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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惊变    ...

  •   变故发生在三日之后。
      那一日,容砚照常提着木箱走进太医院,却发觉气氛不对。
      廊下站着的几个杂役见他来了,纷纷低下头去,匆匆走开。平日里见了他总要打个招呼的张顺,此刻正站在药房门口,面色凝重,见他看过来,便转身进了屋。
      容砚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往沈书言的院子走去。
      月洞门边,他停住了。
      院门紧闭。
      门上贴着一张白纸,纸上盖着太医院的官印,写着四个字——
      “闲人止步”。
      容砚的心猛地一沉。
      他站在门外,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望着那张刺目的白纸,忽然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容画师。”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容砚回头,见是周令淮。他穿着一身官袍,面色比往日凝重了许多,走到容砚身边,低声道:“跟我来。”
      容砚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跟着他走。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周令淮站定,回头看着他,目光复杂。
      “书言出事了。”
      容砚的心猛地揪紧。
      “什么事?”
      周令淮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昨夜太后突发急症,呕血不止。太医院连夜会诊,查出太后连日服用的药里,被人加了东西。”
      容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加了什么?”
      “一味叫作‘夜交藤’的药,”周令淮沉声道,“这药本无毒,但若与太后日常服用的另一味药同服,便会慢慢侵蚀心脉,日久天长,必死无疑。”
      容砚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起那日沈书言饮下那口药,说药里被人多加了一味黄芪。
      黄芪。
      不是夜交藤。
      可如今出事的,却是夜交藤。
      “药是谁开的?”他问。
      周令淮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太后宫里的药,每日都由太医院首席验过才能送进去,”他慢慢道,“这几日负责验药的,是书言。”
      容砚的心沉到了谷底。
      “书言昨夜便被带走了,”周令淮低声道,“关在慎刑司。”
      慎刑司。
      那是宫中审讯罪人的地方,进去的人,不死也要脱层皮。
      容砚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平静。
      “周大人,”他说,“你信沈大人会做这种事吗?”
      周令淮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欣慰。
      “我认识他十年,自然不信,”他说,“可容砚,这事不只是信不信的问题。太后凤体违和,总要有人担责。书言是太医院首席,药是他验的,他脱不了干系。”
      容砚沉默了一瞬,忽然道:“张顺呢?”
      周令淮微微一怔:“什么?”
      “掌药太监张顺,”容砚看着他,“大人可知道他在哪儿?”
      周令淮摇了摇头:“昨夜事发之后,太医院的人都被问过话。张顺……我没见到他。”
      容砚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张顺不见了。
      那个那日清晨在廊下提醒沈书言“太医院水深”的人,不见了。
      容砚忽然想起那日张顺说的话——
      “太后娘娘近来吃的药,换了好几回方子,每回都是不同的太医开的。”
      “每回都有人私下嘱咐,要添一味、减一味。”
      “嘱咐的人,不是太医院的人。”
      容砚闭了闭眼。
      他早该想到的。
      有人在对太后的药动手脚,有人想把这事栽到沈书言头上。而沈书言,这个太医院里最干净、最不会站队的人,是最好的替罪羊。
      “容砚,”周令淮看着他,“你想做什么?”
      容砚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
      “周大人,”他说,“草民想求你一件事。”
      周令淮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带草民去见一个人。”
      “谁?”
      容砚一字一句道:“淑妃娘娘。”
      周令淮怔住了。
      他看着容砚,看着这个平日里温和无害的画师,忽然觉得眼前的人变得陌生起来。
      “淑妃?”他皱眉,“你见淑妃做什么?”
      容砚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目光沉静而坚定。
      周令淮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容砚,”他说,“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我答应你——不是因为信你,是因为书言信你。”
      他顿了顿,低声道:“今晚酉时,我在宫门口等你。”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
      容砚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夜风渐起,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
      他抬头望向慎刑司的方向,那里隐在重重宫墙之后,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
      那个清冷如雪、傲娇如狐的人,此刻不知在经受什么。
      容砚垂下眼帘,握紧了手中的木箱。
      酉时,宫门口。
      周令淮果然在等他。见他来了,也不多问,只是低声道:“跟我来。”
      两人穿过重重宫门,最后停在一座偏殿前。殿门紧闭,只有两个宫女守在门外。
      “淑妃娘娘就在里面,”周令淮低声道,“我只能带你到这儿。至于她见不见你——”
      话未说完,殿门忽然开了。
      一个宫女走出来,对着容砚福了福身:“容画师,娘娘请您进去。”
      周令淮怔住了。
      他看向容砚,目光里满是惊疑。
      容砚没有解释,只是对他点了点头,便跟着宫女进了殿。
      殿内燃着灯烛,光线柔和。淑妃坐在软榻上,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正在拨弄手边的香炉。她生得温婉,眉眼间带着几分病后初愈的憔悴,却不掩那份与生俱来的雍容。
      容砚进去,跪下行礼。
      “草民容砚,叩见淑妃娘娘。”
      淑妃没有抬头,依旧拨弄着香炉。
      “容砚,”她慢慢道,“这名字,哀家听过。”
      容砚跪着不动。
      淑妃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那目光落在他的脸上,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恍惚,几分追忆。
      “你长得真像他,”她轻声道,“像你母妃。”
      容砚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没有说话,只是跪在那里,迎上淑妃的目光。
      淑妃看了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
      “起来吧,”她说,“慕容砚。”
      容砚站起身来。
      他看着淑妃,轻声道:“娘娘早就知道?”
