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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夭夭 夭夭违天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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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夭夭,你可知错?”
“我何错之有?抛妻弃子之徒,本就该死!”
“冥顽不灵!从今日起,剥你仙籍,永世为妖!”
01.
时间过得是真快,春脖子刚一缩,枝头的柳絮还没飘够,夏天就踩着热浪撞了过来。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疯长,层层叠叠遮出大片浓荫,却挡不住日头里蒸腾的暑气,空气里飘着草木的清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是桃屋新晒的草药在竹匾里慢慢发酵。墙角的驱蚊草长得旺,叶片上挂着晨露蒸发后留下的细白痕迹,风一吹,细碎的香气便漫开来,却也压不住远处田埂上蝉鸣的聒噪,一声声“知了知了”,把夏日的燥热烘得愈发浓烈。
唐玉阶这号人物的到来,可真给这间藏在桃源村深处的事务所带来了实打实的好处。原先也就村里的乡亲们,谁家丢了鸡、犯了邪祟,或是田埂上的庄稼莫名枯萎,会循着炊烟找过来,带着自家腌的咸菜、新摘的瓜果当谢礼。如今倒好,他那一身本事不知怎的在周边城镇传了开去,都说桃源村有间神奇的事务所,能解常人解不了的灵异难题。于是乎,骑着摩托车的、开着小轿车的,甚至还有背着行囊徒步来的,络绎不绝地找上门来。这些人大多衣着光鲜,出手阔绰,遇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怪事——或是祖宅里夜夜传来哭声,或是孩子被邪物缠上日渐消瘦,或是生意场上总遇蹊跷阻碍——都愿意花大价钱,把难题一股脑全托付过来,只求能早日平息事端。
可这忙也不是白帮的,才刚入夏,日头还没毒到顶呢,事务所的几个核心骨干就已经累得直犯嘀咕。账本上钱是越积越多,可几个人的黑眼圈也越来越重,连带着庭院里的石桌都少见空着的时候,总堆着一沓沓委托人送来的资料,或是桃屋配药剩下的药渣。
“累死个人了!”三七往藤椅上一瘫,四肢张得像摊开的毛毯,藤条发出“吱呀”一声抗议,像是也扛不住她这一身疲乏。她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贴在鬓角的碎发都被打湿,胳膊一伸就抄起石桌上的凉茶,那粗瓷碗沿还带着竹篮冰镇后的凉意,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喉结上下滚动,喝完一抹嘴,嘴角还沾着点茶色的水渍,“这活儿可比咱们当初在云中市的时候还熬人!那时候其他的事根本就不用咱们几个着急,哪像现在,刚从城西张家的老宅驱完祟,还没歇口气,城东李家就派人来催,说孩子又开始胡言乱语了,连夜赶过去折腾到后半夜,回来刚沾着床,闹钟就开始叫唤了。”
穗禾此时端着个白瓷盘从厨房出来,盘子边沿凝着细密的水珠,凉丝丝的水汽顺着指尖往上窜。盘子里码着几根冒着凉气的冰棍,是他早上放在冰柜里的,外面裹着一层薄薄的霜,咬一口能凉到心口。他挨个递过去,先给三七塞了一根,又踮着脚把盘子举到正在梯子上趴着晒药的桃屋面前,嘴里没停地吐槽:“别提了,昨天那老爷子才叫难伺候!穿着件浆洗得发白的绸缎马褂,头秃的跟路灯似的,一进门就拍着桌子说他宝贝假发找不着了,那假发据说是花了大价钱从城里买来的,鬓角都是真发丝做的呢。”
他一边说,一边挤眉弄眼地朝文卿使眼色,手指还比划着老爷子当时趾高气扬的模样,眼角眉梢都带着戏:“就非让咱们算一卦,看是不是那假发自己长腿离家出走了,还振振有词说‘你们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还敢收那么多钱啊’。我当时差点没忍住怼回去,合着我们这一身本事,就是给他找假发的?要不是文卿悄悄使了个小法术,指尖捏了个诀,从院子里的槐树叶上凝了点灵气,给他变了顶一模一样的出来,指不定要缠到什么时候呢!你是没见他拿到假发时的模样,捧着跟宝贝似的,嘴里还念叨着‘还是你们有本事’,转身就忘了刚才是怎么刁难人的。”
他说得唾沫横飞,额角的汗珠都滚了下来,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那活灵活现的模样,把向来不苟言笑的文卿逗得没忍住。文卿正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手里握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风,扇面上绣着的兰草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不知怎的,近来他的笑点像是变低了,往常不管穗禾怎么打趣,他都只是淡淡颔首,可今日被那挤眉弄眼的模样逗得,嘴角先咧开了一道缝,接着肩膀便微微发颤,手里那把正摇着的也停了,笑得眼角泛起浅浅的细纹。他原本正帮桃屋捣药,木槌落在石臼里的“咚咚”声戛然而止,石臼里的草药碎末还冒着点热气,他朝着桃屋的方向扬声道:“你瞧瞧穗禾这模样,眉飞色舞的,那老爷子的神态学了个十成十。要是哪天不跟咱们一块儿干了,去演喜剧,保准能成大明星!到时候咱们都去给你捧场,专门买你的票。”
桃屋正低头分拣晒在屋顶的草药,竹匾里摊着晒干的艾草、薄荷,还有几株颜色鲜亮的朱槿花,是她特意摘来入药的。她指尖纤细,捏着草药的根茎轻轻撕扯,把枯叶和杂质挑出来,听见文卿的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几片艾草叶飘落在地上。她站在梯子上,直起腰来回头打趣,额前的碎发被汗水粘在光洁的额头上,眼底闪着笑意:“文卿哥,没想到你现在嘴也这么毒了!以前你可不怎么说这种玩笑话,莫不是被穗禾带坏了?”
