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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夭夭(2) 前嫌冰释毒 ...

  •   07

      夜已经深了,夭夭被安排在东厢的客房里歇下。三七却坐在主屋的桌前,对着那盏快燃尽的香薰炉发愣,连大灯都没打开。文卿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

      “还在想夭夭的事?”文卿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怕惊着隔壁的人。

      三七没有否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烟枪上温润的玉质:“我在想,我们到底该怎么帮她。”

      “帮她?”文卿微微挑眉,“她可是拿全村人的性命做筹码。”

      “我知道。”三七抬起头,眼神里带着几分复杂,“可你不觉得,她走到今天这一步,不全都是她的错吗?”

      文卿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天界有天界的规矩,她有她的苦衷。两边都有理,两边都有错。可说到底,卫寻才是那个最无辜的人。”

      “卫寻……”三七喃喃念着这个名字,“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夭夭用半条命去换他的永生,又恨了他几百年?”

      文卿摇了摇头:“不知道。但能让夭夭念念不忘这么多年,甚至不惜触犯天规也要生下他的孩子,想来不是个薄情寡义之辈。他们之间,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

      三七点了点头,没再说话。窗外起了风,吹得院里的桃树沙沙作响。几片花瓣被风卷起来,飘到窗棂上,又被吹落,在黑暗里打着旋儿,不知道要落到哪里去。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夭夭就起了。

      她推开门时,院子里已经有人了。桃屋蹲在花圃边,正往竹匾里铺新采的草药,草叶上还挂着露珠,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穗禾靠在廊柱上,手里端着碗白粥,粥里搁了剁碎的小咸菜,热气袅袅地往上飘。文卿坐在石桌旁,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书页翻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三七则站在院门口,手里捏着那支和田玉烟枪,烟锅里没点烟,只是习惯性地捏着。

      夭夭看着这副光景,忽然笑了:“你们起得可真早。”

      “不是起得早,是压根没睡。”穗禾喝了口粥,含混不清地说,“你昨晚翻来覆去的,那床板吱呀吱呀响了大半夜,谁睡得着?”

      夭夭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耳根微微泛红:“抱歉,我……”

      “行了行了,跟你开玩笑呢。”穗禾摆了摆手,咧嘴一笑,“我们是担心你,怕你半夜跑了,万一那月灵溪里的毒真发作起来,我们上哪儿找你去?”

      夭夭抬起头,看着穗禾那张嬉皮笑脸却透着关心的脸,又看了看桃屋、文卿,最后目光落在三七身上。三七没有说话,只是朝她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你放心,我们不会不管你的。

      夭夭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往日的轻快:“那我们走吧。再晚,我怕卫寻又跑了。”

      “他还会跑?”桃屋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好奇地问。

      夭夭的笑容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色:“他上次就是趁我睡着时跑的。等我醒来,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了一封信,说‘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了’。就这几个字。连个像样的解释都没有。”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文卿合上书,站起身,语气平淡却透着笃定:“那这次,我们帮你问清楚。”

      夭夭看着他,又看了看三七,嘴角终于浮起一抹真心的笑意:“谢谢你们。”

      三七摆了摆手,带头往外走:“别谢了,走吧。早点解决早点回来,中午穗禾说要做红烧肉,晚了可就没得吃了。”

      “哎哎哎,我什么时候说要做了?”穗禾跟在后面嚷嚷,“我是说我想吃,没说我做!”

      “那不都一样吗?”桃屋笑着跟上去。

      夭夭落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小院。晨光落在青瓦上,落在桃树上,落在廊下那盏还没来得及关的电灯笼上,一切都暖融融的,带着人间烟火特有的温度。她忽然有些羡慕。羡慕桃屋可以光明正大地晒草药,羡慕穗禾可以大大咧咧地嚷嚷着要吃红烧肉,羡慕文卿可以安安静静地看书,羡慕三七可以理直气壮地带着一群人往前走。这些都是她以前拥有过,后来却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夭夭,愣着干嘛?走啦!”穗禾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夭夭回过神,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08

      卫寻住在桃源村北边三十里外的一个小镇上。说是小镇,其实就是沿河而建的一条街,街两边开着杂货铺、面馆、豆腐坊,都是些不起眼的小买卖。街上人不多,三三两两的,有老头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有妇人拎着菜篮子从菜市场出来,篮子里装着翠绿的青菜和还沾着泥的萝卜。

