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8、第 78 章 时代变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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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半，海城的早晨早已经苏醒。酒店的餐厅早餐已经开放，空气弥漫着一股烤面包和咖啡的香气。这个点吃早饭的人还不多，并没有想象中的嘈杂。不过在这个年代，能坐在这里吃早饭的人也不多。
“两份A餐，再加一笼小笼包。”叶雯熟练地点好餐后，合上菜单。
很快，服务员端着银色的托盘送餐：两片烤得焦脆的吐司，两块黄油和果酱，还有两杯冒着热气的牛奶咖啡。这些洋餐旁边，又放着一笼皮薄汁多的小笼。
“多吃点。”叶雯把小笼包往江海面前推了推，“早饭含在房费里了，不吃回来就亏本了。”
江海笑了笑，夹起一个小笼包，轻轻咬开一个小口，吸了一口汤汁：“味道像小时候吃的。”
见他吃得香，叶雯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跟你商量个事。”
“如果是让我一个人留在酒店，那还是别商量了。”江海仿佛早就预料到她要说什么，毕竟昨天她已经这么提议过了。顺手把抹好的黄油和果酱的吐司放到叶雯的盘子里。
“我是认真的。”叶雯噎了一下，没想到曾经那么听话的小孩，现在长成这么有主见的样子了：“今天我是去公干。你明天就要比赛了，留在房间里，把明天要演示的数据和流程再过一遍，做好万全的准备。”
“数据已经都在这儿了。”江海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我在单位已经演练过很多遍了。没必要临阵磨枪，反而容易让自己紧张。”
他用餐巾布擦了擦手，抬起头看着叶雯。
今天的叶雯，穿得一件珍珠白色的真丝衬衫，上次特意找老裁缝定做的，配上一条深灰色的西裤，头发简简单单的盘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练又洋气。
“再说了，”江海指了指她手边那个沉甸甸的公文包，“展览会肯定人多又杂，你一个人手里拿着那么多资料，我也不放心。”
“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能丢了？”叶雯好笑地反驳。
“你去调研，我做好后勤工作，拎包这些活儿总要有人干。”江海说完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这味道他依然不习惯，不过还是皱着眉咽了下去。
叶雯看着他。窗外的晨光落在他干净的白衬衫上。她知道江海平时看着内敛甚至有些木讷，但是他一旦认定的事，九头牛也难拉回来。
“行吧，江保镖。”叶雯也不再坚持，“既然你这么想干活，那今天拎包和保镖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好好表现。”
江海点点头，眼底泛起笑意。
上午九点，在周边其他景观的衬托下，当那座“大金顶”出现在眼前时，有种令人不自觉屏住呼吸的压迫感。这是一座典型的苏式建筑，那根高耸入云的尖顶，在阳光下折射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广场上，飘扬着大大小小的横幅和旗帜，“庆祝华国成立三十三周年”，“祝全国人民国庆节快乐”，“华东区工业成果及出口商品汇报展隆重开幕。”
而四周早已经人山人海。来往的人群中，有提着公文包的各地采购员，还有一些看起来神色匆匆的技术人员，甚至还能看到在翻译陪同下金发碧眼的外国客商。
“这也可真是多，快赶上羊城的高第街了。”江海下意识的侧过身，帮叶雯挡住刚刚差点撞上来的两个大叔，暗自庆幸还好自己跟着一起来了。
“这可是华东区最大的综合展览，工业和轻工业都有。海城的老百姓都能买票进去参观，的确会很热闹。”叶雯被江海带到台阶上，展开手里那张油印的导览图。
“你看。”她修长的手指落在地图上，“整个展览馆分为中央大厅，还有东西两个馆。东馆是轻纺和丝绸专区，西侧是机电和电子专区。你明天决赛场地就是在西馆二楼的会议厅。”
叶雯把地图放包里：“我们先去东馆，我要做调研。等忙完了，顺道去西馆认认门。”
江海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公文包，单手护在她身侧，“走吧，跟紧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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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东馆的大门，那种喧闹声好像一下子被放大了好几倍。头顶的喇叭里正播放着激昂的进行曲，耳边还传来各种口音的问询声。
展厅正前方挂着的各种各样的面料，丝绸，印花布、灯芯绒等等，一匹一匹垂下来，在灯光下泛着各自的光泽。虽然在颜色和花型上，大多还是那个年代的审美，但无论是面料的光泽还是手感，确实实打实的好东西。
叶雯看到这满眼的面料，立刻进入到了工作状态，毕竟是带着工作任务来的这一趟。本来两天的看展，要压缩在一天，所以她没有像普通游客那样走马观花，而是直接去几个大型丝绸展位。
“同志，您好。我是外经贸部的，俩做市场调研。”在一家挂着“苏南第一丝绸厂“招牌的展位前，叶雯地上了介绍信。
工厂的厂长接过介绍信后扫到上面的红章，立马站了起来，脸上的傲气也瞬间换成了亲切的笑容：“哎呀，原来是部里的领导！我是工厂的厂长，章德仁。快请坐。小张，倒茶！”
“章厂长不用客气，我就来看看产品，不用坐了。”
叶雯出发前就已经对各个工厂的北背景有了大致的了解，她走到摊位里，伸手摸了摸他们的主打出口产品：真丝双绉。手感顺滑，组织紧密，上面没有任何布疵，确实是优等品。
“章厂长，这批就是明年发往西欧的同品质吧？”叶雯问。
