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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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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书言一夜未眠。
天将亮时,他起身披衣,推门而出。廊下积了薄薄一层霜,踩上去沙沙作响。他走到平日坐的那个位置,望着月洞门,久久不动。
晨雾弥漫,将远处的宫墙楼阁都罩在一片灰白之中。太医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洒扫的杂役在院角窸窸窣窣地忙活。
“沈大人今日怎么起得这般早?”
沈书言回头,见是太医院里的掌药太监张顺,正提着个药篓子从廊下经过。这人生得精瘦,一双眼睛却亮得很,见谁都笑眯眯的,在太医院当差二十年,人缘极好。
“睡不着。”沈书言淡淡道。
张顺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道:“大人可是为昨日太后召见的事烦心?”
沈书言眸光微动,看向他。
张顺讪讪一笑:“大人别恼,这事太医院里都传开了。昨夜太后宫里的太监来请人,好些人都瞧见了。”
沈书言没有说话。
张顺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大人,奴才多嘴说一句——太后近来身子不爽,脾气也大,咱们太医院的人,能躲则躲,别往跟前凑。”
沈书言看着他,忽然道:“你听到什么风声?”
张顺嘿嘿一笑,摆摆手:“奴才哪能听到什么风声,不过是伺候太后娘娘用药时,多看了几眼。太后娘娘近来吃的药,换了好几回方子,每回都是不同的太医开的。这事,大人不觉得奇怪?”
沈书言眉头微皱。
太后换药方的事,他是知道的。可太医院里开方,向来是谁当值谁开,太后换太医开方,也是常事——
“不同的太医,”他慢慢道,“可都是按旧方子开的?”
张顺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看了沈书言一眼,忽然敛了笑,正色道:“大人问到这个份上,奴才也不瞒着。太后娘娘的药方,明面上是按旧方子,可每回都有人私下嘱咐,要添一味、减一味。”
沈书言的心猛地一沉。
“谁嘱咐?”
张顺摇摇头:“这奴才就不知道了。奴才只知道,嘱咐的人,不是太医院的人。”
沈书言沉默了一瞬,低声道:“多谢。”
张顺摆摆手,提起药篓子,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又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沈书言一眼。
“大人,”他说,“您是个好人,奴才多嘴一句——太医院这地方,看着清净,底下却深得很。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人,不亲近比亲近好。”
说完,他便提着药篓子走了,消失在晨雾之中。
沈书言立在廊下,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张顺的话,像是一块石头投进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太后换药方,有人私下嘱咐添减——
这事若是真的,那太医院里,怕是藏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暗流。
而他是太医院首席,竟半点不知。
沈书言忽然想起昨日容砚替他扇火时的从容,那分明是药炉前待过许多年的人才有的熟练。当时他只觉奇怪,如今想来——
一个画师,怎么会对煎药如此熟悉?
除非,他本就是冲着太医院来的。
沈书言闭了闭眼,只觉得心里乱成一团。
辰时三刻,容砚准时出现在月洞门边。
他今日提的不是木箱,而是一个食盒。见了沈书言,弯着眼睛笑道:“大人,今日带了好东西。”
沈书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容砚走到他面前,将食盒放在小几上,打开来,里面是一盅热气腾腾的粥。
“城南新开的那家铺子,卖的是淮扬早茶,”容砚一边说一边盛粥,“草民尝了尝,这鱼片粥极鲜,想着大人应该喜欢,便带了一盅来。”
他将粥碗推到沈书言面前,抬头看他,忽然怔了怔。
“大人昨夜没睡好?”
沈书言垂下眼帘,端起粥碗,淡淡道:“还好。”
容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大人有心事?”
沈书言没有答话,只是低头喝粥。
粥确实很鲜,鱼肉嫩滑,米粒熬得软烂,正是他喜欢的口感。可他喝着,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只是在想——
这人到底知不知道,他已经露了破绽?
这人接近他,到底是为了什么?
这人……还会在他面前装多久?
容砚在他对面坐下,照例摆开笔墨,开始作画。画了一会儿,忽然抬头道:“大人,今日的画,换个样子可好?”
沈书言抬眸看他。
容砚笑了笑:“草民画了大人这么多日,都是画的坐着看书的模样。今日画个别的——大人煎药的样子,可好?”
沈书言看着他,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容砚便起身,将笔墨移到院中的药炉旁。沈书言坐到小凳上,点起火,开始煎药。容砚在一旁铺开宣纸,提笔作画。
两人就这样坐着,一个煎药,一个作画,谁也不说话。
药香渐渐弥漫开来,和晨雾混在一起,将整个院子都罩在一片朦胧之中。
容砚画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大人,草民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沈书言手执蒲扇,一下一下扇着火:“问。”
“大人当初,”容砚抬眸看他,“为什么要留下草民?”
沈书言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依旧看着药罐,淡淡道:“你不是说,我好看么?”
容砚笑了:“大人确实好看。可大人不是那种会因为好看就留人的人。”
沈书言没有说话。
容砚继续道:“草民来太医院第一日,大人看草民的眼神,分明是在打量。草民知道,大人是在看草民是什么人、来做什么。可看了十几日,大人却没有赶草民走——”
他顿了顿,轻声道:“为什么?”