      夭夭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快到三七几个人要小跑着才能跟上。她认得路,闭着眼睛都不会走错——因为这条路,她曾经走过无数次。几百年间,她带着卫寻走南闯北,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待上十几年,等周围的人开始对他的不衰老起疑心,再匆匆搬走。他们住过破庙,住过山洞,住过别人遗弃的荒宅。后来卫寻说,他想找个安稳的地方定下来,不想再东躲西藏了。夭夭就选了这个小镇,给他置办了这间小院,院里有枇杷树,有竹子,有石桌石凳,样样都是他喜欢的。

      可她后来又走了。趁他睡着的时候,一个人走了。

      “就是这里。”夭夭在一扇掉漆的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门板上的红漆斑斑驳驳,铜环生了绿锈,门楣上方的瓦片缺了一角,露出里面发黑的椽子。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扫地,扫帚扫过青砖地面的声音,沙沙的,一下一下,不急不慢。

      夭夭的手抬起来,停在门环上方,手指微微发颤。她深吸一口气,指尖扣上门环,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里面的扫帚声停了。

      过了几息,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男人。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年纪,身量高挑,肩背挺得笔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棉麻上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臂。他的眉眼生得极好看,剑眉斜飞,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极深的黑,像深不见底的潭水。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写满了震惊。他盯着夭夭,嘴唇微微张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七看着这张年轻的面孔,心里忽然一阵酸涩。她想起夭夭昨晚说的话——“我用我的本源之力,续了他的命。”这个男人活了数百年,却依然保持着三十岁的模样,而夭夭为了保住这份容颜不老的寿命,付出了半条命的代价。

      夭夭也看着他,眼眶渐渐泛红,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卫寻,好久不见。”

      “夭……夭夭?”卫寻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似的。他往前迈了半步,手抬起来,似乎想碰碰夭夭的脸,可手指刚伸出去,又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回去。他退后半步,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慌乱,又从慌乱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愧疚,又像是恐惧。

      “你……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夭夭看着他后退的那半步,眼底的光暗了暗,脸上的笑意却纹丝不动:“我来找你。跟我走。”

      卫寻愣住了。他的目光越过夭夭,看见她身后站着的一群人,瞳孔微微缩了缩。他咬了咬牙,声音压得很低:“你带了人来?”

      “他们是我的朋友。”夭夭说,“也是来帮忙的。”

      “帮忙?”卫寻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帮什么忙?帮你把我绑走吗?”

      夭夭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她盯着卫寻,声音里带上了几分颤抖:“你就这么怕我?怕到连门都不让我进?”

      卫寻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都没说出口,只是侧身让开了门。

      “进来吧。”

      09

      小院不大,收拾得却很干净。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竹影落在粉墙上,像一幅水墨画。院子中间摆着一张石桌、两只石凳,桌上搁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倒扣的茶杯。那棵枇杷树果真长大了,枝繁叶茂,撑开一片浓荫,树梢已经够到了屋檐。

      夭夭看着那棵枇杷树,脚步顿了顿。

      “它长得真好。”她轻声说。

      卫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你走以后,我每天给它浇水施肥,冬天裹草帘子,怕它冻着。它倒是争气,一年比一年旺。”

      夭夭没有接话。她走到石桌前坐下,三七几人也跟着落了座。卫寻有些局促地站在一旁,像是不知该坐还是该站,最后还是夭夭拍了拍对面的石凳:“坐吧,站着说话怪累的。”

      卫寻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竹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又很快消失了。

      “你过得好吗?”夭夭先开了口。

      卫寻垂下眼,声音很轻:“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有饭吃吗?有地方住吗?有人照顾你吗?”夭夭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

      卫寻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苦涩:“夭夭,你问这些干什么?我们已经……”

      “已经什么?”夭夭打断他,“已经分手了?可你从来没跟我说过分手。你只是留了一封信,写了一句‘对不起,我不能跟你在一起了’,然后就消失了。卫寻,你连当面跟我说清楚的勇气都没有吗?”

      卫寻的脸色白了白。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握在一起,指尖用力到发白。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闷闷的,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我……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夭夭追问。

      卫寻咬了咬牙,猛地抬起头,看向夭夭身后的三七几人,又看了看夭夭,喉咙里滚出一句:“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夭夭的胸口。她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说什么?”

