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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银童(2) 神女渡劫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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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三七把那就算化了形还只有巴掌大的银童拎在手里,脸凑得极近,俩人为了对视都快把眼珠子瞪出来了。银童眼眶红通通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刚才那阵撕心裂肺的嚎哭总算停了,嗓子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三七这才松了手,把他轻轻搁在八仙桌上,指尖还戳了戳他蓬松的白发:“拾光阁?你倒记着地方,那店老板姓甚名谁,你有印象没?”
唐玉阶坐在桌沿上,小身子还在微微发颤,他抬手抹了把脸,深吸好几口凉气,才把那股带着哭腔的颤抖压下去。银袍的边角沾着点灰尘,他却顾不上拍,仰头望着三七,声音又轻又哑:“我们都叫她伍娘子。”他顿了顿,指尖攥成小小的拳头,“我不清楚她到底是什么来头,只知道她的灵力深不可测,远在我之上。她看着不修边幅,总穿件洗得发白的布衫,吃米线都能溅一身红油,可她从来没害过我,事事都是为我着想。她说让我来第七夜事务所,这里能解我的心结,我就来了。”
“伍娘子?”桃屋凑过来,圆溜溜的眼睛盯着唐玉阶,手指抵着下巴冥思苦想。忽然她眼睛一亮,猛地一拍手,声音都拔高了些:“是不是叫伍向晚?!”
文卿坐在一旁的竹椅上,闻言眨了眨眼,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低声嘀咕:“伍向晚……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他皱着眉琢磨了半晌,脑子里忽然闪过一段尘封的记忆,猛地瞪大了双眼,话到了嘴边却没说完。
“这不是掌管青要山的武罗神女吗?!”
文卿和穗禾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出来,话音刚落,俩人又像是被冰水浇了似的,结结实实地打了个哆嗦。穗禾手里刚端起来的茶杯晃了晃,茶水溅出来,烫得他指尖一缩,却顾不上揉——武罗神女啊,那可是上古神祇,传说中掌管山川灵脉、法力无边的人物,怎么会跑到人间开起了古董店?
他们几个在人间行走这些年,虽听过不少上古神祇的传说,却和伍向晚素无交集,连面都没见过一次。她为什么偏偏选中唐玉阶,费尽心机让他经历背叛、历劫成长,最后还要把他送到第七夜事务所来?又为什么放着青要山的神位不管,在凡间隐姓埋名,守着一家小小的古董店过日子?
一个个疑问像潮水似的涌上来,绕得几人头晕脑胀。三七摸了摸下巴,眼神里满是困惑:“西王母之前说过,会有帮手来助我们,难不成……伍向晚就是她口中的帮手?”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安静了。桃屋眨了眨眼,看向文卿和穗禾,俩人都皱着眉,显然也拿不准。上古神女的心思,哪是他们能猜透的?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伍向晚把唐玉阶送到这儿,绝不是偶然,而他们接下来要面对的事,恐怕比想象中还要复杂。
“看来,唐玉阶这小家伙倒是听话。”
话音刚落,一阵风就卷着门口的桃香闯了进来,带着点市井烟火气的爽朗劲儿。众人转头一看,拾光阁的伍娘子正斜倚在门框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藏青布衫,低马尾松松散散,袖口沾着点没擦干净的红油,可不就是唐玉阶念叨的伍向晚——那位传说中的武罗神女。
“我让他来第七夜事务所寻你们,他还真一路找来了。”她抬脚跨过门槛,鞋底沾着的草屑都没掸,语气里带着点打趣,“可比我以前带过的那些皮猴省心多了,不用我多费半分口舌。”
文卿连忙起身,拱手作揖,神色恭敬:“没想到真的是神女驾临,有失远迎。”
三七抱着胳膊笑,眼神里藏着点探究:“武罗神女这般费心思,把唐玉阶从人间送到我们这儿,总不至于就为了说他被凡人骗了这档子事吧?这里头,想必还有别的说道。”
伍向晚点点头,一点没客气,径直走到桌边坐下,随手拉过椅子时发出“吱呀”一声响。她瞥见桌上温着的凤凰单丛,伸手就抄起茶杯,连吹都没吹,仰头就灌了下去,茶水顺着嘴角淌到下巴,她也毫不在意,抬手用袖子一抹,咂了咂嘴,眼睛亮起来:“好茶!这滋味够正,比我店里泡的那些散装茶强多了。”
说着她拍了拍桌子:“走的时候我得买两罐带回去,搁拾光阁里,来客了也好显摆显摆。”
三七立刻笑眯眯地接话,伸手比了个数字:“两罐一千块,微信、支付宝、现金都行,支持任何支付方式。”
伍向晚挑了挑眉,故意逗她:“那赊账呢?我这阵子收的古董还没出手,手头紧得很。”
“赊账啊?”三七拖长了调子,脸上的笑收了收,作势要抬手赶人,“那可不成,赊账的话,现在就把您从这儿打跑哦!”