说着,她用法术捡起地面上的艾草,顺手让扇也飘起来朝着文卿的方向扇了扇,风里带着草药的清香:“不过说真的,穗禾刚才学那老爷子的语气,可真是惟妙惟肖,我刚才差点以为那老爷子又找上门来了。”
三七啃着冰棍,冰碴子顺着喉咙往下滑,凉得她打了个哆嗦,闻言接话道:“那可不!穗禾这演技,不去演电影或者唱戏真是屈才了。下次再有这种难缠的主儿,干脆让穗禾去演一出,保管能把人唬住。”
穗禾把最后一口冰棍塞进自己嘴里,冰凉的甜意瞬间驱散了暑气,他斜睨了三七一眼,故作不满地哼了一声:“去去去,就知道打趣我!要不是我嘴皮子利索,能把那些难缠的委托人哄得服服帖帖?你们呀,也就是仗着我脾气好。”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意,手指还在盘子上轻轻敲着节拍,那模样,倒真有几分唱戏的架势。
文卿看着几人打趣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拿起石臼里的木槌,轻轻捣了起来,“咚咚”的声音和着蝉鸣、笑语,在夏日的庭院里慢慢流淌,倒也冲淡了几分连日来的疲惫。
只不过安静不过片刻,大下午的这事务所的院门吱嘎一声又传来响声,三七只当是又有什么锁碎事情需要解决,她咬了一口手中的冰棍,摆摆手道:“不好意思,这段时间事务所不接新业务了。”
“我不是来让您找什么东西的。”一个清冽如清泉的女声传来,她身上似有环珮叮当,三七扭头,看见一位身着朴素麻衣的女子站在门口,她怀中有一蓝色碎花布包,局促地在门口望向院里。
文卿连忙将人迎进屋子来,搬了个凳子让她坐下,桃屋给女孩倒了杯茶水,笑眯眯地说道:“有什么事找我们?”
“我是想来求求你们,救救我未出世的孩子。”
此话一出,原本还飘着淡淡烟火气的小院,瞬间被一股死寂攥住,连风拂过院角竹枝的轻响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彻彻底底鸦雀无声。在场几人皆是一愣,目光慌乱地撞在一起,面面相觑间,喉咙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尽数失了声,半晌都吐不出一个字,只剩满心的错愕与茫然。
不知静了多久,三七才缓缓回过神,勉强找回自己的声音,那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怔忪。她慢悠悠从藤编躺椅上起身,素手轻轻扶了扶椅柄,目光沉沉地打量着站在院门口的女子,语气里裹着难以置信的迟疑:“你……怀孕了?”
女子垂眸,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右手轻柔地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动作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缓缓颔首,声音轻软却清晰:“已经三个月了。”
“我们这又不是医院,哪能给你做产检啊!”穗禾当即惊得差点跳起来,下巴都快惊掉了,平日里最是咋咋呼呼、嘴不停歇的人,此刻对着一个孕妇,反倒没了半点辙,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他下意识偏头看向三七,眼神里满是急切与茫然,巴巴地望着,想从三七的神情里寻到一丝应对的头绪。
三七没理会穗禾的慌乱,抬手敲了敲手里的铜烟杆,烟丝燃着的火星微微明灭,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听不出喜怒。一缕透灰色的烟雾从烟杆头缓缓飘出,袅袅升空,越聚越浓,不过片刻便笼罩了整个第七夜事务所的院落,将几人牢牢裹在雾里,与外头的桃源村彻底隔离开,自成一方封闭的天地。
她重新靠回躺椅,身子微微后仰,瞧着夭夭的眼神里,掺着几分无奈,还有几分看透世事的了然,淡淡开口:“夭夭,这么多年了,你还是改不了性子,总爱和上边对着干。这次偷偷下来,打算什么时候回去?”
