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八零》游遇艺

79、第 79 章 成本只要三

　　第二天上午，海城展览馆西馆，二楼第一会议厅。

　　主席台的桌面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一排白色搪瓷缸，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海城工业局”的字样。桌子的正上方，悬挂着一条巨大的红布横幅，上面贴着一行大字：首届全国电子革新成果汇报大赛总决赛。

　　此时，评委席上已经坐满了人，十几个专家领导们正凑在一起低声交谈。那一片香烟味呛得人嗓子发痒。时不时有工作人员提着铁皮水壶穿梭其中，给各位领导续水，茶缸盖子和杯身，不时发出“当当”声响。

　　“红光厂的人来了没？把那个机器再往中间挪一下！”一个负责现场的干事大声指挥着。

　　就在主席台右下方的位置，红光厂占据了最显眼的位置。四五个穿着统一蓝色工作服的年轻人，正围着一台半人高的机器忙前忙后。那机器擦得锃亮，操作面板上印着一连串不认识的外文。

　　沈国强今天特意穿了一件海城友谊商店卖的新衬衫，虽然长袖有点热，但是并不影响他的意气风发。只见他正满脸笑容地给主席台上的人散烟。而旁边的赵秀丽，今天也穿的很知性，米色长连衣裙，时髦的卷发。两人一起的画面，仿佛这里不是赛场，更像是他们的婚礼答谢宴。

　　相比之下，会议厅的东南角落，就显得有些寒酸了，位置偏得几乎快要被窗帘挡住了。

　　而坐在那张桌子的人，坐着江海和叶雯。他们只有两个人，甚至连产品说明介绍都没有。而他所有的装备，就是放在桌上的那个深褐色木质工具箱。

　　“这就是北城研究所的参赛代表？”路过的一个工作人，狐疑地看了一眼桌上的号牌，打量了江海一眼。转头跟同伴小声嘀咕：“就拿个木箱子也能进入决赛了？这大赛标准是不是太低了？”

　　同伴也瞥了他们一眼：“估计是来凑数的吧。你看看红光厂，排场多大，说是德国西门子的设备呢。”

　　两人声音不大，却正好被叶雯听了进去。她微微侧过头，目光冷冷地看着那两人。那两个说闲话的人似乎是有所察觉，下意识地闭了嘴，讪讪地走开了。

　　“别理他们。”叶雯转过身，帮江海一起整理，“狗眼看人低。”

　　江海却仿佛根本没听见那些议论：“没事。”

　　—

　　比赛正式开始。

　　第一个出场的是红光电子厂。沈国强作为主讲人，站在那台半人高的机器旁，意气风发。

　　“各位专家，正如大家所见，这台从西门子引进的自动偏转线圈绕线机，代表了目前显像管制造领域的国际先进水准。”

　　他特意拍了拍机身上那个蓝色的商标，声音洪亮：“它的转速达到每分钟两千转，排线整齐，一等品率非常高。因为它的引进，不止我们工厂，我觉得我们国家的电视机产量都能翻一番。”

　　台下的反应很热烈，但坐在中间的一位白发老专家却眉头微皱。“东西确实是好东西。”

　　老专家指了指头顶上方的横幅，语气犀利，“但是这个机器里，有一颗螺丝钉是你们红光厂自己造的吗？希望大家不要忘记，今天比赛的主题是国产元器件的创新 ，而不是进口设备的展示。”

　　沈国强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那副圆滑的做派：“王教授，引进消化也是革新嘛。再说了，这种洋枪洋炮确实好用。咱们得承认差距，总不能老守着那些土设备搞建设吧？”

　　他这番话虽然有强词夺理之嫌，但在这个处处不如人的年代，也确实戳中了不少人的痛处。台下一阵沉默，无人反驳。

　　“下一位，北城电子研究所，江海。”

　　有过了几个参赛方后，终于到了江海。

　　随着报幕声，角落里走出来一个人。和红光厂那兴师动众的搬运队伍不同，江海还是提了刚刚的木箱，穿过走道，将那个看起来非常简陋的箱子放在了主席台前方宽大的展示桌上。

　　相比于红光厂那台锃亮的精密仪器，这个木箱子实在显得太寒酸了，观众席上传来小声的议论。

　　江海没有理会周围的声音。他神色平静，熟练地打开锁扣，掀开了箱盖，将内部结构朝向评委席：左边是一个普通的国产工业小电机，连接着一个铸铁飞轮，右边则是那个黑乎乎的模块。

　　“各位老师，刚才的参赛选手说，不能守着土设备。”江海调好了线路，对着大家说：“我也同意。但是我们还有那么多的老机床、老织机。把它们全部换成进口货吗？那不现实。而且洋设备有的时候确实过于娇气。”

　　他指了指红光厂那台机器：“进口设备多用光电开关，精度是高，但我们大部分工厂的车间灰尘大、油污重，感应头一脏就失灵。而国产老式机器多用机械开关，怕震动，火花大，寿命短。”