      “我问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卫寻的声音大了些,带着压抑许久的情绪,“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没发现吗?那些晚上,你总是在半夜出门,天亮才回来。你从来不让我碰你的手腕,因为那里有青黑色的鳞片。你从来不照镜子,因为你害怕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你怕看见那张青黑的脸,怕看见那双充血的眼!你身上的伤,为什么从来不让我看?你每隔几天就要喝的那碗苦药,到底是在治什么病?”

      夭夭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从石凳上滑下去。桃屋眼疾手快,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你知道了?”夭夭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什么时候知道的?”

      卫寻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抬手擦了擦,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擦不干净。

      “很早。”他哽咽着说,“很早很早就知道了。可我……我不在乎。我不在乎你是什么东西,我只知道你是夭夭,是我喜欢的人。”

      “那为什么还要走?!”夭夭的声音终于崩溃了,眼泪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往下淌,“你既然不在乎,为什么还要丢下我一个人?你知道我一个人怀着孩子有多难吗?你知道孩子生下来以后他有多瘦多弱吗?你知道他死的时候我有多疼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走了,一走了之,留我一个人面对天兵、面对天规、面对所有的一切!”

      卫寻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孩子……我们有孩子?”

      “有。”夭夭哭着说,“他叫念念。念想的念。他活了不到三年,连话都说不利索,就会叫‘爹爹’和‘娘娘’。他死的时候还在喊‘爹爹’,可你不在。你从来都不在!”

      卫寻猛地站起身,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冲到夭夭面前,蹲下身,双手捧着她的脸,指腹颤抖着擦去她脸上的泪,可眼泪怎么也擦不干净,刚擦掉又涌出来。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真的不知道……她们没有告诉我……她们只说如果我离开你,你就能活命……我不知道你怀孕了,不知道孩子的事……”

      “她们?”三七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谁?”

      卫寻转过头,看着三七,眼底满是血丝:“一个女人,穿白衣服的,说她是从天上下来的。她说夭夭是天界的仙官,私自下凡犯了天规,如果再跟我在一起,就会被剥去仙籍,打回原形,永世不得超生。她说如果我真的爱夭夭,就应该离开她,这样才能保住她的命。”

      三七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想起西王母身边那个总是低眉顺眼、不多说一句话的白衣侍女,想起她每次看夭夭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厌恶。原来是她。从始至终,都是她。逼走卫寻的是她,告密的是她,间接害死那个孩子的也是她。

      “我以为只要我走了,她就能回到天界,继续做她的仙官。”卫寻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我没想到……我没想到她会被剥去仙籍,更没想到我们的孩子……”

      他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夭夭怔怔地看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她终于明白了——原来卫寻不是不要她了,不是抛妻弃子,是有人拿她的命威胁他,逼他离开。他以为自己的离开能救她,却不知道正是这个决定,把她推向了更深的深渊。

      两个人面对面流着泪,几百年没说开的话,终于在这一刻彻底说开了。

      10

      那天下午,夭夭和卫寻在屋里说了很久的话。

      三七几人坐在院子里等,谁也不催。桃屋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几枚青梅,分给众人,酸得几个人龇牙咧嘴,却也冲淡了几分沉重。穗禾靠在枇杷树干上,仰头看着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发了好一会儿呆。

      “三七姐。”桃屋小声问,“夭夭她……真的会给村民下毒吗?”

      三七把玩着手里的烟枪,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要是真想下毒,就不会来找我们了。”三七说,“她来找我们,说明她心里还有犹豫,还存着一丝希望。她希望有人能拦住她,希望有人能帮她找到另一条路。”

      桃屋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太阳渐渐西斜,院子里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门“吱呀”一声开了,夭夭和卫寻并肩走了出来。夭夭的眼睛红肿着,鼻子也红红的,可嘴角却带着一丝笑意。卫寻的眼睛也是红的,可他牵着夭夭的手,攥得很紧,像是这辈子都不打算松开了。他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夭夭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眼底满是小心翼翼的温柔。

      “谈妥了?”三七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夭夭点了点头,看向三七,眼神里带着几分歉疚:“对不起,之前说的那些话……吓到你们了吧?”

      “吓到倒不至于。”穗禾抢在三七前面开口,语气一如既往地欠揍,“就是差点报警,叫警察叔叔给你准备一副银手镯。”

      夭夭被噎了一下,随即笑了出来。那笑容比之前真实了许多,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

      “我欠桃源村村民一个交代。”夭夭说,“月灵溪里的东西我会处理干净,不会让任何人有事。”

      三七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一行人从小院出来时,夕阳正好落在河面上,将整条河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夭夭走在最前面,卫寻牵着她的手,两人肩并着肩,影子落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桃屋走在最后面,看着那两道影子,忽然小声对三七说:“三七姐,你说他们以后会好吗?”

