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八零》游遇艺

82、第 82 章 学那么多东

　　从海城回来后，工作很多时候是在一堆待处理文件和会议中消耗着。

　　那天是部里的业务扩大会议，还没有到供暖期，会议室里阴冷阴冷的，空气中弥漫着香烟的味道，这是叶雯最接受不了的“时代特色”。而就是这无处不在的烟味，让她觉得自己已经被腌入味了。

　　坐在主位的是今天的会议主讲人丁副部长，他手里拿着叶雯写的那份《关于我国出口丝绸产品的调研报告》，已经看了有一会儿了。这时候会议室里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还有几个老烟枪的咳嗽声。

　　“年轻人有想法的是好的。”计划司的李处长打破沉默。他推了推鼻子上的老花镜，看着叶雯：“但是小叶，你报告里算的这笔账不太对。为了卖点布，还要专门申请外汇去进口包装纸？现在谁不知道国家外汇紧缺，这好钢要用在刀刃上啊。”

　　“就是啊，咱们只要货真价实就妥了。”

　　“没错，要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干嘛。那些资本主义的做派。”

　　周围想起了几声低低的附和。张处长有些坐不住了，刚想开口打圆场，叶雯却已经从角落站了起来。

　　这次部务扩大会议的规格很高。按理说，像叶雯和李东升这样的新兵蛋子，连进门的资格都没有。但今天是个例外。

　　因为叶雯的那份调研报告实在太扎眼，领导特批，让这两个今年刚入职的且表现优异的年轻人列席今天的会议，其实是随时准备接受问询。

　　她没有急着反驳，只是看了眼身边的李东升。作为这次帮她查漏补缺的搭档，李东升很有默契地弯下腰，从随身的袋子里拿出两个物件，轻手轻脚地摆在了丁副部长对面的位置，那样大家都能看得比较清楚。

　　“各位领导，关于包装成本，我有不同的看法。”叶雯不疾不徐地开口：“其实我们既不需要进口设备，更不需要用到一分一厘的外汇。”

　　她指着那个精美的硬纸盒：“这个进口产品的包装盒，是我和李东升同志自己动做出来的仿制品。买那个原版实在太贵，还要消耗外汇，实在太浪费了。所以我们找来硬纸板和烫金纸，还原了它90%的样子。里面的布也是普通的的确良，虽然花型不如进口产品那么精致，但是手感、材质都是一样的。”

　　几位领导微微颔首，对这类节约行为深表赞许。

　　“大家请看，这一块是日本产的丝巾，友谊商店卖85元。它的卖点是什么？除了精致的印花花型，就是这个盒子，用盒子一包装，产品的身价倍增。”

　　接着，她拿起那卷用粗糙草纸和麻绳捆着的真丝坯布。“而这一卷，是我们苏南第一丝绸厂出口的顶级桑蚕丝。出口价，每米才两三块钱。”叶雯直接进入主题：“所以，我才想，以后我们的产品，是不是也可以不同等级采用不同的包装？”

　　她打开那另外一个锦盒，那是她从顾婆婆借来的的旧手艺，深蓝色的织锦缎面，里面衬着洁白的宣纸。虽然没有烫金洋文，但那种扑面而来的东方质感，藏都藏不住。

　　“对于高档的成品或者是零剪的面料，我们用现在的锦盒或是宣纸包装。外国人买我们的丝绸，买的同时也是我们不同的东方文化。批量采购锦盒，也就增加了几毛钱的成本，却可以让产品价格多卖几倍甚至几十倍。”

　　接着，她又拿出一根木棍。“而大宗出口的坯布，我们可以尝试淘汰现在的码叠装，改用卷装。那么好的布匹就像是咸菜一样，被草绳捆着，麻袋装着，漂洋过海到了那边，布面全是折痕，甚至是死皱。外商索赔的时候，我们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

　　“卷装？那得用轴吧。现在的木头轴虽然便宜，但木刺也容易把布勾破。”李处长皱着眉说。

　　“您说得对！”叶雯立刻点头附和，“木轴不仅容易勾丝，还容易生虫和返潮，一不小心还会有树脂流出，那整袋布都毁了。而且还占地儿。”

　　“所以我们可以用纸管。”叶雯又拿出放在一旁的中空硬纸管，两根并排放在一起。“单看采购价，一根纸管确实要贵五分钱。但是咱们也要算体积的账，海运费是算体积的。大家看，这根实心的木头轴，直径足足有六公分，占用了太多体积。””

　　她拿笔在笔记本上画了个圈，形象地解释道：“我们粗略算过，一卷一百米的坯布，如果用粗木头轴，体积会更大。而用纸管的话，整个直径能缩小五分之一。这意味着，同样的集装箱，我们能多装百分之十五到二十的货物。”

　　“这样，海运费可以缩减，我们出口的数量也可以增加，那也就是总利润的增加。再在外面包上一层牛皮纸，我想我们这样的包装就算是价格增加个百分之五，外商也可以接受的。”

　　会议室里顿时陷入小声的讨论。刚刚那个提反对意见的李处长，也若有所思的等着那个纸管。他们没想到这两个年轻人，连装箱体积都算过了。

　　丁副部长听得连连点头。他拿起那个纸管掂了掂，确实轻便，“小叶这个脑子灵光！咱们搞外贸的，就是要算这种大账！”

　　“小叶，你们数据都核实过吗？”丁副部长又开口问道。

　　“核实过了。”

　　一直做记录的李东升站了起来，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单子，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各项成本核算：