这话刚落地,三七和伍向晚对视一眼,当即“噗嗤”笑出了声。三七笑得直拍桌子,伍向晚也没了刚才的随意,嘴角咧着,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连袖口沾着的红油都跟着晃悠。
笑声歇了好一会儿,屋里才静下来。伍向晚端起桌上刚续满的茶水,指尖摩挲着温热的杯壁,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神色沉了下来,没了半分吊儿郎当的模样。
“让唐玉阶来你们这儿,其实就两件事。”她抬眼扫过众人,目光落在桌沿上缩着的银童身上,语气郑重,“一是让他把憋在心里几百年的委屈说出来,解了那层执念;二是想请你们出手,帮他斩断和李乔之间的缘线。”
“李乔?”
文卿几人同时皱起眉,眼神里满是诧异。他们听得真切,伍向晚说的是“李乔”,而非唐玉阶口中那个背叛他的现代人李惑。
“你们要是认真听了唐玉阶的过往,该能猜到。”伍向晚喝了口茶,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岁月沉淀的厚重,“如今这个李惑,不过是李乔的转世罢了。这缘线缠了几百年,硬生生把两世的因果绑在了一起。”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的李乔,和现在的李惑,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起初都是穷得叮当响,靠着唐玉阶的帮扶,才一路发家,坐拥万贯家财。可等家业稳了,日子富了,就忘了本,把当初捧在手心的银童抛到了脑后。供奉越来越敷衍,后来干脆扔在一旁不管不顾,觉得自己的本事能撑得起一切。”
“结果呢?”伍向晚冷笑一声,语气里带着点唏嘘,“从李乔彻底抛弃唐玉阶那天起,好运就到头了。原本红火的生意,短短一年时间,就像被抽了根的房子似的,一路直线下滑。老客户跑了,新路子断了,囤的货砸在手里,欠的债越滚越多,最后硬是从人人巴结的富贾,变成了倾家荡产的穷光蛋。”
“钱赔得干干净净,连宅子都卖了抵债,他没别的活路,只能重新扛起柴刀,变回了当年那个踏着晨霜进山、披着暮霭归家的樵夫。”伍向晚的声音轻了些,“可惜啊,他到死都没明白,自己丢的不是一个能招财的银童,是那份最该守住的诚心和感恩。这执念缠了唐玉阶几百年,也缠了他自己几百年,才有了这一世的重逢和又一次背叛。”
屋里静悄悄的,只有窗外风吹过桃林的沙沙声。唐玉阶坐在桌沿上,小身子微微发颤,银袍的边角轻轻晃动,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三七几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这跨越几百年的因果纠葛,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复杂。
06.
“可李乔毕竟早已作古,神女要我们了结唐玉阶与他的恩怨,总不能把人从坟里刨出来吧?”穗禾扯了扯嘴角,笑容比哭还难看,“这……未免也太失礼了些。”
伍向晚闻言啧了一声,斜睨着众人:“谁说要挖坟了?一个个的,能不能别这么简单粗暴?”
四人闻言齐齐汗颜:论起现在这事务所里最不像善茬、动辄拳脚相向的,可不就是这位伍向晚嘛?