      三七看着夭夭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轻轻吐出一口烟:“会好的。”她没有说出口的是——只要还活着,就总有希望。

      11

      回到桃源村时,天已经黑透了。

      院门虚掩着,廊下的灯笼不知被谁点亮了,暖黄的光洒了一地。石桌上摆着一锅热气腾腾的红烧肉,旁边还搁着一碟拍黄瓜、一碟花生米,还有一壶温好的米酒。

      “谁做的?”三七看着那一桌子菜,愣了一下。

      “我做的。”一个声音从厨房里传来,接着,一个穿着藏青布衫的女人端着一盘清炒时蔬走了出来,正是伍向晚。

      “你怎么来了?”三七挑了挑眉。

      “路过。”伍向晚把菜放在桌上,擦了擦手,笑得没心没肺,“顺便蹭顿饭。你们这又是大案子又是孕妇的,热闹得很,我当然要来凑个热闹。”

      三七看着她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夭夭和卫寻被让到主位坐下,三七、桃屋、文卿、穗禾、伍向晚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米酒倒进粗瓷碗里,琥珀色的酒液映着烛光,泛着温润的光。

      “来来来,先干一杯。”穗禾端起碗,站起来,“敬什么呢?”

      “敬重逢。”桃屋说。

      “敬和解。”文卿说。

      “敬孩子。”伍向晚说。

      “敬以后。”夭夭轻声说。

      众人看向三七。三七端起碗,想了想,只说了一句:“敬活着。”

      “敬活着!”

      七只粗瓷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米酒洒出来几滴,落在石桌上,洇开小小的水渍。

      那一晚,夭夭喝了很多酒。她靠在卫寻肩上,眯着眼睛,脸颊红扑扑的,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她还是天界那只无忧无虑的“小燕子”,不用想明天会怎样,不用担心被人发现真身,不用害怕失去。

      “卫寻。”她含混地喊了一声。

      “嗯?”

      “你不会再跑了吧?”

      卫寻低头看着她,眼底满是温柔:“不跑了。这辈子都不跑了。”

      夭夭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孩子。

      夜深了,凉意渐起。卫寻扶着夭夭回屋休息,两人踏过满地的桃花瓣,脚步轻得像踩在云上。夭夭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

      “三七。”她喊了一声。

      三七抬起头。

      “谢谢你。谢谢你们所有人。”

      三七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夭夭笑了笑,转身进了屋。

      12

      第二天一早,夭夭就去了月灵溪。

      溪水清凌凌的,从山涧里流下来,绕过村口的老槐树,一路流向远处的田野。夭夭蹲在溪边,脱下鞋袜,赤脚踏进冰凉的溪水里。水没到她的小腿,凉意顺着脚踝往上爬,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拔开瓶塞,将里面的液体倒进溪水里。那液体是碧绿色的,入水即化,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了。”夭夭站起身,甩了甩脚上的水珠,“月灵溪里的东西已经清干净了。村民喝的水不会再有问题。”

      三七站在岸边,看着她:“那是什么?”

      “解药。”夭夭说,“也是我最后的执念。”

      她没有多解释,穿好鞋袜,站起身,看向远处的青山,深深吸了一口气。

      “三七,我想求你一件事。”

      “说。”

      “帮我跟西王母带个话。”夭夭转过身,看着三七,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就说,夭夭不恨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从今往后,我会好好活着,好好把孩子生下来,好好把他养大。我不会再害人,也不会再怨天尤人。”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产鬼也好,妖物也罢,我认了。但我会做一只不一样的产鬼——不害人,不纠缠孕妇,不在深夜里提着灯笼靠近产房。我会和卫寻找个安静的地方,靠山间的灵气过活。等孩子出生,我会教他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我只想好好过日子。”

      三七看着她,沉默了很久。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草木的清香。夭夭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也不在意,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生了根的树。

      “好。”三七说,“我会帮你带到。”

      夭夭笑了,那笑容干净又明媚,像极了当年她第一次在天界醒来时的模样。

      三七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如果你以后遇到什么麻烦,随时来找我。第七夜事务所,永远欢迎你。”

      夭夭怔了怔,随即弯起嘴角:“好。”

