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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暗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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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吻之后,有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沈书言还是那副清冷模样,该看脉案看脉案,该煎药煎药,可慕容砚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审视和怀疑,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就像此刻。
沈书言坐在廊下翻看脉案,慕容砚照例在他对面作画。日光落在沈书言身上,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微微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侧脸安静而专注。
慕容砚画着画着,便忍不住弯了嘴角。
“看什么?”沈书言头也不抬,却像长了眼睛似的。
“看大人。”慕容砚坦然道。
沈书言的手微微一顿,耳尖悄悄红了。
“画你的画。”
“在画。”慕容砚笑道,“边画边看。”
沈书言抬起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清冷依旧,却少了往日的疏离,多了几分嗔意。
慕容砚笑得更开心了。
正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对视一眼,迅速收敛了神情。
进来的是周令淮。
他面色凝重,进门便压低声音道:“出事了。”
沈书言心中一紧:“什么事?”
周令淮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张顺的死,慎刑司查出来了。”
慕容砚和沈书言对视一眼。
“怎么死的?”
周令淮沉声道:“身上有伤,是被人打过后扔进井里的。慎刑司在井边发现了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两人。
那是一块玉佩,成色普通,可上面刻的字却让沈书言的瞳孔猛地收缩。
“太医院”。
沈书言接过玉佩,翻来覆去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太医院当值令牌,”他道,“可这上面没有名字,看不出是谁的。”
周令淮点点头:“慎刑司也是这么说的。可问题是——这令牌,是在张顺尸体旁边发现的。”
慕容砚的眸光微微闪动。
“有人故意放在那里的?”
周令淮看着他,目光复杂:“慎刑司怀疑,是太医院的人杀人灭口。”
沈书言的脸色微微发白。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太医院本就处在风口浪尖,如今又出了这种事,他这个首席,脱不了干系。
“书言,”周令淮看着他,“你要有准备。”
沈书言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周令淮转向慕容砚,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容砚,还有一件事。”
慕容砚看着他。
周令淮压低声音道:“有人在查你。”
慕容砚的心微微一沉。
“谁?”
“不知道,”周令淮摇摇头,“可我知道,查你的人,和杀张顺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慕容砚沉默了一瞬,忽然问道:“周大人,你信我吗?”
周令淮看着他,忽然笑了。
“不信,”他说,“可书言信你。”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院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沈书言看着慕容砚,目光里带着担忧。
“有人在查你,”他道,“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砚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
“让他们查。”
沈书言皱起眉:“慕容砚——”
“书言,”慕容砚打断他,握住他的手,“我躲了三年,不想再躲了。该来的总会来,躲也躲不掉。”
沈书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坦然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握紧了慕容砚的手。
接下来的几日,表面平静,暗流涌动。
慎刑司的人来太医院问过几回话,每次都是例行公事,问完便走。可沈书言知道,他们在盯着自己。
慕容砚照常来太医院,照常给他带吃食,照常替他画像。可沈书言发现,他每次来的时候,都会往四周多看几眼。
他在戒备。
沈书言没有问,只是默默地陪着他。
这日午后,慕容砚正在作画,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站在月洞门边,躬身道:“容画师,有人请您出去一趟。”
慕容砚眸光微动:“谁?”
小太监低着头:“您去了便知。”
沈书言站起身来,正要说话,慕容砚按住他的手。
“我去去就回。”
沈书言看着他,目光里满是担忧。
慕容砚弯了弯眼睛,轻声道:“放心。”
说完,他便跟着小太监走了出去。
沈书言站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强烈的不安。
他站了很久,久到日头西斜,久到暮色四合。
慕容砚没有回来。
沈书言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正要出去找人,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猛地抬头,看见慕容砚从月洞门走进来。
那人披着一身暮色,面上带着笑,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可沈书言看见,他的衣襟上,有一块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血。
沈书言的心猛地揪紧。
他快步走上前,一把抓住慕容砚的手臂:“你受伤了?”
慕容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襟,笑了笑:“不是我的。”
沈书言愣住了。
慕容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东西。
“书言,”他轻声道,“我知道是谁了。”
沈书言的心猛地一跳。
“谁?”
慕容砚没有答话,只是拉着他进了屋,关上门。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照出两张凝重的脸。
慕容砚看着沈书言,一字一句道:“今日找我的人,是淑妃。”
沈书言怔住了。
“淑妃?”