可伍向晚却浑不在意,只压低了声音招手:“都凑近些,我有个主意。”
是夜,月隐星沉,正是风高放火天。第七夜事务所的几位“正人君子”,各显神通,一路寻到了李惑——也就是李乔转世的住处。
那是一间破败不堪的小院,院门上的木框早已朽坏,歪歪扭扭地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铜锁。连桃屋围着门转了半圈,都忍不住打趣:“就这门,还用得着挂锁?怕不是轻轻一碰,整间屋子都要跟着散架。”
“看这光景,得是亏了多少家底,才落魄成这样……”三七盯着那摇摇欲坠的屋檐,喃喃出声。众人原以为她要说出什么悲天悯人的话来,谁知竟是这么一句,顿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神色间满是无语。
“也不要这么在乎钱吧!”文卿在三七身边小声吐槽道。
小院内荒草没径,风一吹,便有蟋蟀“瞿瞿”地跃出草窠,几声蛙鸣沉沉浮浮,搅得满院聒噪。
“李惑人呢?”穗禾循着几间屋子四处叩门,指尖刚搭上主屋那扇朽木窗棂,“哗啦”一声,碎裂的窗玻璃便簌簌往下掉。
就在这时,一道冷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你们……来我家做什么?”
几人蓦然回头,只见一个清瘦男子立在院门口,眉峰紧蹙,眼底满是警惕。
“李先生,在这儿住得还惯?”伍向晚从人群后探出头,弯着一双笑眼,抬手拍了拍衣襟上沾的草屑,语气半是打趣,“这地方,可比不上你从前那栋大别墅,瞧瞧,蟋蟀作伴,青蛙当歌的。”
李惑看清来人,紧绷的肩头倏地一松,忙躬身作揖:“原来是伍老板。”话音落下,他喉结滚了滚,语气里便漫上几分无奈的涩意,“也是家道中落,没得法子,这一片的房子,数这儿最是便宜……”
伍向晚闻言,笑意淡了几分,指尖慢悠悠摩挲着腕间那串玉珠——那珠子还是当年李惑鼎盛时相赠的。她瞥了眼满地荒草,又看向他洗得发白的衣衫,声音放软了些,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锐利:“便宜是便宜,就是委屈了李先生。想当年你应酬时为了个不值钱的项目都能一掷千金,哪里受过这等清苦?”
她顿了顿,见李惑脸色发白,才又弯起唇角,话锋一转:“不过话说回来,我今日登门,倒不是来揭你伤疤的。实不相瞒,有桩买卖,只有你李老板能做,不知你……愿不愿意接?”
李惑闻言,眼睛倏然亮得像燃着一簇星火,可那点光只晃了晃,便又飞快黯淡下去,只剩下沉沉的灰败。“我何尝不想东山再起……”他声音发涩,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指节都泛了白,“可我对自己,实在是半点信心都没有了。当初我的生意能做得那般风生水起,全是靠着唐先生在一旁提点帮扶。后来我鬼迷心窍,那样对他,才落得如今这般家破业败的下场。我心里清楚得很,若是没有唐先生,我李惑,根本什么都不是……”
“你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自己到底行不行?”桃屋的声音清凌凌地响起来,她望着兀自垂首自责的李惑,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几分恳切的力道,“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先把自己困死了,画地为牢。你连迈步的勇气都没有,又怎么能断定自己走不到终点?”
李惑缓缓抬起头,目光落在桃屋脸上,眉头紧锁着,将她这番话在心底反复咂摸了几遍。良久,他才抬起眼,眼底还凝着几分未散的忐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你们要我做的,具体是什么事?”
“把这东西脱手就行。”伍向晚说着,往李惑掌心塞了个圆滚滚的物件,带着点冰凉的触感。
他下意识摊开手,只见掌心躺着一枚琉璃质地的圆球,通透里裹着几点细碎的流光,看着倒像块被打磨过的奇异石。李惑捏着那琉璃球转了转,眉头拧成个疙瘩:“这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不过是枚琉璃残片打磨成的,”伍向晚唇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指尖点了点那琉璃球,“有人正寻它,就看你能不能遇上那个有缘人。”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李惑茫然的脸上,补了句,“只要能成,你想东山再起,就不是难事。”
“有缘人……”李惑喃喃自语,指尖反复摩挲着琉璃球的纹路,眼底说不清是疑惑,还是一点被点燃的微光。
一旁的三七见状,上前一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透着几分爽朗:“今儿个你先歇着,缓一缓神。明儿一早,我们陪你一道去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能遇上那个识货的主儿。”
李惑一头雾水,却还是依着他们的话,慢吞吞地应了下来。心里头却像揣了颗没底的石子,不住地翻腾——万一呢?万一真能搏出个柳暗花明的结局?万一自己这烂泥一样的光景,当真能借着这桩事,彻底翻身呢?