被唤作夭夭的女子,闻言瞬间粲然一笑,眉眼弯弯,那笑容干净又明媚,全然不像身怀三月身孕的人,反倒像个无忧无虑的少女。她脚步轻快地往前迈了两步,语气轻快地回道:“不急,我是偷偷下来的,此番前来,是要找一个人。”
“找谁?”三七抬眼,烟杆在指间转了半圈,沉声问道。
夭夭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扫过院落里的众人,笑意依旧:“我已经找到了。早前听说你把事务所从云中市搬到了这桃源村,便顺路过来看看你们。”
“顺路?”一道温润的声音从屋门处传来,文卿端着一杯温热的白水缓步走出,杯身还带着淡淡的暖意,他将水杯递到夭夭面前,眼神里带着几分洞悉,“以我对你的了解,从不是会绕路叙旧的人,若不是你要找的人就在这事务所附近,你断然不会特意过来瞧我们一眼。”
夭夭接过水杯,也不推辞,索性大大咧咧一屁股坐在三七刚坐过的躺椅上,身子往后一靠,惬意地眯了眯眼,全然没了方才的温婉,反倒多了几分肆意洒脱,半点看不出初为人母的沉稳:“你说得没错,卫寻就在这附近,我先在你们这儿休整一番,再去找他汇合。”
“卫寻”二字入耳,三七向来平静的脸色骤然一变,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多年的沉稳在这一刻尽数破功,难得失态地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你跟他还在联系?!这孩子,也是他的?!”
这话一落,事务所里的其他人瞬间来了精神,耳朵都竖了起来,敏锐地嗅到了几分隐秘旧事的味道,悄无声息地凑到一起,目光在三七和夭夭之间来回打转,满心都是好奇。
夭夭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模样娇俏无害,可接下来脱口而出的话,却像一盆寒冰,瞬间浇得在场众人毛骨悚然。“我就在这儿借住一夜,正好给你们讲讲我和他的故事。”她语气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明日我便启程去找他,若是他不肯跟我一起走,那从明天起,这桃源村里喝了月灵溪水的村民,便会一个个毒发身亡。放心,现代那些医术手段,根本查不出半点缘由,只会当作是怪病罢了。”
话音刚落,文卿指尖的茶杯“咔”地一声,裂开一道细小的缺口,温热的茶水顺着裂缝缓缓渗出,滴落在青石板上。他腰间的卦盘骤然高速旋转起来,盘面纹路泛着冷光,卦尖直直指向夭夭,气息瞬间变得凝重。还没等他开口呵斥,三七已然怒极,拔高的声音响彻院落,带着满满的震怒与斥责:“你和卫寻的恩怨,是你们之间的事,自行解决便好,可你竟敢对桃源村这些无辜的村民下咒,未免太狠毒了!”
“下咒?!”穗禾听得双目圆睁,手里刚拿起的半块西瓜往石桌上一放,咬了一半的冰棍也瞬间没了兴致,一把丢开。他猛地将额前碎发往后一甩,身子紧绷,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愤怒,冲着夭夭厉声喊道:“你疯了?!那些都是手无寸铁的普通村民,你怎么能对他们下手!”
“哎呀,话可别说得这么难听。”夭夭依旧眨着眼睛,一脸无辜的模样,双手轻轻摊开,语气里满是委屈,仿佛自己才是受了委屈的那一个,“我哪里做错了?卫寻之前就已经逃过一次了,我分明知道,他是被旁人蛊惑了才离开我的。你们也该体谅体谅我,我一个弱女子,寻人心切,不过是想让他回到我身边罢了。”
她振振有词,语气轻柔,可那番话里藏着的偏执与狠戾,却让在场所有人都脊背发寒,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只觉得眼前这个看似无害的女子,远比想象中还要可怕。
02.
夭夭不知道自己的原身到底是什么——或者说,她自己忘了。
自打有记忆起,她就一直活在天界。说得直白些,她是被西王母捡回来的一个可怜孤女。至于为什么会昏倒在人间路边,身上没有半点儿信物,也看不出半点根脚,就好像凭空从地里长出来似的。天界里有人私下嘀咕过,说她许是哪个散仙丢下的弃子,也有人说她根本就是个凡胎,全凭运气好。
可夭夭自己不这么想。她从小就自命不凡,觉得西王母能收养自己是自己命好,换作是别人捡了她,日子也一样会越过越顺。别人修行靠苦功,她修行靠心气儿,整日里昂着头,走路带风,哪怕是去给西王母端茶递水,都端出一副小仙君的派头。身边的小仙童们背地里笑话她,说她不晓得好歹,她也不恼,只笑人家眼皮子浅。
“娘娘,我不明白。”彼时还在西王母身边伺候的三七忍不住问,“这个夭夭,浑身上下跟团雾似的,谁也看不透。您收养她,到底图什么呀?天界那么多根骨好的孩子不收,偏收一个来历不明的。”
也怪不得三七会这么问。夭夭是西王母下到人间界时,瞧见她昏倒在路边,衣裳脏兮兮的,脸上还蹭了泥,看着不过七八岁的模样。西王母驻足看了两眼,旁人以为她要走,谁知她竟弯腰将人抱了起来,拿袖子擦了擦夭夭脸上的灰,就这么带回了天界。对外只说是收作徒弟,实则让夭夭做了义女,吃穿用度一概不薄,还亲自教她吐纳运气。按西王母的意思,打算好好调教一番,日后有望修成个小仙君。
三七问这话的时候,西王母正靠在云榻上翻一只铜镜,闻言微微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你瞧她像团雾?”