      13

      夭夭和卫寻在桃源村又住了三天。

      三天里,夭夭帮着桃屋晒草药,帮着穗禾酿酒,跟着文卿学了几页《异闻札记》,还和三七坐在老槐树下抽了一回烟——当然,她不会抽,呛得直咳嗽,惹得三七笑了半天。

      第三天傍晚,夭夭和卫寻收拾好行囊,站在院门口,和众人告别。

      “真的不留下?”桃屋拉着夭夭的手,眼眶红红的,“院子东边还有空房,收拾收拾就能住。”

      夭夭摇了摇头,笑着摸了摸桃屋的头:“不了。我跟卫寻商量好了,去南边的山里住。那里灵气足,离人烟也远,适合我养胎。”

      “那以后还能见面吗?”桃屋追问。

      “当然能。”夭夭说,“等孩子出生了,我带他来看你们。”

      穗禾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碗没喝完的米酒:“那可得快点,别等孩子都会打酱油了才来。”

      夭夭笑着踹了他一脚。

      文卿站在一旁,手里拿着那本旧书,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朝夭夭微微点了点头。那眼神里的意思,夭夭读懂了——保重。

      三七最后走过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夭夭手里。

      “这是什么?”

      “安胎的药。”三七说,“桃屋配的,够你吃三个月。吃完了托人带信来,再给你寄。”

      夭夭捏着那个布包,指尖微微发颤。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三七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再晚天就黑了。”

      夭夭深吸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

      她转身,牵着卫寻的手,踏上了那条通往村口的小路。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铺在青石板路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夭夭走出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第七夜事务所的小院安安静静地立在村东的老桃树下,木门上的牌匾被夕阳镀了一层暖金,新描的字迹泛着柔和的光。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暖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映得满院温柔。桃屋站在院门口,还在朝她挥手。穗禾靠在门框上,手里的米酒碗还没放下。文卿站在廊下,书已经合上了,目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三七站在最前面,手里捏着那支和田玉烟枪,烟雾袅袅地升起来,融进暮色里。

      夭夭看着那些人,忽然觉得鼻子一酸。她用力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不再回头。

      “卫寻。”

      “嗯?”

      “你说,咱们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好?”

      卫寻想了想,说:“叫念念?”

      夭夭摇了摇头:“念念已经用过了。换一个。”

      卫寻又想了想:“叫……望归?”

      “望归?”夭夭念了一遍,眼睛亮了亮,“望归……盼望远行的人归来。这个名字好。”

      她低下头,手覆在小腹上,轻声说:“小望归,你听见了吗?娘和爹在等你呢。”

      暮色渐浓,两人的身影渐渐融进了远处的山水里。

      院门口,三七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站了很久。

      “三七姐,他们走远了。”桃屋轻声说。

      “嗯。”三七应了一声,却没动。

      “舍不得?”文卿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三七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不是舍不得。是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对不起她?”

      “当年在天界,我没能保护好她。如果我能再聪明一点,再果断一点,也许那个孩子就不会死,她也不会被剥去仙籍。”三七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缕烟,“她总说自己的命不好,可我觉得,是这个世界对她不公平。”

      文卿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边。

      风从山涧里吹过来,带着溪水的凉意和桃花的甜香。满院的桃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了两人满身满脸。

      三七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看着它在掌心轻轻颤动,忽然笑了。

      “不过没关系。”她说,“她现在过得挺好的。这就够了。”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文卿,你说咱们这第七夜事务所,算不算做了一件好事?”

      文卿想了想,说:“算。”

      三七笑了笑,没再说话。

      廊下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洒了一地。石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穗禾在厨房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桃屋在收拾碗筷,碗碟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

      三七坐回老槐树下,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米酒,慢慢喝了一口。酒是凉的,心却是暖的。她仰头看着满天的星子,忽然想起西王母说过的那句话——

      “雾散了,底下是什么,才是要紧的。”

      如今雾散了,底下不是什么产鬼,不是什么妖物,只是一个被命运反复捉弄、却依旧想要好好活着的女人。一个母亲。一个终于把心结解开的人。

      这就够了。

      夜风拂过,桃花瓣纷纷扬扬。

      廊下的铜铃轻轻晃动,叮铃作响,像是在为这人间的悲欢,轻轻唱和。

      第七夜事务所的灯,会一直亮着。暖黄的光,映着满院的桃花,映着银辉的温柔,映着人间的岁岁安澜。

      夭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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