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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雪吻 天光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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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微亮时,雪终于停了。
沈书言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睡了过去,此刻正靠在慕容砚怀里。那人也睡着了,眉眼舒展,呼吸平稳,像是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过。
沈书言没有动。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慕容砚,看着他那张在睡梦中显得格外温和的脸,看着他那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他那紧抿着的唇角。
这张脸,他看了快一个月。
可直到昨夜,他才知道这张脸背后藏着什么。
前朝太子。
谋逆之人。
他该恨他的。
这人骗了他这么久,利用了他这么久,把他当成复国的棋子——
可他恨不起来。
沈书言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他想起昨夜这人说的话:“我对你好,不是算计好的。”
他想起这人握着他的手,一字一句说“你赶不走我”。
他想起这人冒着杀头的风险,把他从慎刑司救出来。
若这都是算计,那这人也太傻了——哪有这样算计的?把自己算计进慎刑司,把命算计到别人手里?
沈书言睁开眼,看着眼前这张睡颜,忽然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眉心。
那里有一道极浅的纹路,像是常常皱眉留下的痕迹。
“你到底……”沈书言轻声喃喃,“有多少心事?”
话音刚落,那只手便被握住了。
沈书言一怔,对上慕容砚睁开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带着刚睡醒的迷蒙,却已经弯了起来,含着笑意。
“大人趁我睡着,偷偷摸我?”慕容砚笑道。
沈书言的脸腾地红了。他抽回手,别开脸,冷声道:“谁摸你?你脸上有灰,我替你擦擦。”
慕容砚笑着坐起身,也不戳穿他。
“天亮了,”他道,“饿不饿?我去给你买早膳。”
沈书言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那些事,眉头微微皱起。
“张顺死了,太后震怒,暗处还有人盯着我们,”他道,“你还敢出去?”
慕容砚笑了笑:“有什么不敢?我又没犯事。”
沈书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这人,明明身份最敏感,却偏偏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你……”
“放心,”慕容砚打断他,弯着眼睛,“我不会有事。倒是你——”
他伸手,轻轻理了理沈书言有些凌乱的衣襟。
“好好歇着,等我回来。”
说完,他便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沈书言坐在榻上,望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那只方才被慕容砚握过的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
沈书言轻轻握了握拳,将那一点温度拢在掌心。
傻子。
他在心里说。
慕容砚回来时,手里提着一堆东西——热粥、包子、几样小菜,还有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沈书言看着那包栗子,忍不住道:“都这时候了,你还买栗子?”
慕容砚笑着将栗子放到他面前:“天冷,吃栗子暖手。”
沈书言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人,明明身份暴露了,明明知道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明明前路未卜——
却还是和往常一样,给他买栗子,对他笑。
像是天塌下来,都不会变似的。
沈书言接过栗子,低头剥了一颗,放进嘴里。
甜的。
两人吃过早膳,便开始商量正事。
“张顺死了,”慕容砚道,“他这条线断了。”
沈书言点点头:“可他的死,反而说明了那人在怕。”
慕容砚看向他。
沈书言道:“张顺知道些什么,所以那人要灭口。张顺一死,线索就断了,可也说明——那人急了。”
慕容砚沉吟片刻,忽然道:“你觉得,张顺知道的事,会不会和太后的药有关?”
沈书言眸光微动。
“你是说……那真正在太后药里动手脚的人?”
慕容砚点点头:“太后设局,是想揪出背后的人。可那人将计就计,借着太后的局,想除掉你。这说明什么?”
沈书言接道:“说明那人的目标,不只是太后。”
“还有我。”慕容砚道。
沈书言看着他,眉头皱得更紧。
“你到底得罪了谁?”
慕容砚苦笑一声:“我得罪的人多了。想让我死的人,能从宫门口排到南城门。”
沈书言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宫变。
那夜死了多少人,他不知道确切数字,可他记得——第二日,宫里的水井,填了三口。
沈书言沉默了。
不是太后,不是新帝,那会是谁?
这宫里,还有谁有这么大的能量,能在太后的局里动手脚,能安插人手在太医院,能盯着慕容砚的一举一动?