三七老实点头:“瞧不透。”
西王母便将铜镜扣下,慢悠悠地说了一句让三七琢磨了好几天的话:“雾散了,底下是什么,才是要紧的。”
三七当时没敢再问。可她心里犯嘀咕——这夭夭身上的雾,当真能散么?
而此时的夭夭,正蹲在后山的桃树下,拿一根树枝戳蚂蚁。她不知道有人在背后议论自己,就算知道了,大约也只会说一句:“随她们去,反正往后都得叫我一声仙君。”
夭夭总觉得自己这辈子运气好得离谱。
世间万千神妖精怪都在苦苦修行、历劫受磨,那也未必能挣得一个仙位,偏偏就只有她,凭借着一场恰到好处的装晕,便从一只混迹阴邪里的异类,摇身一变成了天庭清闲自在的小仙官。
“从今日起,你便入我门下,做我的弟子吧。”
西王母端着玉盏浅浅啜了口清茶,眉眼间噙着几分温和慈和的笑意,缓缓开口,“你的真身来历,我早已以本命灵气层层掩去。日后若有仙官上前查验根骨,只会当你是凡间檐下灵燕,苦修多年方才得道飞升,看不出半点的异样。”
夭夭乖乖垂首应下,心里牢牢把这番叮嘱刻进心底,连声应着,说自己都记牢了。
其实没有人知晓,他们眼中灵动明媚、宛若春燕的夭夭,根本不是什么纯净美好的燕子。
她的真身,其实是自阴冷晦暗的浊地孕育而生的产鬼。
可一桩怪事始终萦绕夭夭的心头。不知道为什么,从那日在天界故作昏厥倒地之后,她漫长的前尘过往,便彻底被一层朦胧的薄雾层层笼罩、层层隔绝。
那些刻骨铭心的旧事、遥远的过往渊源,尽数烟消云散,散得彻底干净,再也抓不住半分痕迹。
万千记忆全部归零,唯独她本体是产鬼这桩阴秘诡异的真相,死死烙印在神魂深处,清晰得无可撼动。其余所有人事浮沉、岁月过往,全都变得模糊又缥缈,任凭她百般回想,也寻不到一丝一毫的线索。
失忆之后的日子,夭夭凭着一身与生俱来的通透心性与熟稔的交际本事,在悠然繁盛的天界如鱼得水。
她性情活络、大大咧咧且待人温和,不过短短几日,便和一众天界仙卿打成一片,相处得热络亲昵,无人不对她心生好感,只当她是只温顺纯粹的燕族仙官;西王母的徒弟。
可偌大天界之中,唯独一人,始终对她疏离又戒备。
便是西王母座下那只名为三七的青鸾。
自始至终,三七看她的眼神,都太过沉静、太过锐利。那双清泠的眸,仿佛能穿透她温和的皮囊、明媚的伪装,直直窥见她深藏神魂的阴诡本源,带着一种势要将她从里到外彻底看穿、彻底勘破的审视与探究。
那眼神太过于淡漠,不带半分善意,甚至藏着淡淡的审视与提防。
夭夭心里清清楚楚,可她偏偏故作懵懂,佯装从未察觉这份异样。非但没有半分退避,反倒主动步步靠近三七,真心假意交织,执意要与这只洞悉一切的青鸾结为挚友。
“你已经跟了我好几天了。”
三七在又一次去人间办事的路上转身望向身后寸步不离的夭夭,语气里尽是不解:“这次更是直接跟娘娘说要跟我一起来人间办事,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而夭夭则是一脸无辜地看着面前的三七,坦言道:“我只是想跟你交朋友,顺便一起把师父交代的事给办了,我只希望我们不要带着太多偏见,把事情办好比什么都重要,对吧?”