他指尖用力,指节攥得泛白,死死扣住掌心里那颗温凉的琉璃球。球体被掌心的汗浸得发滑,却偏生带着点沁骨的凉,顺着指缝一点点浸进皮肤里,激得他打了个不大不小的寒颤。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球面,那层薄如蝉翼的光晕便跟着指尖流转,碎金似的光点在他粗糙的掌纹里跳荡。脑子里乱糟糟地缠成一团麻,翻来覆去都是同一个念头:要怎样才能把这东西,交到真正的有缘人手里?
而那个素未谋面的有缘人,又会是个什么样的人?
07.
李惑的指尖几乎要嵌进掌心,那块琉璃球在他手心里滚出一层薄汗,凉津津的触感反倒让他心里更乱。满肚子的槽点像被揉成一团的废纸,堵在喉咙口,想扯着嗓子喊出来,却又被无数个“荒谬”噎了回去——这玩意儿通体泛着诡异的幽蓝,摸起来滑不溜丢,既不能吃又不能用,说是宝贝却连个正经纹路都没有,到底谁会买这么个中看不中用的东西?
“所以我到底要把这破球卖给谁啊?!”
他的吼声撞在空荡荡的房间墙壁上,弹回来时只剩下满室的茫然。
第二日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巷口就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伍向晚领着事务所的众人如约而至,青灰色的衣摆沾着些微露水。李惑早已立在院门口,晨曦落在他挺直的肩背上,往日里带着几分散漫的眼神此刻亮得惊人,嘴角甚至噙着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三七率先走上前,挑眉打量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怎么?看你这模样,是已经想明白该怎么交差了?”
李惑重重点头,目光越过三七,望向他身后的众人,声音掷地有声:“我昨晚对着这琉璃球坐了半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线索,直到天快亮时才突然想通——解铃还需系铃人。这东西,从头至尾,就该是唐先生的吧?”
三七眼底闪过一丝赞许,没多废话,只是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沉稳:“既已早有定论,何不速去解决?”
第七夜事务所的厅堂里,光线比外头暗了几分。唐玉阶小小的身子缩在太师椅旁,后背紧紧贴着椅腿,双手握拳护在胸前,摆出了十足的防御姿势。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满是警惕,飞快地扫过李惑,又转向伍向晚等人,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发颤:“你们怎么把他带来了?现在是什么意思?!”
他们只是噙着笑,没多言语,转身便往后院去了。庭院里只剩唐玉阶与李惑,一神一人相对而立,空气像是凝住了般。唐玉阶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蜷,李惑则下意识摩挲着袖角,两人眼风相触,又飞快错开,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尴尬像细密的蛛网,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檐角的铜铃晃了晃,叮铃一声,才打破这凝滞。过了半晌,还是李惑先松了口,声音带着几分不自然的干涩:“唐大师,此番前来,我并无旁的念想,也没那般厚颜再求您相助。今日登门,不过是想把本该属于您的东西,完璧归赵。”
唐玉阶眉梢微挑,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探究:“何物?”
李惑抬手,从怀中小心翼翼掏出那只琉璃球。日光落在球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晕。他虽年长唐玉阶许多,此刻却恭恭敬敬地双手托着,微微躬身,语气郑重:“今日,李某便将此物物归原主。”
唐玉阶瞥见琉璃球的刹那,眼底骤然亮起一抹精光,先前的淡然尽数褪去。他下意识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那冰凉温润的球面,琉璃球便倏地缩成豆粒大小,紧接着化作一枚小巧的挂坠,“叮”地一声轻响,自动缀在了他腰间的丝绦上,晃了晃便稳稳停下。
将琉璃球交还唐玉阶的那一刻,李惑像是卸下了压在肩头十年的千斤重担,整个人都松快得发飘。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猛地转身,脚步都带着几分踉跄,恨不得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朝着院门方向奔去,那模样哪里是从容离去,分明是落荒而逃,连背影都透着股如释重负的仓促。
后院西厢房的窗棂“吱呀”一声被推开条窄缝,穗禾那带着满头银色发丝的脑袋小心翼翼探出来,眼睛追着李惑的背影,满脸茫然地嘀咕:“他跑这么快干嘛呀?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似的。”
“不然呢?”文卿倚在窗边的廊柱上,手里漫不经心地捻着片柳叶,语气带着点哭笑不得,“难不成还留在这儿,跟唐大师俩对着杵着,继续遭那份尴尬罪?”
