻叩茶盏,像是在分析案情一般条理清晰道:“眼下约期未至,元君忙于正事,无暇分心。你在天宫等得心绪不宁,苦于无事打发,故而,来我处散心,可对?”

      句句属实,字字扎心。

      说得更是直截了当,将他那点别扭的心思剖析得明明白白,听得哪吒脸上有些挂不住,嘴上却不肯认输:“谁心绪不宁了!灌江口风景独好,我单纯为赏景,来住几日不成吗?”

      话一顿,他索性转移话题道:“所以,你去吗?”

      杨戬重新执起书册,目光落回其上,语气疏淡:“无甚兴趣,不如在灌江口自在。”

      见他如此兴致缺缺的冷淡模样,哪吒心里那股别扭劲复而涌上,他本没指望杨戬会去凑热闹,但对方那么干脆利落的拒绝,还是让他很不爽。

      尤其是想到自己可能在蓬莱,独自一人面对妹妹的关怀备至时,杨戬能在此处优哉游哉地品茶看书…

      忍不了一点!不行,必须把这个八风不动的冰块脸拐过去,好兄弟必须同甘共苦才是!不过找个什么理由合适呢?

      嗯…等等,他好像记起从前哮天犬无意透露的只言片语了…谈及主人许多年前途经西海,顺手救了条小龙,道是西海九公主,自那次回来后,主人便对西海之事颇为关注。

      彼时哮天犬饮了不少琼浆,说得多是些胡话,哪吒自是没往心里去,如今一想,其中值得深思啊。

      杨戬此人,常年掌司法一职,听调不听宣,面冷心硬,等闲事不入眼、等闲人不入心,能令他颇为关注,本就是件稀罕事,何况那位西海九公主,前不久才刚被西海龙王钦定为下任储君。

      啧啧,此事看来不简单啊…

      不如借此诈他一诈!万一真是铁树开花呢,纵然不是,也无伤大雅,再寻旁的理由就是了。

      “啊是是是,谁不知真君喜静,不去算了。”

      少年撇撇嘴,装作随口一提徐徐道:“反正到时候蓬莱指定吵得很,各路仙真齐聚,听说四海此次派了些年轻一辈去,其中有个很出名的…西海九公主,她以下任龙王储君身份,代表西海赴会。”

      他边说边用眼尾余光观察好友的反应,对面那人依旧好端端地翻着书页,对他所言似乎无动于衷,只是那阖上的天目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有戏啊!

      哪吒心中暗笑,继续闲谈道:“说起这位西海龙王,可不简单。龙族素来好斗,以强者为尊,龙王子女,一生唯有一次机会挑战现任龙王,胜者称王。如今的西海龙王敖闰心,七百年前,便是斩了自己的生父,才登上西海王位,她亲手选定的储君,那位西海九公主应也是个杀伐果断、巾帼不让须眉的,这种场合,她若去了,想必少不了许多风波。不去也好不去也好,清静。”

      话音落下,只闻窗外沙沙风声。

      杨戬手中的书页,许久未曾翻动。

      四海龙族之事,他当然知晓甚深。封神之后,天帝统御三界,四海归服,龙族听命于天庭,司掌水族,但其骨子里好斗和慕强的天性并未改变,龙王之位,一贯是强者居之。

      天庭对四海,向来施以羁縻之策,实行相对的自治。

      只要不闹出动摇三界的大乱子,按时行云布雨,履行神职,那龙王之位由谁来坐,天庭其实不甚在意。

      故此,四海千百年来,看似表面一派和睦,实则背地里暗斗不断,皆存着取而代之、一统四海的心思。

      东海势大,水族最众,常以四海之首自居;南海富庶,舟楫万艘,海路贸易几被垄断;北海骁勇,民风剽悍,部下林立悍不畏死。

      而西海,在龙王敖闰心登位前,因前任龙王昏聩暴虐,早已是四海中最凋敝的一支,海域贫瘠,水族离散,内部倾轧不休,外有强邻觊觎。

      敖闰心以女身斩父夺位,又将一众不肯臣服的兄弟尽斩于枪下,坐镇西海数百年间,对内整饬吏治,鼓励生息,聚拢流散水族;对外则强势反击一切侵扰,寸海必争。

      更凭其深不可测的修为与卓绝的统御之能,硬是让昔日衰微的西海重现峥嵘,疆域稳定、兵甲精良、上下齐心,令一向傲慢的东海都不得不暂避锋芒。

      其心性之坚、手腕之强,可见一斑。她所选定的继承人,必然身处漩涡中心,面临的内外压力,断非寻常仙神可比。

      九公主…那条小金龙,五百年未见,也不知现今成了何等模样?

      是否仍如当年那般,浑身浴血却不改其志?是否已在无数次明枪暗箭中,磨砺出更锋利的爪牙和更深的城府?

      那双金瞳中的光芒,是被重重压力磨损得已然黯淡?还是说更为明亮不可摧?