      淑妃摇了摇头:“猜到而已。你母妃当年与哀家交好,你的眉眼,与她一般无二。太后那日召见你,回来便跟哀家说,那孩子生得真好,像极了一个人。哀家便猜到了。”
      容砚沉默了一瞬,忽然跪下。
      “娘娘,”他沉声道,“草民有一事相求。”
      淑妃看着他,目光幽幽的。
      “你是为沈书言来的?”
      “是。”
      淑妃沉默了。
      她拨弄着香炉里的香灰,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过了许久,她才开口。
      “你可知道,沈书言这事,是谁做的?”
      容砚抬眸看她。
      淑妃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是太后自己。”
      容砚怔住了。
      淑妃看着他这副神情,轻轻叹了口气。
      “太后老了,身子一天不如一天。可她不想死,”淑妃淡淡道,“她怕自己死得不明白,怕有人在她的药里动手脚。所以她设了一个局——让人在药里加东西,再把太医院里可疑的人一个个揪出来。”
      容砚的心沉了下去。
      “沈书言……”他涩声道。
      “沈书言是太医院首席,太后第一个要查的,自然是他,”淑妃道,“药里的夜交藤,是太后让人加的。加完之后,太后便‘突发急症’,把沈书言抓起来——她要看看,谁会跳出来救他。”
      容砚的手微微颤抖。
      他看着淑妃,一字一句道:“娘娘告诉草民这些,是想做什么?”
      淑妃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赏,几分感慨。
      “慕容砚,”她说,“你比你父皇聪明。你父皇当年,从不会问这样的话。”
      她顿了顿,站起身来,走到容砚面前。
      “哀家告诉你这些,是想帮你,”她轻声道,“帮你救沈书言,也帮你自己。”
      容砚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淑妃低声道:“太后这个局,本来是想抓出背后真正动手脚的人。可她没想到的是,那真正动手脚的人,比她想得更深。这几日,有人在暗中推波助澜,想把沈书言置于死地。”
      容砚的心猛地一紧。
      “谁?”
      淑妃摇了摇头。
      “哀家不知道,”她说,“但哀家知道一件事——那人,和你有关。”
      容砚怔住了。
      淑妃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悲悯。
      “慕容砚,”她轻声道,“你入宫这些日子,有人在盯着你。你接近沈书言,有人看在眼里。你对他好,有人记在心里。如今沈书言出事,一半是太后的局,一半是那人的手笔——他想借这个机会,除掉沈书言,也除掉你。”
      容砚站在原地,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
      他想起这些日子的一切——
      沈书言饮下那口药,说药里多了黄芪。
      张顺的提醒,说有人私下嘱咐添减药方。
      太后召见他,说他的名字好记。
      淑妃看着他,轻声道:“慕容砚,你救不了沈书言的。你越是想救他,那人就越是要杀他。你的存在,就是他的催命符。”
      容砚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是一片平静。
      “娘娘,”他说,“草民还是要救他。”
      淑妃看着他,微微皱眉。
      “哪怕搭上自己?”
      “哪怕搭上自己。”
      淑妃沉默了。
      她看着容砚,看着这个与故人眉眼相似的年轻人,看着他眼底那一抹不容置疑的坚定。
      过了许久,她忽然笑了。
      “你倒是个痴情的,”她轻声道,“比你父皇强。”
      她转过身,走回软榻边,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递给容砚。
      “这是解药,”她说,“太后服的药里加的夜交藤,分量不轻。你拿着这个,去慎刑司找一个人——”
      容砚接过玉瓶,抬眸看她。
      淑妃对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去找慎刑司的掌司,陈恕。他是哀家的人。你把这个交给他,他会帮你。”
      容砚握着玉瓶,忽然跪下。
      “娘娘大恩,草民——”
      “不必谢我,”淑妃打断他,目光幽幽的,“慕容砚,哀家帮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你母妃。”
      她顿了顿,轻声道:“当年你母妃临终前,托哀家照顾你。哀家没能做到。如今,就当是还她的。”
      容砚跪在地上,久久没有动。
      淑妃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她说,“去救你的人。”
      容砚站起身来,对着淑妃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脚步。
      “娘娘,”他没有回头,“那人是谁?”