“不过啊,他这往后的路,该顺风顺水了。”伍向晚从石凳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着的草屑,语气笃定。
桃屋眨巴着大眼睛,一脸困惑地凑过来:“为啥呀?就因为把东西还回去了?”
“这就是银童的力量啊。”三七端着杯清茶,慢悠悠呷了一口,声音清冽却带着几分怅然,“几乎每一只银童,这辈子都要经历一次,甚至好几次人类的背叛。被信任的人辜负,心一点点冷下去,最后便再也不敢信任何人了。可要是背叛者能幡然悔悟,带着十足的诚心把属于银童的东西还回来、真心悔过,银童的法力就能慢慢恢复,而这个人,也能得到原谅,往后财运亨通,顺顺利利。只是啊,不是所有银童都这么幸运,也不是谁都能像唐玉阶这样,得人提点,少走许多弯路。所以啊,这世上真正的银童,是越来越少喽。”
“这么说的话,这就是每只银童都躲不开的天劫?”桃屋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地看向唐玉阶的方向,轻声问道。
文卿点点头,将手里的柳叶随手抛向空中,眼神沉了沉:“可不是嘛。只要这世上还有人揣着贪念,想着占银童的便宜、背信弃义,银童的劫数,就永远不会停。”
08.
“李惑的‘与里’美术工作室今儿开业,你们要不要一块儿去凑个热闹?”
半月后的一个清早,伍向晚推开事务所的门,嗓门亮得差点掀了房檐,惊得椅上昏昏欲睡的笑笑一滑,差点摔下地去。
“今儿就开业了,咱都去捧个场呗。”伍向晚随手捏起唐玉阶,凑到他耳边小声嘀咕,“你也跟着去,瞧瞧李惑那工作室装成了啥样子。”
唐玉阶在她手心里扭了扭,嘴硬得很:“我去干嘛?不去。”
“他也就嘴上说说罢了。”穗禾早把墨镜架好,瞥了他一眼精准拆台道,“这半个月,他偷偷飘出去十好几回了,全是去看李惑工作室的进度呢。”
这话一出,唐玉阶瞬间哑了声,蔫蔫的再不反驳,任由伍向晚攥着他,和事务所里的众人一道,往李惑的“与里”美术工作室走去。
与里是家主打 DIY 手作和少儿美术教学的工作室,能顺顺利利开起来,全靠李惑的美术底子 —— 正经美院科班出身,从筹备到落地少走了不少弯路。
“怎么样?这小院现在瞧着,总算没从前那股荒寒落魄的劲儿了吧?” 李惑刚跟来贺开业的客人们寒暄完,一转头就瞅见他们几个,当即拨开熙攘的人群走了过来。
桃屋连连点头,笑着说:“跟我们上次来比,那简直是天差地别,彻底换了副新模样。”
“快进屋聊。”
几人跟着踏进院子,才发现往日萧索的小院早变了光景,处处透着生机,角落还辟了方小花园,各色花草长得蓬蓬勃勃。一路跟着李惑进了茶室,炉上温着的茶正咕嘟咕嘟吐着热气,暖融融的茶香先漫了出来。
“是六堡!” 三七眼睛一亮,语气满是惊喜,“也太有心了,我就爱喝这个。”
文卿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抬眼问他:“如今也算东山再起,心里是什么滋味?”
“自然是开心的。”李惑接话道,“或者可以说是兴奋。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过这种‘征战沙场’的感觉了。”
“唐玉阶终究是放心不下你,特意来瞧瞧。”伍向晚抬手一递,掌心静静卧着樽银质童像,素银流光在指尖泛着温润的光。
李惑的呼吸骤然顿住,喉结滚了滚,近乎虔诚地双手接过那供像,指腹下意识摩挲着冰凉的银面,指尖都带着微颤。他垂着眼,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唐先生……您当真肯原谅我了?”
供像上忽然漾开层极淡的光晕,唐玉阶的虚影从轻烟中凝现,轻飘飘落在李惑肩头。他目光扫过正座院落的梁木与阶前,最后落在角落,缓缓颔首:“正厅西南角添株绿植吧,不用选太大的,细心养护着就好。”
李惑先是怔了怔,眼里倏地亮起星点微光,跟着用力点头,声音里藏不住几分哽咽的雀跃:“哎!好嘞!我这就去办!”