      思绪渐渐飘远,飘回了五百年前,西海那处荒芜的礁滩…

      记忆中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和血气的腥甜,暮色将云层染得犹如火烧一般艳丽,惊涛拍岸,龙吟蛟啸混杂在一起,杀气冲天。

      那时他刚结束了天庭的公务,回程时途经西海上空,鼻尖忽闻血气隐隐,不禁从上俯瞰,但见波涛翻涌中,一条尚是稚龄的金色小龙,正与一条修为数百年、凶性大发的恶蛟殊死搏斗。

      龙鳞破碎、蛟血喷洒,染红了大片海域。

      那条小金龙显然不敌恶蛟,被其死死缠裹,勒得筋骨“咔咔”作响,却还越战越勇,龙爪深深嵌入蛟身,利齿恨恨咬住蛟颈,任凭恶蛟如何撕咬翻滚,它就是不放弃。

      他当时隐在云端,并未立即出手,非是冷漠,只是知那小龙心志坚韧、战意如火,若是旁人插手,恐损它道心锐气,无益于往后修行。

      最终,恶蛟被小龙以伤换伤、以命搏命的打法硬生生咬断了颈骨,气绝而亡。

      而小龙也已是强弩之末,一身金鳞残缺不全,龙身血肉淋漓,那双耀眼的金瞳,终是在力竭下不甘地闭合,任由滔天巨浪将其冲卷到了岸边。

      或许是这不顾一切的狠绝触动了沉寂已久的心,或许是那与年龄不相符的坚毅令他心生恻隐,又或许是缘分使然自有天意。

      总之,他不再旁观,当即带着哮天犬降下云头,取出随身携带的疗伤灵药,喂其服下,又以仙力化开药力,稳住眼前小龙溃散的生机。

      不知过了多久,海潮渐熄,它的伤势也逐渐愈合,光华流转间,长长的龙身缩小,慢慢化作了个面容惨白的少女。

      待得清醒过来看到他后,先是警惕,随即感受到体内残留的仙力,再一看眼前救命恩人闭合的天目,转瞬明白过来,挣扎着起身道谢。

      “西海,敖听澜,谢过真君援手。”

      声音干涩嘶哑,并不算好听,却字字郑重。

      暮色为她染血的面容镀上一层暗影,唯有一双清澈剔透的眸子,仍旧亮得惊人,似骄阳如烈火,震撼人心。

      听澜观海,杨戬在心中默念了遍她的名字。

      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确是个好名字,配上这双无惧无畏的眼睛,倒平添了几分不屈的气魄。

      “你伤势甚重,无需多礼。”他虚扶了下,问出了心中盘旋许久的问题:“那恶蛟修为不浅,你尚年幼,为何独自应战?西海龙宫无人可派吗?”

      她思酌片刻,沉稳回他:“龙宫事务繁多,西海广袤,此等滋扰百姓、藐视龙宫威严的祸患,岂能事事劳母王、兄姊亲力亲为,今日是我巡海撞见,理应由我处置。

      “不曾畏惧吗?”他短短又问了句。

      “身在其位,自当担其责,畏惧有何用?今日能除一害,便少一分隐患。”

      话到此处停顿下来,她转眼望向辽阔静谧的海面,低声轻语:“况且,我族以强者为尊,若连区区一条恶蛟都对付不了,何以服众,何以为母王分忧?”

      身在其位,自当担其责。

      这话连同她当时浑身浴血却挺得笔直的身影,深深烙进了杨戬的记忆里。

      他欣赏少女远超年龄的勇毅和清醒,彼时也隐约窥见这份觉悟的背后,可能深藏着的过于沉重的使命,只是那时未曾深究,亦无从深究。

      司法天神和西海公主,萍水相逢、点到为止,问得过深过细,反倒不美。

      不过,自那之后,他开始对西海多了份关注,并非刻意而为,只是偶尔的,会在处理到涉及西海的卷宗时多看一眼,会在梅山兄弟或草头神回报各方动向时,留心听一听关于西海龙宫的近况。

      有时会听闻她独自剿灭了某处为祸水域的妖巢,或是代表龙宫前往哪处交涉…

      消息零零碎碎,拼凑不出完整的画像,却不断勾勒着印象中那个坚定的身影,每一笔每一划都扎实而深刻。

      她正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成长着,那条曾被无意救下的小龙,已经变得强大、果敢,足以独当一面。

      他心中波澜不惊,只觉得理应如此。

      五百年,于神仙而言不过短短一瞬,他从未想过主动去探寻什么,也未曾想过再次相见,彼此间各有职责,各有路途,短暂的际遇罢了,留下一点痕迹,却不必耿耿于怀。

      直到现在,被哪吒重新提及,杨戬才发觉关于西海的那段记忆依然鲜明如昨。

      他难得地兴起了些探究的欲望,以及一点点难言的期待…想要看看她如今成长成了何等模样。

      殿内沉香将尽,过于长久的静默后,杨戬合上手中早已无心阅读的书卷,以惯常那般冷静的声音改口道:“经你提醒,蓬莱清典,广纳三界仙神,司法天神确有监察之责;西海储君赴会,龙宫动向,亦需留意。”

      他瞥了眼强忍笑意的哪吒一眼,站起身来,银白的衣袍拂过竹椅边缘,径直走进了内室,遥遥地随风递来一句决定:

      “下月初九,蓬莱见。”

      红衣少年撑着头,望着自家兄弟消失在幕帘后的身影,终是忍不住笑了出来,总算让他掰回一局啊!杨戬落荒而逃的场面可不多见。

      这趟蓬莱之行,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说不定还能在万法擂上一较高下,顺便还能看看这冰山是不是真的动了春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敖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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