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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坦白 ...

  •   沈书言被容砚搀扶着,一步一步走回太医院。
      夜已深,宫道上空无一人,只有两盏灯笼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雪越下越大,落在肩头,落在发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沈书言走得很慢。慎刑司这两日,他受的伤不轻,每走一步,身上便传来阵阵疼痛。可他没有停下,也没有让容砚背他。
      他只是走着,沉默地走着。
      容砚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扶着沈书言,一步一步,稳稳地往前走。
      走到太医院门口时,沈书言忽然停下脚步。
      “容砚。”
      “嗯?”
      沈书言抬头看向他。雪落在他的睫毛上,微微颤动着,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清冷。
      “你方才说,”他一字一句道,“等回来,慢慢告诉我。”
      容砚看着他,弯了弯眼睛。
      “大人现在就想听?”
      沈书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有疑问,有审视,有隐隐的期待,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害怕。
      他怕听到的答案,是自己不想听的。
      可他知道,他必须听。
      容砚看了他半晌,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好,”他说,“进去再说。”
      两人进了太医院,穿过重重回廊,回到沈书言的院子。院门上的封条已经撕去了,屋里还保持着沈书言离开时的样子——桌上摊着半开的脉案,窗边摆着容砚画到一半的画,小几上还放着那日没吃完的栗子。
      一切如常。
      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容砚扶着沈书言在榻上坐下,转身去倒热水。沈书言坐在那里,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这人——这个他怀疑了许久的人,这个他明知有问题却还是舍不得赶走的人——方才冒着杀头的风险,把他从慎刑司救了出来。
      为了什么?
      容砚端着热水回来,递到他手里。沈书言接过,捧在掌心,却没有喝。
      “说吧。”他道。
      容砚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抬起头,对上沈书言的目光,轻声道:“大人猜得没错。”
      沈书言的手微微一紧。
      容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叫慕容砚。”
      慕容砚。
      三年前薨逝的太子,慕容砚。
      沈书言捧着茶杯的手微微颤抖。他看着眼前这个人——这张温和无害的脸,这双清澈坦然的眼睛,这副画师的打扮——心里翻江倒海,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容砚——不,慕容砚——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弯了弯嘴角。
      “大人害怕了?”
      沈书言沉默了很久。
      久到茶杯里的热水渐渐变凉,久到窗外的雪落了一层又一层。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你……没死?”
      “没死。”慕容砚道,“那场宫变,有人提前给我送了信。我逃出去了,在南边躲了三年。”
      沈书言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些传闻——太子薨逝,尸骨无存;宫变之夜,死伤无数;新帝登基,改元承安。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太医院的小小御医,对这些事只敢远远地看着,从不敢多问一句。
      可他没想到,三年后,那个“薨逝”的太子,会坐在他面前,给他剥栗子。
      “你回来做什么?”他问。
      慕容砚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复国。”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沈书言的心猛地一沉。
      复国。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意味着谋反,意味着杀头,意味着——意味着他和眼前这个人,注定站在对立的两边。
      沈书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清冷。
      “所以,”他一字一句道,“你接近我,是为了复国?”
      慕容砚看着他,没有答话。
      沈书言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太医院掌天下医药,宫中各宫的脉案、药方、进补之物,无一不经太医院之手,”他慢慢道,“你想动宫里的人,先要动宫里的药。想动宫里的药,先要动太医院的人。而我——是太医院首席。”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自嘲。
      “我早该想到的,”他轻声道,“这世上哪有无缘无故的好。你日日给我带吃食,替我扇火,陪我说话——原来都是算计好的。”
      慕容砚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沈书言低下头,看着手中已经凉透的茶。
      “所以,”他哑声道,“你对我的好,都是假的?”
