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八零》游遇艺

83、第 83 章 看这天色，

　　北城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窗外的叶子刚黄透，就迎来了初雪。

　　研究所里，墙角的暖气片，摸上去有些烫手。屋里暖意融融，和窗外呼啸的北风分处两个世界。因为室内外的温差太大，玻璃窗上结满了厚厚的冰窗花。

　　荣誉室里，那张代表着全国一等奖的奖状，早已被郑教授让人装裱好，锁进了玻璃柜。对于江海而言，那不过是过去的一页日历。

　　此刻，他正坐在一台进口的双目显微镜前，整个世界都缩小在那个圆形的视野里。

　　实验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

　　这并不是修收音机的粗活，而是在微观世界里的“绣花”。江海需要操作手动键合机，将一根直径只有25微米、大概头发丝三分之一粗细的金属丝，精确地接在芯片的铝电极上。

　　江海穿着白大褂，里面套着件深灰色的毛衣。只见他手握着黑色的操纵杆，指尖微动，手下的动作稳如磐石。

　　一声清脆的声响后，显微镜的镜头下，那根金属丝已经把芯片电极和管座引脚已经连做一体。一旁的模拟示波器上，指针先是疯狂摆动，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成了。”

　　旁边抱着记录本的是刚分配来的年轻工程师吴国伟，只听他压低声音惊呼，“江海，这已经是第一百个样片了，键合强度全部合格。你这双手简直神了，堪比我见过的德国自动焊线机！”

　　江海没说话，他活动了一下早已经僵硬的手指，挤了挤有些发酸的双眼。长时间的高度专注，让他此刻显得有些疲惫。

　　“也就是做熟练了。”江海淡淡地回了一句，拿起旁边的记录单签字。

　　“你就谦虚吧。现在咱们所里谁不知道，你可是老郑的宝贝疙瘩。技术好、年轻、长得还精神，这都是后勤阿姨们说的。”

　　说到这儿，吴国伟像是想到了什么，嘿嘿一笑，语气里带了几分调侃：“这也难怪工会的那帮大姐们三天两头打听你的，都要帮你介绍对象呢。”

　　江海刚要说什么？“笃笃笃！”三下，敲门声响起，江海和吴国伟同时转头。

　　只见实验室的玻璃门外，是一张热情洋溢的脸。工会张大姐手里举着个什么东西，拼命朝里面招手。

　　吴国伟噗嗤一声乐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

　　江海无奈地皱了皱眉。他把刚做好的东西小心翼翼地放进无酸纸盒，确认无误后，才脱下工作服和手套，起身朝门口走去。

　　“哎哟，小江啊，想见你一面可真不容易，跟见大领导似的！”

　　江海刚一出来，还没来得及换鞋，张大姐就热情地堵了上来。她手里捧着个大红色的热水袋，视线在江海那件深灰色的毛衣上打了个转，笑眯眯地说道。他随手关上身后的门，把外界的一切隔离开来。

　　“张姐，您找我有事儿吗？”江海的语气疏离却又不失礼貌。

　　“那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了。”

　　张大姐才不管他忙不忙，只见她神神秘秘从工作服的兜里掏出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直接塞到了江海的手里：“你看看。”

　　“这是我侄女，在北城文工团的。咱们院里多少小伙子惦记着呢。”张姐指着照片上那个扎着麻花辫的姑娘，语气夸张：“她啊，最崇拜你们这些搞技术的了。这周末姐安排你们见一面怎么样？”

　　江海目光淡淡地扫过那张照片。但是也就是扫了一眼，跟扫过报纸上的新闻没什么两样。他把照片还给张大姐。

　　“谢谢张姐，不过周末我没时间。”

　　“哎呀，时间都是挤出来的！”张大姐不死心，“小江啊，你也毕业那么久了，这生活上有个知冷知热的人那是大大的不一样。等你见了人，保准……”

　　“张姐，真不用了。”江海打断她没说完的话。

　　张大姐愣了一下，看着平时话不多的小伙子，怎么给他介绍对象也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忍不住说：“你这眼光是不是太高了？怎么？文工团的都看不上？”

　　“不是我眼光高。”江海理了理自己的毛衣袖子，这件灰色羊毛衫是叶雯给他在友谊商店买的，说是进口的羊毛，叶雯说冬天在单位穿刚刚好，不冷不热，外面也好套实验服。

　　他抬起头，看着张大姐，认真地说道：“是我太穷了，不适合找对象。”

　　“穷？”张大姐满脸的不可置信，“你工资也不低吧。况且你这年纪轻轻就升了副组长，项目做成了也有奖金吧？”

　　“我的工资和奖金每个月都要上交的，一个月只有五块钱的零花钱。”江海语气平静，“不瞒您说，我身上连买电影票的钱都不够。”