09.
与里工作室的开业喧嚣散了时,日头已斜斜沉向西山,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柔的橘粉。李惑送走最后一波宾客,转身便见院角那株新栽的绿萝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叶片上的水珠滚落成串,而唐玉阶的身影就倚在绿萝旁的木架上,白发沾着几点夕阳的光,腰间的琉璃挂坠泛着细碎的银辉。
“唐先生,喝杯茶歇会儿吧。”李惑端着两杯温茶走过去,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刻的安宁。他将其中一杯递到唐玉阶面前的台子上,自己则靠着木架站定,目光落在院门口——伍向晚正和三七几人说着话,指尖夹着片桃花瓣,笑得眉眼弯弯,偶有风吹过,便将她的声音捎过来几句,都是些打趣的闲话。
唐玉阶化成实影,握住了茶杯,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抬眼瞥了眼李惑,没说话,却轻轻呷了一口。茶是上好的六堡,醇厚的茶香漫开,像极了第七夜事务所里常飘的味道。李惑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轻声道:“其实我开这工作室,不光是想做点自己喜欢的事,也是想记着您教我的道理。不贪多,不图快,踏踏实实把手里的事做好,就够了。”
唐玉阶的指尖顿了顿,琉璃挂坠轻轻晃了晃,发出细碎的轻响:“你记着就好。”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让李惑的心头松快了不少。他知道,这便是唐玉阶真正的原谅了,不是挂在嘴边的客套,而是藏在心底的释然。
伍向晚这时走了过来,拍了拍唐玉阶的肩膀,又瞥了眼李惑:“我这趟差事也算办完了,青要山那边还有事,就不多留了。唐玉阶这小家伙,往后就跟着三七他们回桃源村吧,那地方的灵脉养人,也养他这银童的神魂。”她说着,从袖中摸出个布包,塞到三七手里,“这是些滋养灵脉的草药,搁在事务所的院角,能帮唐玉阶快点恢复法力。”
三七捏了捏布包,鼻尖萦绕着淡淡的草药香,笑着点头:“放心吧,定把唐玉阶养得白白胖胖的。”伍向晚笑了笑,又朝众人挥了挥手,身影便化作一阵清风,卷着几片桃花瓣,消失在了巷口。她本就是过客,渡了唐玉阶这一程,便归了自己的山海,只留一抹茶香与桃香,在风里轻轻飘。
返程的路上,穗禾驾着车,车窗开着,晚风卷着路边的草木清香涌进来。桃屋坐在副驾,怀里抱着缩成巴掌大的唐玉阶,指尖轻轻拂过他蓬松的白发,小声道:“桃源村的院子里有好多桃树,春天的时候满院都是桃花,可香了,还有好多甜甜的桃子,你肯定喜欢。”
唐玉阶窝在她的怀里,小身子轻轻晃了晃,没反驳,却悄悄抬眼,望了眼窗外掠过的风景。文卿坐在后座,翻着一本旧书,偶尔抬眼,便见三七靠在车窗边,望着天边的晚霞,眉眼温柔。这一路,没有波澜,没有纷扰,只有淡淡的温馨,像极了桃源村日常的模样。
等回到桃源村的第七夜事务所时,已是深夜。院门虚掩着,推开门便见院角的栀子花开得正盛,甜香漫了一院,老槐树下的石桌石凳擦得干干净净,廊下的灯笼亮着暖黄的光,映得满院温柔。三七开了灯,将伍向晚给的草药搁在院角的花坛里,又找了个青瓷盆,装了些灵脉滋养的泥土,递给桃屋:“把唐玉阶搁在这里吧,这土养他。”
桃屋小心翼翼地将唐玉阶放进青瓷盆里,唐玉阶蜷了蜷身子,鼻尖萦绕着泥土的清香与淡淡的桃香,竟觉得前所未有的安稳。几百年了,他从踏夕镇的破木屋,到现代都市的江景房,再到颠沛流离的岁月里,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不是被供奉的敬畏,不是被利用的算计,而是实实在在的、被放在心上的温暖。