那次的任务是将一群住在危房的废墟里的鼹鼠精给清理掉。夭夭做的甚至比三七还要卖力,袖口沾满了泥浆,发丝间缠着蛛网,连指甲缝里都嵌着灰黑色的尘土。她弯腰钻进废墟最深处,将那些瑟瑟发抖的小鼹鼠一只只捧出来,动作轻柔得像捧着易碎的瓷器,全然不顾横梁上随时可能掉落的碎石。
三七站在废墟外,看着夭夭灰头土脸却依旧笑盈盈的模样,眼底的冰层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你倒是不怕脏。”三七递过一方帕子,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少了先前的戒备。
夭夭接过帕子,胡乱抹了把脸,笑得眉眼弯弯:“脏了洗洗就干净了嘛。倒是这些小东西,要是被压在底下,可就真没命了。”她低头看着怀里蜷成一团的鼹鼠精幼崽,指尖轻轻抚过它们细软的绒毛,眼底漾着柔和的光,“它们又没害人,不过是找个地方住罢了。咱们给它们换个好去处,不比赶尽杀绝强?”
三七没接话,却也没反驳。
那日回天界的路上,夭夭走在前头,发间还沾着根稻草,背影在暮色里拉得细细长长。三七跟在后头,看着那根稻草随着夭夭的脚步轻轻晃动,忽然觉得,这个总是笑眯眯、看似没心没肺的女子,或许并不像自己想象的那般不堪。
可三七也清楚,夭夭越是无懈可击,她心底藏着的那个秘密,就越是深不见底。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夭夭在天界越来越吃得开,今日与南斗星君对弈,明日与织女学刺绣,后日又跑去蟠桃园帮力士们摘桃。西王母对她的宠爱也毫不掩饰,时常在人前夸她“灵秀通透、知恩图报”,惹得一众仙卿纷纷感叹:这燕子精当真是命好。
可三七始终觉得不对劲。
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一种直觉——像猫嗅到了腥风,像鸟察觉了气压的变化。夭夭待人接物太过周全,周旋在各色仙卿之间游刃有余,从不与人起冲突,也从不表露真实的情绪。她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可三七总觉得那笑意没到眼底。
可这又怎样呢?三七有时候也会反问自己。人家没招你没惹你,干活比你卖力,待人比你热络,你凭什么怀疑人家?
三七把这个疑问咽回了肚子里,只是偶尔在夭夭凑过来跟她说话时,会下意识往后挪半寸。
而夭夭像是察觉不到这份疏离,依旧笑嘻嘻地贴上来,今日送她自己做的桂花糕,明日邀她去看新开的瑶池莲花。三七不好拒绝得太生硬,便也偶尔应下,两人就这么不冷不热地相处着,像两条平行的溪流,偶尔交汇,又各自奔流。
直到那一天,夭夭忽然失踪了。
03.
说“失踪”也不太准确。严格来讲,是夭夭在没有任何人知晓的情况下,私自下凡了。
天界有规矩,仙官下凡需报备,领了腰牌、记了时辰、定了去向,方能踏出南天门。可夭夭什么都没做,就那么凭空消失了。守门的天兵只记得前一晚她还笑嘻嘻地跟他们打招呼,说“辛苦啦,早点休息”,第二天一早,她的寝殿便空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桌上还搁着半杯没喝完的甘露。
西王母得知消息时,正在瑶池边喂锦鲤。她捏着鱼食的手顿了顿,眼神暗了暗,却只说了句:“随她去吧。”
可三七却是急得不行。她不知道为什么,夭夭失踪的消息传来时,她心里最先涌上的不是“果然如此”的得意,而是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焦灼。她翻遍了夭夭的寝殿,在被褥底下找到一片枯萎的桃花瓣,花瓣边缘泛着焦黄,脉络里却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不属于天界的气息。那气息阴冷、潮湿,像是从深渊里爬上来的。三七捏着那片花瓣,指尖微微发凉。
于是乎,她瞒着西王母,独自下凡去寻找夭夭。
人间的三月,桃花开得正盛。三七循着那丝若有若无的气息,一路追到了江南一座小镇。镇子不大,依山傍水,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临河的屋舍白墙黛瓦,檐角挂着褪色的红灯笼。桃花开满了河岸,风一吹,花瓣便纷纷扬扬地落进水里,顺流而下,像一条粉白的绸带。三七站在石桥上,看着满眼的桃红柳绿,眉头却越皱越紧。那丝阴冷的气息在这里愈发浓重,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沉甸甸地压在桃花香下面。
她顺着气息往前走,穿过一条窄巷,绕过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在一座破败的小院前停下了脚步。院门虚掩着,门板上刻着模糊的祥云纹,铜环锈迹斑斑。院里传来轻微的响动,像有人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三七抬手推开门。
院子里,夭夭正蹲在一棵桃树下,怀里抱着个瘦弱的孩子。那孩子约莫两三岁的模样,面色蜡黄,嘴唇发白,眼窝深深凹陷,像是久病缠身。夭夭一手托着孩子的后脑,一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一支古老的摇篮曲,声音轻柔得像月光落在水面上。桃树的花瓣落在她肩头、发间,落在那孩子苍白的脸上。阳光透过花枝的缝隙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映在斑驳的土墙上,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夭夭。”三七站在院门口,声音不大,却让夭夭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夭夭抬起头,看向三七的眼神里有片刻的慌乱,却很快被平静覆盖。她低下头,继续轻轻拍着怀里的孩子,语气淡淡的:“你来了。”
“这孩子是谁?”三七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端详着那孩子的脸。孩子已经睡着了,呼吸又轻又浅,像是随时会断掉的丝线。他的脉搏很弱,弱得几乎摸不到,可身体里却藏着一股诡异的力量,像有什么东西在吞噬他的生机。
夭夭沉默了很久,久到桃花落了满肩,久到阳光从树梢移到了墙角。
“他是我儿子。”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也是卫寻的儿子。”
三七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站起身,盯着夭夭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你疯了?!私自下凡已是重罪,你还……你还跟凡人生了孩子?!”