      屋里很静。
      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雪落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慕容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低垂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那强撑着的清冷模样。
      他忽然起身,走到沈书言面前,蹲下身。
      沈书言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慕容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沈书言,你听好。”
      沈书言微微一怔。
      慕容砚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微微颤抖着。
      “我接近你,确实是为了复国,”他说,“这是真的。”
      沈书言的心往下沉了沉。
      “可是,”慕容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我对你好,不是算计好的。”
      沈书言怔住了。
      慕容砚轻声道:“我给你带松子酥,是因为那日看见你对着桂花糕皱眉,猜你不爱吃甜的。我给你带栗子,是因为天冷,想让你暖手。我给你扇火,是因为看你一个人坐在药炉前,太孤单。”
      他说着,握紧了沈书言的手。
      “我承认,一开始是算计。可后来——”他顿了顿,轻声道,“后来,我只是想对你好。”
      沈书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谎言,没有算计,只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温柔,认真,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
      沈书言别开脸,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骗子。”他哑声道。
      慕容砚笑了。
      “是,”他轻声道,“可我对你说的这句话,不是骗人的。”
      沈书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任由慕容砚握着他的手。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慕容砚微微一怔。
      沈书言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清冷如常。
      “你是前朝太子,要复国,”他一字一句道,“我是太医院首席,吃着朝廷的俸禄。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今往后——”
      “沈书言。”
      慕容砚打断他。
      他看着沈书言,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
      “你赶不走我。”
      沈书言怔住了。
      慕容砚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道:“你赶不走我,我也不走。复国是我的事,对你好也是我的事。你想划清界限,随你。可我不会走。”
      沈书言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看着慕容砚,看着这个他怀疑了许久的人,看着这个方才冒着杀头的风险把他从慎刑司救出来的人,看着这个说要对他好的人——
      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笨蛋。”他哑声道。
      慕容砚笑了。
      “我是笨蛋,”他说,“笨到把自己的命交到你手里。”
      他顿了顿,轻声道:“沈书言,我告诉你这些,是因为你值得知道真相。至于你信不信,要不要赶我走——”
      他看着他,弯了弯眼睛。
      “随你。”
      沈书言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雪停了,久到屋里的烛火燃尽了一截。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哑。
      “那个人,”他说,“是谁?”
      慕容砚微微一怔。
      沈书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凝重。
      “淑妃娘娘说,有人在暗处盯着你,在太后的局里动手脚,要置我于死地,”他一字一句道,“那个人是谁?”
      慕容砚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他道,“但淑妃说得对——那人就在宫里,就在我们身边。”
      沈书言的眉头微微皱起。
      “会不会是……”他迟疑了一下,“新帝的人?”
      慕容砚摇了摇头。
      “不会。新帝若知道我还活着,不会用这种弯弯绕绕的手段。他会直接派兵,把我抓起来,明正典刑。”
      沈书言沉默了一瞬,忽然想起一件事。
      “张顺,”他道,“掌药太监张顺,他不见了。”
      慕容砚的眸光微微一动。
      “张顺?”
      “出事前一日,他提醒过我,说太医院水深,有人私下嘱咐添减太后的药方,”沈书言道,“出事之后,他便不见了。”
      慕容砚看着他,忽然问:“你觉得,他是那人的人,还是知道些什么逃了?”
      沈书言摇了摇头。
      “不知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底看到了同样的东西——这宫里,远比他们想的要深。
      正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两人对视一眼,慕容砚迅速起身,挡在沈书言身前。
      门被推开,一个人大步走了进来。
      是周令淮。
      他披着一身雪,面色凝重,见了两人,微微松了口气。
      “你们果然在这儿,”他说着,快步走到沈书言面前,“书言,你怎么样?”
      沈书言摇了摇头:“无碍。”
      周令淮看着他身上的血迹,眉头紧皱,却没有多问。他转向慕容砚,目光复杂。
      “容砚——”他顿了顿,“不对,我该叫你什么?”
      慕容砚看着他,坦然道:“周大人想叫什么便叫什么。”
      周令淮看了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罢了,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他说,“我来,是有急事告诉你们。”
      沈书言心中一紧:“什么事?”
      周令淮压低声音,一字一句道:“张顺找到了。”
      慕容砚和沈书言对视一眼。
      “在哪儿?”
      周令淮看着他们,沉声道:“在御花园的井里。死了。”
      屋里一时静得可怕。
      沈书言的脸色微微发白。
      张顺死了。
      那个提醒他太医院水深的人,那个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的人,死了。
      死在御花园的井里。
      慕容砚沉声道:“怎么死的?”
      周令淮摇了摇头:“不知道。今早有人发现的,捞上来时,人已经僵了。慎刑司的人去看过,说是淹死的,可身上有伤——”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道:“像是被人打过。”
      沈书言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那日清晨,张顺站在廊下,对他说——
      “大人,您是个好人,奴才多嘴一句——太医院这地方,看着清净,底下却深得很。”
      那竟是最后一面。
      慕容砚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书言。”
      沈书言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
      他看着周令淮,一字一句道:“周大人,你信我吗?”
      周令淮看着他,忽然笑了。
      “书言,我认识你十年,”他说,“你什么样的人,我比你清楚。”
      沈书言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我问你一件事。”
      周令淮等着他说下去。
      沈书言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周大人,你荐容砚来太医院,是巧合,还是有人授意?”