往后的日子,便真的安稳了下来。
桃源村的日子慢,慢得像院角的溪水,悠悠淌着,裹着草木的清香与桃花的甜。唐玉阶渐渐不再缩成巴掌大的模样,大多时候,是身形挺拔的白发少年,银袍绣着云纹,腰间的琉璃挂坠随脚步轻晃,泛着银辉。他不再像从前那般焦灼执拗,眉眼间多了几分温润,偶尔会坐在老槐树下,看着三七几人忙前忙后,眼底藏着淡淡的笑意。
三七依旧每日晨起便将院子打扫干净,擦好窗棂,摆好牌匾。她依旧爱抽那支和田玉烟枪,偶尔捏着烟杆,坐在石桌旁,看着院中的光景,眼神清亮。桃屋依旧晒着草药,守着她的“入梦来”,只是如今,草药架旁多了个小小的身影,唐玉阶会帮她翻晒草药,指尖拂过翠绿的草叶,便会落下细碎的银辉,让草药的灵气更浓。
文卿依旧温文尔雅,每日坐在廊下看书,偶尔会教唐玉阶识人间的字,讲人间的故事。他说,银童虽掌财运,却终究是活在人间的,懂了人间的冷暖,才懂了诚心的可贵。唐玉阶听得认真,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那些铅字背后的故事,让他想起了李乔,想起了李惑,想起了几百年里的兜兜转转,终究明白,人间的财运,从来都与人心挂钩,心诚者,天不负,心贪者,终是空。
穗禾依旧大大咧咧,爱酿酒,爱凑热闹,偶尔会拉着唐玉阶一起搭灶酿酒。灶火熊熊,酒香漫院,穗禾会拍着他的肩膀,笑着说:“小家伙,别总想着那些糟心事,咱这桃源村的日子,多快活,有酒有肉,有花有草,不比你从前一直猜测人心的日子强?”唐玉阶会抿着嘴笑,接过穗禾递来的米酒,轻轻呷一口,清甜的酒香在舌尖散开,暖融融的,从舌尖甜到心底。
事务所的日子,依旧是热热闹闹的。村民们依旧会来求助,或是家里丢了东西,或是遇上了小小的怪事,三七几人依旧会尽心尽力地帮忙,不收太多报酬,有时只是一袋新摘的桃子,一篮新鲜的蔬菜,便足矣。他们从不贪求村民的感激,也不贪求什么名利,只是守着这一方小院,守着桃源村的安宁,踏踏实实做自己的事。
唐玉阶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他看着三七帮村民寻回走失的孩子,只是笑着接过村民递来的一颗糖;看着桃屋用“入梦来”帮失眠的老人安睡,不收分文,只说“邻里之间,该帮的”;看着文卿帮村里的孩子教书,一笔一划,认认真真;看着穗禾帮村民修灶搭屋,满头大汗,却笑得开怀。
他们不贪,不怨,不嗔,守着本心,做着善事,日子过得平淡,却又丰盈。而桃源村的村民,也记着他们的好,总会将最新鲜的瓜果、最香甜的米酒送到事务所,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却是最真挚的心意。唐玉阶忽然明白,这便是人间最好的模样,也是财运最真的模样——不是金山银山,不是荣华富贵,而是踏踏实实的付出,真心实意的相待,不贪多,只惜福。
偶尔,李惑会从城里来桃源村,提着自己做的手作摆件,带着与里工作室的消息。他的工作室办得不错,主打DIY手作和少儿美术,不贪求赚大钱,只是用心教每个孩子画画,用心做每一件手作,生意虽不算大红大紫,却也顺顺利利,安稳平和。
他每次来,都会先去院角看看那株绿萝——那是他按唐玉阶的话栽下的,工作室一盆,事务所也有一盆,如今早已长得枝繁叶茂。而后,便会坐在石桌旁,和唐玉阶说说话,说说工作室的趣事,说说城里的光景,语气平和,眼底没有了往日的浮躁与贪婪,只有踏踏实实的安稳。
“最近工作室来了个小朋友,画的桃花可好看了,我想着,等春天的时候,带她来桃源村看看,看看满院的桃花。”李惑喝着茶,笑着说。唐玉阶坐在对面,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琉璃挂坠,轻轻点头:“好。”