“对对对！这是我们厂的拳头产品，也是创汇大头！”章厂长一脸自豪：“这个都是高品质的桑蚕丝，外国客商来了都是竖起大拇指的。”
“东西确实是好东西。”叶雯两只手捏在两边的布边上，“但是这个布的幅宽只有九十吧？”
“没错！以前的门幅都是这个规格。”
“现在的欧洲制衣厂，为了提高裁剪效率，自动化裁床的幅宽要求至少是114厘米，能做到一米四或者一米五最好。”叶雯看着他，语气非常诚恳：“九十的门幅，不止损耗大，他们还更耗费人工。所以他们一直来压价，我们的丝绸品质这么好，卖出价却只比原料价高一点点。”
章厂长张了张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神色变得严肃了些。
“还有这个印染。”
叶雯指了指旁边一匹花布，“色牢度是个大问题。咱们传统的酸性染料，颜色是鲜艳，但水洗两次就褪色。欧洲那边现在对染料的化学成分卡得越来越严，尤其是皮肤接触的安全标准。如果明年还用这种老式酸性染料，色牢度不够，这批货到了港口抽检的时候，很有可能会被当成残次品退回来。”
“哎呀，叶同志，你说得太对了。”章厂长听她听到这个几个问题，都是目前的织造上碰到的难点甚至痛点。他这会儿已经认真的拿出笔记本，“关于这个幅宽问题，还有染料的事儿，您能不能给我们多提点意见？”
叶雯笑了笑，语气温和：“建议谈不上，就是一些市场信息。其实咱们的技术底子好，只要在产品标准上跟国际接上轨，价格翻一倍都不成问题。”
她耐心地跟章厂长讲了几句关于欧洲市场明年的流行色趋势，又提到包装的改进，如何在海上运输的时候保持干燥，不受海水湿度还有集装箱温度的影响。眼见她身边围着的人越来越多，很多别的厂家的技术人也围上来一起讨论。
江海一直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看着叶雯在人群中侃侃而谈、自信发光的样子，江海的眼底满是他没有察觉的笑意。
他怀里抱着叶雯的公文包，左手还提着那个绿色的军用水壶。终于，在叶雯说到几乎嘴里喷火的时候，第一轮交流终于结束了。江海连忙拧开水壶盖，递到她手边。
“谢谢。”叶雯喝了一口水，顺手把记录好的几页数据递给他。
江海熟练地接过，分类夹进公文包的不同隔层里，动作行云流水，配合得天衣无缝。
下午叶雯在展馆内整理资料的空隙，江海的目光却被旁边展位的一台正在演示的纺织机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台国产的新型多臂织机，梭子在经纬线之间飞速穿梭，发出巨大轰鸣声。江海盯着那台机器看了好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叶雯整理好资料，凑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不是布。”江海摇摇头，“我是看那个凸轮开口结构。你看，它的曲面设计有点问题，回综的时候冲击力太大。如果把凸轮的轮廓曲线改成多项式或者余弦曲线，回综就没这种生硬的撞击了。这台机器的震动至少能减小三分之一，噪音也能下来一半，而且梭子的磨损也没这么快。”
旁边的织机操作工听得一愣一愣的，像看外国人一样看着这个穿着工装裤的男人。
叶雯噗嗤一声笑了。“那是人家纺织机械厂该操心的事儿。不过你可以去给他们的技术人员提个醒。”
江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收回目光，“看到有缺陷的机械结构，总忍不住想给它改改。”
“走吧，这边的调研差不多了，咱们去西馆，去看看你明天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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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展览馆出来，海城的霓虹灯开始零星地亮起，白天的那股燥热退去不少，换上了晚风送来的凉意。
“走，去陕西南路。”叶雯没让江海省直奔红房子西菜馆。
这一天下来，两人的脚底板都有些发酸，但当推开红房子那扇沉甸甸的木门时，一股浓郁的黄油香混合着番茄煮开的酸甜味扑面而来，瞬间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
餐厅里人不少，大多是穿着体面的一家三口，或者是在谈朋友的年轻男女。昏黄的壁灯下，白色的桌布泛着柔和的光，这里处处都透露着与时代不符的奢侈感。
叶雯熟练地点了菜。
没过多久，服务员就端着托盘上菜了。
两盘热气腾腾的罗宋汤，汤色红亮，还没喝就能闻到那股开胃的酸香；中间是一盘滋滋作响的烙蛤蜊，贝壳里盛着金黄色的蒜蓉和黄油，还在不断冒着小泡。还有一盘是两块炸得金黄酥脆的炸猪排，旁边配着一小碟黑乎乎的辣酱油。
“吃吧，江保镖。”叶雯把那个倒好辣酱油的小碟子推到江海面前，“这一天辛苦你了，这顿算是奖励你的。我们在北城也吃不到。”
江海学着叶雯的样子拿起刀叉，但他并没有急着吃。他先把自己盘子里的猪排切成大小均匀的小块，每一块都蘸了一点辣酱油，然后极其自然地把自己的盘子和叶雯面前那盘还没动的换了一下。
“你也累了一天了，你先吃。” 叶雯一愣，随即眼底泛起笑意。
两人在温馨的灯光下安静地吃着饭。窗外是斑驳的树影和偶尔驶过的自行车铃声，这一刻，白天的喧嚣被隔绝在了这扇窗户之外。
吃到最后，叶雯举起手里的玻璃水杯，里面是餐厅自制的柠檬水。“来，江工。”“这杯敬你。祝你明天旗开得胜。”
江海放下刀叉，端起杯子，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壁。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空气中荡开。
窗外，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声响了一下，又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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