      周令淮微微一怔。
      他看了看沈书言,又看了看慕容砚,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怀疑我?”他问。
      沈书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周令淮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书言,我知道你谁都不信,”他说,“可这件事,我问心无愧。”
      他看着慕容砚,一字一句道:“我荐你来,是因为我听说南边有个画师画技极好,想给书言寻个能说话的人。没有谁授意,没有谁指使——我只是看他一个人太久了,想让他身边有个人。”
      慕容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周令淮对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容砚,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想知道。但我知道,书言信你。这就够了。”
      他说完,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对了,”他没有回头,“太后那边,听说沈书言被放出来了,气得不轻。你们小心些。”
      说完,他便推门走了出去。
      屋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沈书言坐在榻上,看着门口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慕容砚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书言。”
      沈书言转过头来看他,目光里带着一丝疲惫。
      “你说,”他哑声道,“这宫里,到底谁可以信?”
      慕容砚看着他,忽然弯了弯眼睛。
      “你可以信我。”
      沈书言微微一怔。
      慕容砚握紧他的手,轻声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害你。”
      沈书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地软了下来。
      他别开脸,淡淡道:“谁要信你。”
      慕容砚笑了。
      “不信也行,”他说,“反正我不走。”
      沈书言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却没有抽回来。
      窗外,雪又下了起来。
      细细密密的,落在院中的老梅上。那株梅树已经落尽了花,光秃秃的枝丫上积着一层薄雪,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寂。
      屋里,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
      一个靠着榻,一个坐在榻边。
      谁也没有说话。
      可那交握的手,却一直没有松开。
      过了很久,沈书言忽然开口。
      “慕容砚。”
      “嗯?”
      “你那个复国的事……”他顿了顿,低声道,“能不做吗?”
      慕容砚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说话。
      沈书言也没有催他。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等着他的答案。
      过了许久,慕容砚轻轻叹了口气。
      “书言,”他轻声道,“这件事,我做不到。”
      沈书言没有说话。
      慕容砚握紧他的手,一字一句道:“我母妃死在那场宫变里。我父皇也是。我认识的人,对我好的人,一夜之间死了大半。我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书言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我知道。”
      慕容砚看着他。
      沈书言转过头来,对上他的目光,清冷的眼底带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可我也不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他说,“我是朝廷命官,吃着朝廷的俸禄。你若是……我该怎么办?”
      慕容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一抹挣扎与痛苦,忽然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伸手,轻轻抚上沈书言的脸。
      “书言,”他轻声道,“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为难。”
      沈书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不信。
      “你方才还说不会害我,”他道,“可你若复国,便是谋反。我若帮你,便是同谋;我若不帮你,便是背叛你。你怎么不让我为难?”
      慕容砚怔住了。
      他看着沈书言,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竟答不上来。
      是啊。
      他怎么让他不为难?
      他是前朝太子,要复国。他是太医院首席,吃着朝廷的俸禄。
      他们站在对立的两边。
      这局,无解。
      沈书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傻子,”他轻声道,“你以为我不知道?”
      慕容砚抬眸看他。
      沈书言别开脸,望着窗外的雪,声音淡淡的。
      “从你第一次给我带松子酥,我就知道你有问题。可我还是吃了。从你替我扇火,我就知道你不是普通画师。可我还是让你留下来了。从太后召见我,问我你的事,我就知道你是谁了。可我还是——”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慕容砚的心猛地一跳。
      “你还是什么?”他问。
      沈书言没有答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纷纷扬扬的雪,望着那株光秃秃的老梅。
      过了许久,他轻声道:
      “我还是舍不得赶你走。”
      慕容砚怔住了。
      他看着沈书言的侧脸,看着那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面容,看着那双清冷眼底隐隐闪烁的东西——
      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伸手,轻轻将沈书言揽进怀里。
      沈书言僵了僵,却没有推开他。
      “书言,”慕容砚的声音有些哑,“我……”
      “别说话。”沈书言打断他。
      慕容砚闭上了嘴。
      沈书言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慕容砚。”
      “嗯?”
      “你那个复国的事……”他顿了顿,低声道,“要做多久?”
      慕容砚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
      沈书言没有说话。
      慕容砚低头看他,却见那双清冷的眼睛正望着自己,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在这之前,”沈书言轻声道,“你还能陪我多久?”
      慕容砚的心猛地一颤。
      他看着沈书言,看着这个清冷如雪、傲娇如狐的人,看着他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脆弱——
      忽然笑了。
      “你想让我陪你多久?”
      沈书言别开脸,耳尖微微泛红。
      “谁要你陪。”
      慕容砚笑着,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那我偏要陪,”他轻声道,“陪到你赶我走为止。”
      沈书言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却悄悄环上了慕容砚的腰。
      窗外,雪越下越大。
      屋里,两个人相拥而坐,谁也不说话。
      这一夜,发生了很多事。
      张顺死了,有人在暗处盯着他们,太后震怒,前路未卜。
      可此刻,他们什么都不想管。
      只想就这样待着。
      待在这小小的屋子里,听着彼此的呼吸,感受着彼此的体温。
      哪怕只有一夜。
      天亮之后,还有很多事要做。
      可至少这一夜,他们还有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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