李惑也会给事务所带些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的礼品,只是城里的点心,或是孩子们画的画,简简单单,却藏着真心。他不再奢求唐玉阶为他带来什么财运,只是单纯地想来看看,想来走走,记着这份救赎与温暖。而他的财运,也真的顺了起来,不是一夜暴富,而是细水长流,稳稳当当,就像他的日子,一步一个脚印,踏踏实实。
唐玉阶的法力,也在桃源村的灵脉滋养下,慢慢恢复了。他的银袍越来越亮,琉璃挂坠的银辉越来越浓,偶尔抬手,便会有细碎的银辉落下,落在院中的草木上,让草木长得愈发繁茂。但他再也不会像从前那般,轻易为谁带来泼天的财富,他懂了,财运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的,而是自己挣来的,是诚心换来的。
偶尔,村里的村民会来求他赐点财运,想让家里的生意好点,想让孩子的学业顺点。唐玉阶不会直接给他们财富,只会轻轻提点:“踏实做事,诚心待人,不贪多,不图快,财运自然来。”村民们听了,大多都会记在心里,踏踏实实去做,而后,日子便真的慢慢顺了起来。
有个开小杂货店的村民,一心想赚大钱,便想着进些假冒伪劣的商品,利润高。他来求唐玉阶赐财运,唐玉阶只是看着他,淡淡道:“贪小利者,失大利,心不正,财运必散。”那村民起初不信,依旧进了假货,结果生意一落千丈,村民们都不再来他的店里买东西。他这才幡然醒悟,赶紧把假货撤了,踏踏实实卖正品,以诚待人,慢慢的,生意又好了起来,虽不算大富大贵,却也安稳度日。
他再来事务所时,对着唐玉阶深深鞠了一躬:“唐先生,谢谢您的提点,我总算懂了,踏踏实实的,比什么都强。”唐玉阶只是轻轻点头,指尖落下一点银辉,落在他的杂货店门口,那门口的草木便长得愈发繁茂,看着便让人心里欢喜。
这段时间里,唐玉阶彻底解了几百年的执念,法力恢复如初,眉眼间的温润,藏着岁月的静好。三七几人依旧守着第七夜事务所,守着桃源村的安宁,日子平淡,却又热热闹闹。伍向晚偶尔会从青要山寄来书信,说些山里的趣事,说些灵脉的光景,字里行间,满是洒脱,偶尔会提一句唐玉阶,说“这小家伙终是活通透了”。
又是一个聚会日子,花开得满院都是,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甜香漫了整个桃源村。老槐树下,石桌旁,三七、桃屋、文卿、穗禾,还有唐玉阶,围坐在一起,喝着穗禾酿的桃花酒,吃着桃屋做的桃花糕,笑声漫了一院。
李惑也来了,带着工作室的几个孩子,孩子们围着院中的树,追着飘落的花瓣,笑得清脆。李惑坐在石桌旁,接过穗禾递来的桃花酒,呷了一口,笑着说:“这花开的,真好看。”
三七笑着点头:“这是自然,咱这院子的灵脉,养花,养人,也养神仙。”
唐玉阶倚在桃树下,白发沾着几点花瓣,腰间的琉璃挂坠泛着银辉,与花的粉白相映,温柔至极。他抬眼望向满院的桃花,望向笑闹的众人,望向远处的青山绿水,眼底藏着淡淡的笑意。
几百年的颠沛流离,几世的因果纠葛,终究抵不过这人间的温暖,抵不过这踏踏实实的日子,抵不过这一颗不贪的心。
银辉落庭,落在花瓣上,落在草木间,落在众人的笑脸上。花香绕院,绕着石桌石凳,绕着廊下的灯笼,绕着这一方小小的事务所,绕着桃源村的岁岁年年。
这世间的财运,从来都藏在诚心里;这世间的温暖,从来都藏在平淡里;这世间的美好,从来都藏在不贪里。
第七夜事务所的灯,会一直亮着,暖黄的光,映着满院的桃花,映着银辉的温柔,映着人间的岁岁安澜,岁岁年年。
而那尊银童,终究在桃源村的桃香与灵脉里,寻到了属于自己的归宿,寻到了人间最好的模样——不贪,不嗔,不怨,守着本心,伴着温暖,岁岁安澜,岁岁无忧。
晚风拂过,桃花瓣轻轻飘落,廊下的铜铃轻轻晃动,叮铃作响,像是在为这人间的美好,轻轻唱和,唱着这银辉与花香绕着的,岁岁年年。
——银童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