慕容砚看着他紧皱的眉头,忽然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眉心。
“别想了,”他轻声道,“该来的总会来。我们小心些便是。”
沈书言抬眸看他,正要说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迅速分开。
门被推开,进来的是周令淮。
他的面色比昨日更凝重了几分,进门便压低声音道:“出事了。”
沈书言心中一紧:“什么事?”
周令淮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太后下令,彻查太医院。所有人,包括你——都要重新问话。”
沈书言的脸色微微发白。
周令淮看向慕容砚,目光复杂。
“还有你,容画师,”他道,“太后指名要见你。”
慕容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好,我去。”
沈书言猛地看向他。
“你不能去——”
慕容砚按住他的手,低声道:“书言。”
沈书言看着他,眼底满是焦急。
慕容砚弯了弯眼睛,轻声道:“放心,我不会有事。”
沈书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打断了。
“周大人,”慕容砚转向周令淮,“太后何时召见?”
“现在。”
慕容砚点点头,站起身来。
沈书言也跟着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慕容砚!”
慕容砚回头看他。
沈书言的眼底有惊慌,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他哑声道,“你一定要回来。”
慕容砚看着他,看着这个清冷如雪的人此刻眼底的慌乱,忽然笑了。
他抬手,轻轻抚了抚沈书言的脸。
“等我。”
说完,他便抽回手,跟着周令淮走了出去。
沈书言站在原地,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
手心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
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紧紧揪着,疼得喘不过气来。
太后宫里,燃着安神的沉香。
慕容砚跪在殿中,垂着眼,姿态恭谨。
太后靠在软榻上,看着他,目光幽幽的。
“容画师,”她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哀家听说,沈太医出事那晚,你去找了淑妃?”
慕容砚的心微微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回太后,是。”
“哦?”太后微微挑眉,“你一个画师,找淑妃做什么?”
慕容砚垂着眼,不卑不亢道:“草民听闻沈太医出事,心急如焚,听闻淑妃娘娘仁善,便斗胆求见,想求娘娘帮忙说情。”
太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说情?”她慢慢道,“你倒是有情有义。”
慕容砚低头不语。
太后沉默了片刻,忽然话锋一转。
“容画师,哀家问你一件事。”
“太后请讲。”
太后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你和沈书言,是什么关系?”
慕容砚的心猛地一跳。
他知道这个问题意味着什么。
他抬起头,对上太后的目光,坦然道:“草民与沈太医,是朋友。”
“朋友?”太后笑了笑,“只是朋友?”
慕容砚没有说话。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容画师,哀家活了这么大岁数,见过的人比你看过的画还多,”她慢慢道,“你看沈书言的眼神,可不是看朋友的眼神。”
慕容砚的心沉了沉。
太后靠在软榻上,语气淡淡的。
“哀家不问你那些事,”她说,“可有一件事,你得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慕容砚。
“沈书言是朝廷命官,你是画师。你们之间,有些事,能做不能说。有些话,能想不能讲。你明白吗?”
慕容砚怔住了。
他看着太后,看着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太后知道。
她知道他是谁,知道他来做什么,知道他接近沈书言是为了什么。
可她没有揭穿他。
为什么?