“我没疯。”夭夭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将孩子小心翼翼地放在树下铺好的软垫上,起身走向三七,脚步沉稳得像踩在云端。两人对视着,一个满眼震惊,一个神色淡然,像两柄出鞘的剑,针锋相对。
“你知道我为什么下凡吗?”夭夭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还有几分三七从未见过的疲惫,“因为我怀孕了。在天界,孩子是瞒不住的。到时候被查出来,不光是孩子保不住,连我都要被打回原形。”
“所以你逃了?”
“对,我逃了。”夭夭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我知道这是重罪,我知道被抓回去会是什么下场。可那又怎样?他是我儿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三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想起西王母当年那句“雾散了,底下是什么,才是要紧的”。如今雾散了,底下是一个母亲,一个为了孩子不惜触犯天规、甘愿堕落的母亲。三七忽然觉得很荒谬——她来凡间之前,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夭夭被邪祟附体,夭夭中了什么毒,夭夭在密谋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可她从没想过,真相会是这样简单,又这样沉重。
“卫寻呢?”三七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孩子的父亲,他在哪?”
夭夭的眼神暗了暗,像被风吹灭的烛火。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望向院墙外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沉默了很久。
“他走了。”她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他留下一封信,说‘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了’,然后就消失了。抛妻弃子,连头都没回。”
三七愣住了。
她看着夭夭的侧脸,看着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与决绝,忽然觉得心里堵得慌。夭夭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声音低了下去:“他以为这样做是为我好。他不知道,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有多难。”
三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一个被心爱之人抛下、独自面对一切的女人。
“你打算怎么办?”三七问。
夭夭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回桃树下,蹲下身,轻轻抚摸着孩子的脸颊,指尖拂过那些蜡黄的皮肤,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我会把他养大。”她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哪怕被打回原形,哪怕魂飞魄散,我也要把他养大。”
风吹过桃树,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夭夭满身满脸。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像风雨中飘摇的枝桠。
三七站在她身后,看着满院飘零的花瓣,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我知道了。”她说,“你先在这待着,我回去帮你遮掩。但你要答应我,等孩子身体好些了,你得想办法把他送到安全的地方去。天界不会善罢甘休的。”
夭夭抬起头,眼眶泛红,却硬是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三七没再说话,转身离开了小院。她走出巷口时,夕阳正好落在河面上,将整条河染成一片碎金。她站在桥上,看着满河的桃花瓣顺流而下,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忽然想起夭夭第一次凑过来跟她说话时的模样——笑眯眯的,眉眼弯弯的,像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燕子。那时的她,可曾想过自己会有今天?三七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不能用以前的目光看夭夭了。
04
可事情远没有三七想的那么简单。
她回到天界后,想尽办法帮夭夭遮掩,伪造了夭夭留在寝殿的痕迹,甚至动用了自己的关系,将夭夭的失踪说成是“奉命下凡办事”。可纸终究包不住火,三个月后,夭夭私自下凡、与凡人生子的事还是被捅了出来。告密的是谁,三七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天西王母将她叫到跟前,神色平静得可怕。
“你早就知道。”西王母的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三七跪在云阶下,垂着头,声音发涩:“是。”
“为什么不报?”
三七沉默了很久,才缓缓抬起头,看着西王母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因为我觉得,她不该被这样对待。”
西王母没有发怒,也没有责备,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裹着几千年的疲惫与无奈。
“你不懂。”她说,“天界的规矩不是摆设。若人人都能为了私情触犯天规而不受惩罚,这天地间早就乱成一锅粥了。”
“可她只是想保护自己的孩子!”三七忍不住拔高了声音,“这也有错吗?”