      淑妃沉默了一瞬。
      “哀家不知道,”她说,“但哀家知道,那人能在太后的局里动手脚,能在太医院里安插人手,能盯着你的一举一动——”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那人,就在宫里。就在你们身边。”
      容砚握紧了手中的玉瓶,大步走出殿门。
      夜风迎面吹来,冷得刺骨。
      他抬头望向慎刑司的方向,那里隐在重重宫墙之后,什么都看不见。
      可他知道,那个人在那里。
      那个清冷如雪、傲娇如狐的人,此刻不知在经受什么。
      容砚握紧玉瓶,大步往前走去。
      身后,淑妃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你的存在,就是他的催命符。”
      容砚的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更加坚定地往前走去。
      是。
      他是他的催命符。
      可这一局,他输不起。
      慎刑司。
      阴冷的牢房里,只有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照出一方狭小的空间。
      沈书言靠坐在墙角,衣衫上沾着血迹,面上却依旧是一片清冷。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两日一夜。
      这两日一夜里,他受了不少苦。慎刑司的人轮番上阵,问他药方的事,问他太医院里的事,问他有没有同谋——他答了,答的都是实话。
      可没人信。
      他知道,这是局。
      有人要让他死。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设局的人,到底是谁。
      他抬头望向那扇小小的铁窗,窗外是漆黑的夜,什么都看不见。
      容砚此刻在做什么?
      他知道自己出事了吗?
      他会……来救他吗?
      沈书言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
      他怎么会来?
      他是个画师,手无缚鸡之力,能做什么?
      再说,那人接近自己,本就是为了别的事。如今自己出事了,他正好脱身,何必再来蹚这趟浑水?
      沈书言闭上眼,靠在墙上,不再想了。
      可他没发现的是,自己的嘴角,微微往下弯了弯。
      正在这时,牢门忽然响了。
      沈书言睁开眼,看见一个人走了进来。
      那人穿着一身慎刑司的官袍,生得清瘦,面容冷峻,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沈书言?”他开口,声音低沉。
      沈书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人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压低声音道:“有人让我带句话给你。”
      沈书言微微一怔。
      那人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他说,让你等他。”
      沈书言的心猛地一跳。
      他张了张嘴,想问那人是谁,却发现自己问不出口。
      那人站起身来,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塞进他手里。
      “这是解药,”他低声道,“你服下,便不会有事了。太后那边,自有人去说。”
      沈书言握着那玉瓶,只觉得手心发烫。
      “他……”他涩声道,“他在哪儿?”
      那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
      “他在外面,”他说,“等你出去。”
      沈书言怔住了。
      他看着手中那小小的玉瓶,看着那玉瓶上的纹路,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那人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
      “沈书言,”他没有回头,“有人让我再带一句话给你——”
      沈书言抬头看他。
      那人顿了顿,沉声道:“他说,不管他是谁,对你,都是真心。”
      说完,他便推门走了出去。
      牢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沈书言握着那玉瓶,久久没有动。
      油灯昏黄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一抹说不清的情绪。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玉瓶,轻轻地、轻轻地说了一句:
      “傻子。”
      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那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
      慎刑司外,容砚站在夜风里,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淑妃的人已经进去了,解药也送进去了。接下来,就看太后那边怎么收场。
      可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个在暗处盯着他的人,那个在太后局里动手脚的人,那个要置沈书言于死地的人——
      还没有现身。
      容砚抬头望向漆黑的夜空,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场宫变。
      那一夜,也是这样黑,这样冷。
      那一夜,他失去了父皇,失去了母妃留给他的最后一点念想,失去了太子之位,失去了一切。
      他本以为,这三年他已经够冷、够硬、够狠。
      可如今,他站在这里,等着一个与他无关的人从牢里出来,却觉得心里比任何时候都热。
      沈书言。
      他在心里念着这个名字。
      沈书言,你可知道,为了你,我愿意输掉一切。
      包括我筹谋三年的复国大业。
      夜风渐起,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容砚站在风里,望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终于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他穿着一身染血的囚衣,步履有些踉跄,可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如霜。
      容砚看着他,忽然笑了。
      沈书言走到他面前,站定。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沈书言忽然伸手,一拳捶在他肩上。
      “傻子。”他说。
      容砚被他捶得微微一晃,却笑得更开心了。
      “大人,”他轻声道,“草民来接你了。”
      沈书言别开脸,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谁要你接。”
      容砚笑着,伸手揽住他的肩。
      “走吧,”他说,“回去吃栗子。”
      沈书言被他揽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容砚。”
      “嗯?”
      “你到底是谁?”
      容砚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低头看向沈书言,对上那双清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疑问,有审视,却唯独没有恐惧和疏离。
      容砚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
      “大人想知道?”
      沈书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容砚弯了弯眼睛,轻声道:“等回去,草民慢慢告诉你。”
      沈书言看了他半晌,终于点了点头。
      “好。”
      两人相互搀扶着,慢慢消失在夜色之中。
      身后,慎刑司的大门依旧紧闭。
      夜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细细密密的,落在两人走过的路上,将那些血迹与脚印,一点一点地覆盖。
      这场变故,还远远没有结束。
      可至少此刻,他们还在彼此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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