　　“我们调研过。这种防潮牛皮纸国内造纸厂就能生产，成本很低。而木轴和锦盒，苏省那边的手工艺厂完全能消化。您看，这是详细的成本对比表。”

　　丁副部长接过单子，看得很仔细。

　　良久，他合上文件，环视了一圈会议室，“欧美三处这个方案既考虑了实际的情况，又提出了创新的路子。这就是真正的量体裁衣。”

　　“张处长。”

　　“哎，丁部。”张处长赶紧坐直了身子。

　　“让这两个年轻人先搞个试点。坯布的改良包装，先在第一丝绸厂试点运行，到时候发电传跟外商谈判。至于这个高档锦盒，”丁副部长指了指那个漂亮的蓝盒子，“先搞一批样品，下次广交会，去试探试探外商的反应。要是真能把这差价赚回来，我给你们三处记个集体功！”

　　“是！保证完成任务！”

　　—

　　回到办公室，已经快到下班时间。大办公室里姐手里抱着个铜的汤婆子，叶雯他们进门的时候，她一边跺脚取暖，正准备下班。

　　“你们终于回来啦。”正在誊写单据的林玉芝一见张处长去了自己办公室，立马放下笔凑到叶雯面前，一脸八卦：“怎么样怎么样？丁副部长都参加了？领导们怎么说啊？”

　　叶雯刚把资料和包放下，揉了揉冻得有些发红的手，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的李东升先笑了。

　　“咱们叶雯同志可是得到了领导们的全部认可了。“李东升一边放材料，一边由衷地感叹，“刚刚在那帮领导们面前，叶雯几个包装一展示，数据材料一提供。所有有意见的人一下子就安静了，丁副部长更是当场拍板，让咱们三处搞试点。”

　　“真的呀？！”林玉芝看着叶雯的眼神瞬间从之前的路人粉上身到此刻的粉丝头子了：“叶雯，你也太厉害了！敢在那么多领导面前讲话，而且竟然还能说服他们！”

　　“你别听李东升在那儿添油加醋呢，就是运气好。还有他帮我做的数据好。”叶雯此刻只想坐下来歇会，精神紧绷了两三个小时，这会儿松下来，只觉得全身都在往外冒着凉气。

　　“哎呀，你看你这手冻的，像萝卜一样。”林玉芝眼尖，立马发挥她粉丝头子的自觉，赶紧去拿过暖水壶，“快快快，坐下歇歇，咱这就跟您倒杯热水暖暖胃。“

　　说着，她伸手就去拿叶雯桌角那个白瓷杯子。这个杯子是叶雯刚入职的时候从百货大楼买的，细白的骨瓷上面绘着一株明艳的玫瑰，这是她在这办公室里难得一见的奢侈品。

　　“咦？”林玉芝的手刚碰到杯身，她惊讶地缩回手，不敢相信地又摸了一下，“怎么还是热的？”

　　这杯子在这儿晾了一下午了，按理说早就该冻成冰坨子了。

　　“什么热的？”李东升听到声音，也跟着一起看过去。这两人的目光全部都落到了杯子下面，只见底下正垫着一块灰扑扑的板子，大约巴掌大小。

　　那东西看起来机器不起眼，甚至有点简陋。但是拿起来就能看到底下的门道，只见线路的中间嵌几个看不懂的电子元件，拖着一根长长的橡胶皮线，正插在桌底的插座板上。板子的一角，还亮着一盏豆粒大的红灯。

　　“叶雯，这是什么宝贝啊？”林玉芝好奇地戳了戳那块板的外边缘，“你在海城买的吗？这长得……长得有点……”林玉芝没好意思说出“有点丑”。

　　“哪有卖这种丑东西的。”叶雯语气里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甜蜜，“这是江……一个老乡，闲着没事瞎捣鼓的，这是他自己做的加热垫，杯子放上面的话，天冷了可以随时随地喝到温水。”

　　“老乡？”林玉芝眨眨眼，“哦，就是那个经常骑车在门口等你的同志吧？个儿很高的那个。”

　　叶雯没否认，只是低头摆弄着那个简陋的开关：“嗯，他在研究所嘛，也就是顺手拿废料做的。”

　　而实际情况是，江海为了做这个小东西，周末忙活了一整天。叶雯笑他大材小用，拿着研究芯片的手艺来焊个杯垫，他一本正经地回了一句：“学那么多东西就是为了生活过得舒服点。”

　　林玉芝故意调侃道：“这哪是废料啊，这分明是一片真心照明月啊！”

　　一直没说话的李东升，站在一旁听着林玉芝和叶雯你来我往的笑闹着，他看到叶雯脸上那副说起来嫌弃却一直微笑的表情，眼神里闪过了一抹复杂的情绪，最终化做了然的笑意。

　　他本来想帮叶雯换杯热水的，现在看来，是自己瞎操心了。他半开玩笑地接了一句，“连喝水都能搞出个恒温加热来，这技术我们是学不来了。”

　　叶雯赶紧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以免他们又要说出什么来。

　　温水顺着喉咙，温度刚刚好，恰到好处地温暖了胃，也驱走了满身寒气。

　　“行了，别贫了。”叶雯放下杯子，假装去翻文件，“赶紧收拾一下准备下班吧，我再整理一下今天的会议记录，张处长说明天就要呢。”

　　她说完低头看着纸上的文字，手指不自觉地摸了摸那块灰扑扑的加热垫，又缩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