西王母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悲悯:“保护孩子没错,可她的身份,注定不能像凡人一样行事。她是仙官,仙官有仙官的规矩。”
三七哑口无言。她知道西王母说得对,可她心里就是觉得憋屈。凭什么?凭什么仙官就不能有七情六欲?凭什么仙官生了孩子就要被打回原形?可她终究没把这些话说出口。她知道,说了也没用。
天界的天兵还是下凡了。
三七没有跟着去。她站在南天门边上,看着那些金甲神将踏云而去,看着他们消失在凡间的天际线,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想起夭夭蹲在桃树下哄孩子的模样,想起她哼着摇篮曲时温柔的声音,想起她说“哪怕魂飞魄散,我也要把他养大”时眼底的决绝。三七闭上眼,不敢再想。
她不知道凡间发生了什么。
她只知道,三天后,夭夭被押回了天界。她浑身是伤,衣衫褴褛,头发散乱,脸上还有没干的血痕。她怀里抱着那个孩子,孩子已经没了呼吸,小小的身体冰冷僵硬,蜷缩在夭夭怀里,像一截被风吹断的枯枝。
夭夭的眼睛是空的。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彻底的空。像被掏空了所有情绪的木偶,只剩一具还在喘气的躯壳。
西王母坐在高座上,看着阶下的夭夭,眼神里满是复杂。
“夭夭,你可知错?”
夭夭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忽然迸发出一股令人胆寒的光。她盯着西王母,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我何错之有?抛妻弃子之徒,本就该死!”
西王母的脸色沉了下来:“冥顽不灵!从今日起,剥你仙籍,永世为妖!”
夭夭没有求饶,也没有哭喊。她只是低下头,看着怀里早已冰冷的孩子,轻轻笑了。那笑容太苦,苦得像黄连,像胆汁,像世间所有悲苦的总和。
三七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夭夭被押走,看着她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云雾中,忽然觉得眼眶发酸。她想起夭夭第一次在天界醒来的模样——七八岁的孩子,脏兮兮的,脸上蹭着泥,被西王母抱着走进来,眼睛里满是好奇与警惕。那时的她,一定想不到自己会有今天吧。三七转过身,没再回头看。她怕自己忍不住。
05
夭夭被打回原形后,三七再也没有见过她。
她只知道夭夭是一只产鬼,游荡在凡间最阴冷潮湿的角落。产鬼,中国古代传说中的恶鬼之一。相传乃难产而死的女子所化,身披血衣,面目青黑,手提一盏纸糊的灯笼,专在深夜出没于产房之外。她们会从门缝、窗棂间钻进去,用那盏灯笼在孕妇面前一晃,孕妇便会神智昏聩、腹痛难忍,轻则难产,重则母子俱亡。民间有“产鬼上门,十产九难”的说法,这便是产鬼的宿命——她们曾经死于生产,死后便化作害人的恶鬼,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重复着同样的悲剧。
可三七不知道的是,夭夭被打回原形后,并没有像其他产鬼那样浑浑噩噩地度日。她心里始终揣着一团火——那团火是对卫寻的恨,是对西王母的怨,是对那个死去的孩子的愧。这团火烧得她日不能安、夜不能寐,烧得她发誓一定要找到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问个清楚。
她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卫寻。
找到他的时候,卫寻已经老了。他本来就是个凡人,几十年过去,鬓角早已斑白,腰背也不再挺拔,蹲在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下烧纸钱,纸灰飞起来,落了他满头满脸。他烧的是给谁的呢?夭夭躲在院墙外,看着那些纸灰在风里打旋,忽然想起那个只活了不到三年的孩子——他还那么小,连话都说不利索,就会叫“爹爹”“娘娘”。他死的时候,卫寻不在身边。他连自己爹长什么样,怕是都没记住。
夭夭站在院墙外的暗处,看着卫寻佝偻的背影,心里的恨意像潮水一样翻涌。她想冲进去掐住他的脖子,想问问他当年为什么要走,想让他知道他们的孩子死了,被他害死了。可她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放下又抬起来,反反复复,最终还是没有迈出那一步。
她恨他,可她更恨自己。恨自己为什么还是不忍心。
那晚,夭夭没有离开。她蹲在院墙外的阴影里,看着卫寻屋里那盏油灯亮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从自己的神魂中分离出一缕本源之力——那是产鬼最核心的东西,类似于人类的精魄,一旦失去,便永远无法恢复。她将那缕本源炼化成一颗碧绿色的丹丸,在卫寻熟睡的清晨,偷偷放进他的水碗里。卫寻喝了那碗水,从此便不再衰老。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一夜之间年轻了许多,枯白的头发重新变黑,佝偻的腰背重新挺直,连脸上的皱纹都渐渐淡了。他以为是自己命好,是老天爷开眼,却不知道是那个被他抛下的女人,用自己永世无法恢复的损伤,换了他永生的寿命。
夭夭一直把卫寻留在自己身边,留了很久很久。
这些年里,他们换了很多地方。从江南小镇搬到西北荒漠,从西北荒漠搬到西南深山,从西南深山又搬到北方平原。朝代更迭,战火纷飞,他们像两株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飘到哪里就在哪里落脚。夭夭不让卫寻出门太久,怕他被熟人认出来——一个几十年不老的人,是会被人当成妖怪的。卫寻起初还会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夭夭每次都不回答,只是背对着他,淡淡道:“你别问。”