慕容砚点点头:“她告诉我一件事。”
沈书言等着他说下去。
慕容砚沉默了一瞬,才低声道:“三年前那场宫变,有人里应外合。”
沈书言的瞳孔猛地收缩。
里应外合。
这四个字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意味着那场宫变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为之。意味着先帝之死、太子“薨逝”、无数人命丧黄泉,都是有人精心设计的局。
“是谁?”他哑声道。
慕容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淑妃说,那个人,如今就在宫里。位高权重,深得新帝信任。”
沈书言的心往下沉了沉。
“是谁?”
慕容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火焰微微跳动,久到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
然后他开口,说出一个名字。
沈书言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不可能……”他喃喃道,“怎么会是他……”
慕容砚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沈书言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清明。
“你打算怎么办?”
慕容砚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书言,这件事,你不要掺和。”
沈书言皱起眉:“慕容砚——”
“听我说,”慕容砚打断他,握住他的手,“那人位高权重,不是你能对付的。你在太医院,安安稳稳的,别卷进来。”
沈书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倔强。
“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去?”
慕容砚怔住了。
他看着沈书言,看着这个清冷如雪的人此刻眼底的坚决,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书言……”
“慕容砚,”沈书言一字一句道,“你方才说,不让我一个人去。那我也告诉你——你别想一个人扛。”
慕容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伸手,将沈书言揽进怀里。
“好,”他轻声道,“我们一起。”
沈书言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
可他的手,却紧紧抓着慕容砚的衣袖,像是怕他跑掉似的。
接下来的日子,两人表面上如常,暗地里却在悄悄准备。
慕容砚开始频繁出入淑妃宫中,每次回来,面色都比之前凝重几分。沈书言不问,只是默默地陪着他,给他煎药、备膳、准备干净的衣物。
这日深夜,沈书言正在屋里翻看脉案,忽然听见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他起身开门,看见慕容砚站在门外。
那人披着一身夜色,眉眼间带着疲惫,可看见他时,还是弯了弯眼睛。
“还没睡?”
沈书言侧身让他进来,关上门。
“你今日回来得晚。”
慕容砚在榻上坐下,沉默了一瞬。
“书言,”他忽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一件事。”
沈书言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
慕容砚对上他的目光,轻声道:“淑妃告诉我,那人在准备动手了。”
沈书言的心微微一沉。
“动手?对谁?”
慕容砚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书言明白了。
对他。
对他们。
慕容砚握住他的手,低声道:“书言,我想送你出宫。”
沈书言怔住了。
他看着慕容砚,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阵怒火。
“你再说一遍?”
慕容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我想送你出宫。这事太危险,我不想你卷进来。”
沈书言沉默了。
他看了慕容砚很久,久到慕容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忽然伸手,一把揪住慕容砚的衣襟,将他拉向自己。
“慕容砚,”他一字一句道,“你给我听好。”
慕容砚看着他。
沈书言的眼底燃着火焰,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炽热。
“我沈书言,活了二十三年,第一次为人拼过命。”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却字字清晰。
“你现在让我走?你把我当什么了?”
慕容砚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抹倔强,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书言……”
“闭嘴。”沈书言打断他,“我不走。你赶我也不走。”
慕容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他伸手,将沈书言揽进怀里。
“好,”他轻声道,“不走。我们一起。”
沈书言埋在他怀里,闷声道:“这还差不多。”
慕容砚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吻。
窗外的夜风吹过,吹得院中那株老梅微微摇晃。不知何时,那枝头已经绽出了几朵小小的梅花,在月色下隐隐透着香气。
冬天快要过去了。
可最冷的时候,才刚刚开始。
三日后的深夜,变故突生。
沈书言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他起身开门,看见周令淮站在门外,面色惨白。
“书言,快走!”
沈书言的心猛地一沉:“怎么了?”
周令淮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抖:“有人告发了容砚。禁军已经包围了太医院,正在往这边来!”
沈书言的脑子里轰的一声。
他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周令淮死死拉住。
“你干什么去?!”
“找他——”
“来不及了!”周令淮吼道,“禁军已经到了!你现在出去,就是送死!”