慕容砚张了张嘴,想问,却发现自己问不出口。
太后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笑了。
“去吧,”她摆了摆手,“回去告诉沈书言,太医院的事,哀家心里有数。让他好好养伤,别想太多。”
慕容砚跪在地上,一时没有动。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慕容砚,”她忽然开口,叫的是他的名字,“你母妃临终前,托哀家照顾你。哀家没能做到。这一次——”
她顿了顿,轻声道:“哀家护不了你多久,你自己小心。”
慕容砚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着太后,看着这个他叫了多年“皇祖母”的人,看着她眼底那一抹复杂的情愫——
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她一直在护着他。
从三年前那场宫变,到如今他潜入宫中,再到他救出沈书言——
她都知道。
她什么都没说,却一直在护着他。
慕容砚的眼眶微微发酸。
他重重地叩下头去。
“太后娘娘大恩,草民……”
“不必说了,”太后打断他,摆了摆手,“去吧。”
慕容砚起身,退到殿门口时,忽然听见太后在身后道:
“慕容砚。”
他停住脚步。
太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疲惫,几分无奈。
“那个沈书言,是个好孩子。别辜负他。”
慕容砚的心猛地一颤。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应了一声。
“是。”
然后,他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太后宫,慕容砚站在雪地里,久久没有动。
天空又飘起了细雪,落在他的肩上、发间,凉丝丝的。
他想起太后最后那句话——“别辜负他”。
他想起沈书言抓着他的手腕,说“你一定要回来”。
他想起昨夜沈书言靠在他怀里,轻声问“你还能陪我多久”。
慕容砚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柔软。
他大步往太医院走去。
他要回去。
回去见那个人。
沈书言在廊下坐着,一动不动。
他已经坐了一个时辰,从慕容砚走后一直坐到现在。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却一口都没喝。
他的眼睛望着月洞门,望着那条慕容砚离去的路。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发间,他也不拂。
他就这样坐着,等着。
心里乱成一团。
他知道慕容砚此去凶多吉少。太后若真想动他,随便一个罪名就能要他的命。他是前朝太子,是谋逆之人,是这世上最该千刀万剐的人——
可他也是给他买栗子的人。
是替他扇火的人。
是说“你赶不走我”的人。
是昨夜抱着他,说“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为难”的人。
沈书言闭了闭眼,将脸埋进掌心里。
“沈书言,你真是疯了。”他哑声道。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在等一个谋逆之人回来。
他在为一个谋逆之人担心。
他甚至——
他甚至希望那个人不要出事,希望他能平安回来,希望他能继续给他买栗子、替他扇火、对他笑。
他这是疯了吗?
可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沈书言猛地抬起头。
月洞门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大步走来。
他披着一身雪,眉眼间带着笑意,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等急了?”
沈书言看着他,看着他平安无事地站在自己面前,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慕容砚,看着他那张温和的脸,看着他那双含笑的眼睛,看着他那被雪打湿的发梢——
然后,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慕容砚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
慕容砚猝不及防,被他拉得往前一倾。
然后,他的唇上,落下了另一个人的唇。
很轻。
很凉。
带着微微的颤抖。
慕容砚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看着那双闭着的眼睛,看着那微微颤动的睫毛——
沈书言在吻他。
那个清冷如雪、傲娇如狐的沈书言,在吻他。
只是轻轻一触,沈书言便要退开。
可慕容砚没有让他退。
他伸手,一把揽住沈书言的腰,将他拉进怀里,低头,狠狠地吻了回去。
沈书言微微一僵,随即闭上了眼。
这个吻和方才那个不一样。方才那个是试探,是冲动,是一时情急。这个却是炽热的、滚烫的、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感情。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两人纠缠的发间。
不知过了多久,慕容砚才放开他。
两人额头抵着额头,气喘吁吁。
沈书言的脸上染着一层薄红,衬得那双清冷的眼睛都多了几分温度。他别开脸,不看慕容砚,耳尖却红得快要滴血。
“我……”他哑声道,“我方才……”
“你方才亲了我。”慕容砚接过话,弯着眼睛笑道。
沈书言的脸更红了。
“那是……那是……”
“那是什么?”
沈书言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说不出话来。
他只是看着慕容砚,看着他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看着他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那微微红肿的唇——
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捶了一下。
“傻子。”他哑声道。
慕容砚笑了。
他伸手,将沈书言揽进怀里,紧紧抱住。
“是,我是傻子,”他轻声道,“傻到被你亲了,还高兴得像捡了宝。”
沈书言埋在他怀里,闷声道:“谁亲你了?那是……那是试试你的体温,看你有没有发热。”
慕容砚笑出了声。
“好,试体温,”他道,“那沈大人试出来了吗?我发热没有?”
沈书言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热。”
慕容砚的心软成一团。
他低头,在沈书言发顶轻轻落下一吻。
“书言。”
“嗯?”
“我会陪着你。”他轻声道,“不管发生什么,都陪着你。”
沈书言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却悄悄环上了慕容砚的腰。
廊外,雪还在下。
细细密密的,落在院中那株光秃秃的老梅上。不知何时,那枝头竟又绽出了几朵小小的花苞,在雪中若隐若现。
冬天还没过去。
可春天,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