她不能说。她说不出口。她没法告诉他,那个孩子死了。她没法告诉他,她被打回了原形,变成了一只人人喊打的产鬼。她没法告诉他,她用自己永世无法恢复的本源,换了他永生的命。
这些话堵在嗓子眼里,一堵就是一辈子。
可夭夭心里始终有个结。她忘不了那个孩子,忘不了他被天兵夺走时那张惨白的小脸,忘不了他冰冷的身体蜷缩在她怀里的重量。这个结越缠越紧,越缠越密,把她勒得喘不过气来。她把所有的怨恨都算在了卫寻头上——如果他当年没有走,如果他能陪在她身边,也许孩子就不会死,也许她就不会被打回原形,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她开始对卫寻冷言冷语,开始无缘无故地发脾气,开始故意在他面前提“抛妻弃子”这四个字,看他脸色发白、手足无措的样子。卫寻不还嘴,也不解释。他只是低着头,闷声说一句“对不起”,然后默默地去做饭、去劈柴、去收拾屋子。他越是这样,夭夭就越生气——她不需要他的对不起,她需要他告诉她,当年到底是谁逼他走的,为什么要走,为什么连一句解释都没有就消失了。
可卫寻始终没有说。
直到有一天,夭夭再也受不了了。她趁卫寻睡着的时候,收拾了几件衣裳,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他们住了十几年的小院。她以为卫寻会追出来,会像以前一样找到她,会拉着她的手说“别走”。可她没有等到。她走出十里路,回头看,身后空空荡荡,只有风吹过麦田的声音。
她又等了三天,卫寻没有来。
夭夭蹲在路边,哭得像个孩子。
06
后来的事,三七不知道,夭夭也没有细说。
三七只知道,几百年后的今天,夭夭又回到了桃源村,又怀孕了——三个月的身孕,和当年一模一样。她坐在第七夜事务所的院子里,喝着温热的茶水,笑眯眯地说如果卫寻不跟她走,她就毒死满村的村民。
三七看着她笑眯眯的模样,忽然觉得很冷。冷到骨子里。
“你跟卫寻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三七放下烟枪,声音沉沉,“为什么他会抛下你?为什么你现在又要来找他?”
夭夭端着茶杯的手顿了顿,眼底的笑意淡了几分。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茶凉了,久到夕阳沉到了屋檐下面,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烟:
“他离开我,不是他的错。”
“那是谁的错?”穗禾忍不住插嘴。
夭夭抬起头,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
“是我的错。是我太贪心了。”
她低下头,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以为,只要我真心待他,他就能接受我的全部。可我没有告诉他,我是什么东西。”
“产鬼。”她轻轻吐出这两个字,声音里没有羞耻,没有愤怒,只有深深的疲惫,“我是产鬼。从始至终都是。他要是知道了,还会爱我吗?”
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安静得能听见花瓣落地的声音。
三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忽然想起多年前,夭夭蹲在废墟里捧出那些鼹鼠精幼崽时的模样。那时的她,一定很想告诉卫寻真相吧。可她不敢。因为真相太残酷了。残酷到会毁掉一切。
“那他为什么能活这么久?”文卿忽然开口,“他是个凡人,从你们相识到现在,少说也有几百年了。”
夭夭的眼睫颤了颤,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杯壁。
“我用我的本源之力,续了他的命,给了他长生。”她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产鬼有一缕本命真元,是维持神魂不散的根本。我把那缕真元分了一半给他,炼成丹丸,化在水里让他喝了。从那以后,他就不再衰老了。”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我也因为失了半条命,修为大损,再也没法维持人形太久。这些年,我有一半的时间都是原形——青面獠牙、浑身血污、连自己都不敢照镜子的模样。”
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桃叶落地的声音。
三七攥紧了烟枪,指节泛白。她想说些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她想起夭夭当年在天界的模样——明媚耀眼,走路带风,笑起来像春天的桃花。如今她坐在这里,说着自己用半条命换了一个男人的永生,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当年那个孩子……”桃屋小心翼翼地开口,“就是你第一次下凡生的那个……”
夭夭的睫毛颤了颤,眼底的光彻底灭了。
“死了。”她说,“天兵来抓我的时候,他受了惊吓,再加上我本身的体质……没撑过去。他连三岁生日都没过。”
她低下头,手覆在小腹上,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这个孩子,我一定要保住。不管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