　　“所以我的参赛作品，不是机器，而是机器的高频磁感无触点开关。”江海边说边按下了启动键，箱子里的小电机瞬间加速，带动那个飞轮飞速旋转。

　　“现在的转速是两千八百转，模拟的是工业机床高负荷运转的状态。”江海一边解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枚硬币大小的塑料块，立在箱子贴近刹车逻辑轨道的最里侧边缘。

　　“如果是传统的机械行程开关，要让这么快的飞轮停下来，必须配合机械抱闸，冲击力巨大，这个塑料块肯定会倒。而光电开关，在这个速度下很难对准。”

　　江海一边演说，手指一边悬在那个黑色按钮的上方，“请看。”

　　按下之后，没有机械撞击，也没有电火花。只有非常轻微的电流声。那个疯狂旋转的飞轮在极短的时间内瞬间暂停。没有缓冲，也没有打滑。而那个塑料块，纹丝不动。

　　刚才还一脸傲气的沈国强，此刻脸色铁青。他虽然不是搞技术出身，但是最近引进德国机器后，他知道进口机器想要顺利运转，需要多少精心伺候。

　　“这是反接制动逻辑？”那个王教授激动地走了过去，盯着那个黑色模块，“小同志，你这里面用的什么芯片？怎么解决灰尘和火花问题的？”

　　“没有芯片，也不怕灰尘。”江海面对专家们的追问，语气平和。他拿起那个黑乎乎的模块，指了指它那粗糙甚至有点丑陋的表面，刚做出来的时候叶雯戏称这是烧焦的砖头。

　　“这里面，核心是一个振荡线圈，配合了一套逻辑电路。为了适应我们大部分国内车间震动大的环境，我参考一些特殊工艺，进行了全封闭灌封。”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模块表面，发出硬邦邦的声响：“因为是手工做的，所以样子不像工业化产品那么标准。不过线圈被封在里面，所以不会受到油污、灰尘还有水汽的影响。”

　　这时，一位年轻点的评委忍不住看了看旁边红光厂那台精密的德国设备，问道：“那跟进口的光电开关比，精度怎么样？”

　　江海看了一眼那台机器，非常客观地说道：“德国的光电技术精度极高，在恒温恒湿的无尘车间里，它是最好的选择。但目前我们大部分的工厂，都还达不到那个环境标准。一旦沾了油灰，设备就会误判。”

　　“西方目前的技术肯定遥遥领先的。但是做工厂的应该都知道这台西门子机器，要配无尘恒温车间，而咱们全国大部分的老厂房，环境很难达到技术的要求。洋技术再好，落不了地，也是空中楼阁。所以我们开发的新产品的时候，要考虑到大部分的实际生产情况。”江海顿了顿，“尤其落地的话，还能兼顾到成本问题。”

　　“同类的进口原装备件，采购周期至少三个月。不仅要占用宝贵的外汇额度，单价至少在两百美金。”他指了指那个黑疙瘩，“而这个，通用性适配国内绝大多数老机床，成本也许三十块钱就够了。人民币。”

　　台下一片哗然，在这个外汇无比珍贵的年代，这个数字比任何技术参数都更具杀伤力。

　　“深挖技术力量，注重实效……这就是我们要找的实效！”王教授激动地带头鼓起掌，不一会儿，会议室里的掌声骤然响起，连窗玻璃都跟着震了震。

　　主席台另外一侧的江海，被围堵得水泄不通。那些平日里不苟言笑的专家和教授们，全部围着讨论电路逻辑等细节。

　　“好啊！这才是咱们电子工业的希望！”王教授摸着木箱里面的开关，久久才松开手。

　　颁奖仪式上，江海站在领奖台的最中间，手里捧着那张烫金的一等奖奖状。除此之外，因为这次比赛是面向全国的单位和个人，主办方因此还设立了奖金。一等奖足足有三百元，装奖金的信封都沉甸甸的。

　　“来，看这里，笑一笑！”负责拍照的是海城日报的记者，随着一道白光和一声闷响，这一刻的荣耀被定格在了照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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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仪式结束后，天色已近黄昏。人群渐渐散去，王教授特意留了下来，走到正在收拾工具箱的江海面前。

　　“小江同志，晚上部里和市局在锦江饭店安排了庆功晚宴。还有几位没到场的机械部领导也会来，特意点名想见见你，聊聊这个开关在全国推广的可行性。”

　　江海下意识地看了看不远处等他的叶雯，他本来还想结束后带她去外滩走走的，正要婉拒。

　　叶雯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脸上挂着得体又大方的笑容，极其自然地接过了话头，“这也是组织对他的信任，是对我们北城研究所工作的肯定。”说完，她不动声色地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她非常清楚这种晚宴的含金量。江海的技术再好，也需要能拍板的人去推动落地。

　　“那行，咱们晚上六点，锦江饭店小礼堂见！”

　　送走王教授，江海一边扣上木箱的锁扣，一边低声说：“其实不用答应的。我还想带你去外滩转转呢，你之前说夜景很美。”

　　“傻子。”叶雯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们还有明天和后天两天时间呢。再说了，我自己也想认识认识这几位领导，说不定还能听听明年出口政策的风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