　　“交，交给谁啊？”张大姐看他说的一本正经，倒也怀疑了起来。

　　“交给我的老乡，她管得严，我不敢乱花钱。”

　　“啊？你有对象了？”张大姐有些懊恼又有些泄气，“我打听了一圈都说你单身呢！这不白忙活了么！”

　　既然人家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工资都交了，那就是奔着结婚去的，挖墙脚的事儿可不能干。张大姐虽然失望，但也只能讪讪地收起照片：“行吧行吧，那你先忙，我走了啊。”

　　看着张大姐虽然嘴上嘀咕着，但是并没有生气，甚至走的时候还轻手轻脚地关起了房门。江海心里不由感叹，叶雯教他的这招“打太极”还真管用。

　　“在单位里，拒绝人也是一门学问。”那天叶雯吃晚饭跟他闲聊的时候说道：“尤其是一些热心肠的大姐，你要顺着她们的话，把原因往自己身上揽，而不是硬邦邦的拒绝，那样最多被人会觉得你有点傻……”

　　江海低头，理了理衣服的袖口。他没觉得丢人，反而在心头冒出一丝隐秘的甜蜜。

　　—

　　日子就像胡同里的穿堂风，呼呼刮过，不会因为谁有一丝的停留。转眼间，光秃秃的柳树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很快那抹嫩绿叶变成了满目的翠绿色。

　　对于江海和叶雯来说，这大半年的生活，就是重复的忙碌着。进入五月，北城的天气热得有些反常，门口的那颗老槐树看起来没精打采的样子。

　　晚饭后，两人在院子里乘凉。江海在廊檐下拉了根线接了灯泡，此刻院子里亮堂堂的。他这会儿正拿着螺丝刀修理顾婆婆那台上了年纪的老风扇。去年赶美塑料厂做好风扇叶的时候，贺厂长给叶雯和江海各送了一台风扇，叶雯把其中一台给了顾婆婆。

　　江海给风扇的轴承上了点机油，手拨了一下扇叶，很快，风扇轻快地转动了起来，带来一阵凉爽的微风。

　　叶雯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从单位借阅的《参考消息》，看到上面的一条消息，忍不住喊江海过来。

　　她指着报纸上的一则消息，“你看，转载的苏省消息，说是红光厂引进德国生产线八个月，产量翻番，创汇新高，说是要作为苏省的改革典型推广呢。”新闻里还配着沈国强和红光厂厂长合影的照片。

　　她倒不是嫉妒沈国强过得好，只是想到上一世江海因为沈国强才导致那么悲惨的下场，再看到报纸上这番鲜花着锦般的热闹，心里觉得膈应。

　　“嗯。”江海头也没抬，还在专心致志地测试手里风扇的启动电容。这一世，他对沈国强这个名字的反应，现在还不如眼前这台风扇大。

　　终于，他放下手里的工具，江海的目光扫过那张报纸上的照片。照片模糊的背影里，那些德国设备摆放在老式车间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我看过那套西门子设备的原始参数手册。”江海语气客观地分析：“他们这套机器，对环境要求极高。这个季节排风扇和空调应该不能停。”

　　“没错。”叶雯点点头，“去年他们刚刚引进的设备，报纸上就报道过了。说德国专家调试机器，对厂里的空调温度非常满意，车间很凉快。”

　　“那是德国人在的时候。但是那几台老式空调是电老虎。红光厂那个老厂区，变压器容量本来就捉襟见肘。赶产量的情况下，肯定是超负荷运转。”

　　“如果你是红光厂的生产负责人，”江海看向叶雯，抛出一个和现实的问题：“在经常拉闸限电的情况下，你是先保生产用电，还是空调用电？”

　　叶雯愣了愣。任何时代，对于大部分工厂而言，产量永远第一优先。对于这个年代的国营厂来说，答案更是显而易见。

　　“而且，马上就是六月了。”江海把风扇按下了摇头键，不让风一直对着叶雯吹。

　　“苏省那一带梅雨季就要来了。对于这种电路来说，湿度比高温更要命。不开空调和排风扇，湿气就会在电路板上凝成水珠，再加上车间的棉絮灰尘，后果会怎么样，谁都说不好。”

　　“那他们厂里就没人有这个意识？”叶雯忍不住问道。

　　“没用的。”江海冷静地分析：“整个工厂都在赶进度，脑子都是产量，机器运行如此顺畅。现在告诉他们机器不开空调和排风扇会有问题，大家只会觉得你是危言耸听。毕竟这个需要时间的积累，不是说一天不开就会坏。”

　　就在这时，天空中不知何处飘来的一团厚重的乌云，遮住了月亮。

　　叶雯下意识地抬头看天。江海站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工具："起风了。看这天色，怕是有场大雨要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