沈书言挣扎着,却挣不开周令淮的手。
正在这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夜空。
沈书言抬起头,看见无数禁军涌进院子,将整座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将领大步走来,目光落在沈书言身上。
“沈书言,你可知罪?”
沈书言站在原地,面色苍白,却没有后退一步。
“什么罪?”
将领冷笑一声:“知谋不报,窝藏钦犯——够你死十次了。”
沈书言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知道,一切都完了。
禁军冲进屋里,翻箱倒柜,最后搜出了慕容砚留在这里的几幅画。
那些画上,有沈书言的肖像,有太医院的景致,还有一幅——那是慕容砚偷偷画的,画的是两人并肩坐在廊下的模样。
画上没有题字,可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将领拿起那幅画,看了看,又看向沈书言,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带走。”
沈书言被押着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间他住了多年的屋子,那株他看了多年的老梅,那个他等了多年的人——
都不在了。
他收回目光,跟着禁军,消失在夜色之中。
慎刑司的牢房里,沈书言见到了慕容砚。
那人被关在隔壁的牢房,衣衫上沾着血迹,面色苍白,可看见他时,还是弯了弯眼睛。
“书言。”
沈书言看着他身上的伤,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你……你怎么样?”
慕容砚笑了笑:“没事,皮外伤。”
沈书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慕容砚也看着他。
两人隔着牢房的栅栏,相视无言。
过了很久,慕容砚忽然开口。
“对不起。”
沈书言摇了摇头。
“是我自己选的。”
慕容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心疼。
“书言,你本可以走的。”
沈书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释然。
“走?”他轻声道,“走去哪里?没有你的地方,我哪儿都不去。”
慕容砚怔住了。
他看着沈书言,看着这个清冷如雪的人此刻眼底的温柔,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他伸手,穿过栅栏的缝隙,握住了沈书言的手。
沈书言也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就这样握着,谁也没有说话。
牢房里阴暗潮湿,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照出两张苍白的脸。
可他们的眼睛里,却有光。
那光,是彼此。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忽然开了。
一个人走了进来。
沈书言抬起头,看见那张脸,瞳孔猛地收缩。
那是一个身着锦袍的中年人,面容威严,目光深沉。他的身后,跟着几个禁军。
慕容砚的手猛地一紧。
“好久不见,”那人开口,声音低沉,“慕容砚。”
慕容砚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果然是你。”
那人笑了笑,走到牢房前,隔着栅栏看着他们。
“三年了,”他说,“朕以为你死了。”
朕。
这个字一出,沈书言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看着眼前这个人,看着这张他见过无数次的脸——
当今圣上。
新帝。
慕容砚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你不敢光明正大地杀我,”他道,“所以用这种下作的手段。”
新帝笑了。
“下作?”他慢慢道,“慕容砚,当年那场宫变,你父皇死在我手里,你母妃也是。你以为我会让你活着回来,抢走我的皇位?”
慕容砚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那一夜,漫天的火光,遍地的尸首,还有母妃临死前看着他的眼神。
“是你。”他哑声道。
新帝点了点头。
“是我。”
他看着慕容砚,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
“慕容砚,你本可以逃得远远的,隐姓埋名过一辈子。可你偏要回来,偏要查那些陈年旧事——那就别怪朕心狠了。”
他转过身,看向沈书言。
“沈太医,”他说,“朕知道你无辜。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和这个逆贼搅在一起。”
沈书言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轻蔑,几分释然。
“陛下,”他一字一句道,“臣不后悔。”
新帝的眸光微微闪动。
他看着沈书言,看着这个清冷如雪的人此刻眼底的决绝,忽然叹了口气。
“可惜了。”
他转身,往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慕容砚,三日后,午门问斩。”
“至于沈书言——”他顿了顿,“赐毒酒。”
牢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书言站在原地,面色平静。
慕容砚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
“书言……”
沈书言转过头来,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慕容砚。”
“嗯?”
“你怕吗?”
慕容砚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看着他那微微弯起的嘴角,忽然觉得心里涌起一阵暖流。
“不怕,”他轻声道,“和你一起,什么都不怕。”
沈书言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温柔,几分满足。
他伸手,隔着栅栏,轻轻抚上慕容砚的脸。
“那就好。”
慕容砚握住他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一吻。
牢房里阴暗潮湿,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他们。
可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