沈书言沉默了许久。
久到药罐里的水开始翻滚,久到容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沈书言说:
“因为我也想知道,你来做什么。”
容砚的手微微一顿。
他抬眸看向沈书言,却见那人依旧低着头扇火,侧脸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清冷。
容砚弯了弯眼睛:“草民来,自然是为了给大人画像。”
沈书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扇着火,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药煎好了,他滤出药汁,倒进瓷碗里,端起来,送到唇边。
容砚忽然道:“大人,那是太后的药。”
沈书言的手停在半空。
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药汁,淡淡道:“我知道。”
然后他抬起碗,饮了一口。
容砚怔住了。
他看着沈书言饮下那口药,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品尝什么味道。
片刻后,沈书言放下碗,看向他。
“药里被人多加了一味黄芪,”他说,语气淡淡的,“黄芪补气,本没什么。可太后虚不受补,黄芪加多了,便会失眠多梦、心烦意乱。太后近来脾气大,想来便是因为这个。”
容砚望着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书言将药碗放在一旁,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
“你方才问我为什么留你,”他看着容砚,目光清冷如霜,“现在你知道答案了。”
容砚对上他的目光,忽然觉得心底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
沈书言留下他,不是因为信任,不是因为亲近——
是因为他在怀疑所有人。
包括他。
容砚垂下眼帘,轻声道:“大人方才喝那口药,是在试药?”
“是。”沈书言坦然道,“太医院里的药,每一碗进太后宫之前,我都试过。不是不信任底下的人,是不得不防。”
他说着,目光落在容砚脸上,一字一句道:“这宫里,能信的,只有自己。”
容砚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沈书言,弯了弯眼睛。
“大人,”他说,“草民明白了。”
沈书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转过身,往屋里走去。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粥不错,”他说,“明日再带。”
容砚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笑了。
“好。”
这日容砚走时,天已经擦黑。
他提着木箱,穿过重重回廊,往宫门方向走去。走到半路,忽然被人拦住了。
“容画师。”
容砚停下脚步,看向来人。
是周令淮。
他穿着一身便服,站在回廊的暗影里,面上带着惯常的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周大人?”容砚微微欠身,“大人怎么在此处?”
周令淮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道:“容画师,借一步说话。”
容砚眸光微动,点了点头。
两人走到一处僻静的角落,周令淮站定,回头看着他,面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容画师,”他说,“你在太医院待了多久了?”
“回大人,快一个月了。”
“一个月,”周令淮点点头,“书言待你如何?”
容砚微微一顿,随即道:“沈大人待草民极好。”
周令淮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极好?”他慢慢道,“书言那人,我认识十年了。他待一个人好,可不是寻常的好。”
容砚没有说话。
周令淮上前一步,低声道:“容画师,我问你一句话,你老实答我。”
容砚对上他的目光:“大人请问。”
“你对书言,”周令淮一字一句道,“可有真心?”
容砚怔住了。
他看着周令淮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往日的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像是关切,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无声的警告。
容砚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令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容砚说:“周大人,草民只是一个画师。”
周令淮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了然。
“画师,”他摇摇头,“容砚,你知道书言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容砚没有答话。
周令淮望向远处的宫墙,声音低低的:“他十岁入太医院做学徒,从最底层的抓药童子做起。没有家世,没有靠山,一路熬到院判,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谁也不信,谁也不靠。”
他转过头,看向容砚:“这十年里,多少人想接近他,多少人想利用他,多少人想把他拉下水——他都躲过去了。他把自己活成一座孤岛,不让人靠近,也不靠近任何人。”
容砚静静地听着。
“可你来了,”周令淮看着他,“他留了你一个月。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容砚没有说话。
周令淮上前一步,低声道:“容砚,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来太医院是为了什么。但我要告诉你——书言是个好人,是个难得的好人。你若是有旁的心思,趁早收手,离他远些。若是没有……”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若是没有,便好好待他。别让他失望。”
说完,他便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之中。
容砚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夜风渐起,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光影落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的,看不清神情。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虎口的茧痕还在,那是握刀剑留下的。
他想起这一个月来,沈书言坐在廊下看书的样子,剥栗子的样子,煎药的样子,微微抿唇的样子,耳尖泛红的样子。
他想起今日沈书言饮下那口药时,眉头微皱的模样。
他想起沈书言说“这宫里,能信的,只有自己”时,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孤独。
容砚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提起木箱,转身往宫门走去。
身后,夜风送来一阵若有若无的梅香。
这宫里的梅花,快要落尽了。
第二日,容砚照常来了。
他带来的是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和昨日一样。
沈书言也照常坐在廊下看脉案,和昨日一样。
可两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容砚在他对面坐下,摆开笔墨,开始作画。
画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大人,昨日草民出宫时,遇见了周大人。”
沈书言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
容砚对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周大人问草民,对大人可有真心。”
沈书言怔住了。
他看着容砚那张温和无害的脸,看着那双清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你……怎么答的?”他听见自己问。
容砚弯了弯眼睛,没有答话,只是低头继续作画。
沈书言等了半天,没等到答案,忍不住追问:“你到底怎么答的?”
容砚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笑意:“大人想知道?”
沈书言别开脸,耳尖却悄悄红了:“爱说不说。”
容砚笑了。
他放下笔,看着沈书言,轻声道:“草民答,草民只是一个画师。”
沈书言怔了怔,随即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可他的心里,却反复想着这句话——
只是一个画师。
只是一个画师。
这算什么答案?
他低头继续看脉案,可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余光里,容砚正在认真地作画,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像是在描摹一件极珍贵的宝物。
沈书言看着看着,忽然想起昨夜辗转难眠时,脑子里反复出现的那句话——
太子慕容砚。
容砚。
一字之差。
他闭了闭眼,将那些念头压下去,低头继续看脉案。
可他没看见的是,容砚落笔时,唇边那一抹极淡的笑。
“只是一个画师”——
这话,既是真的,也是假的。
他是画师。
可他不只是画师。
有些事,他还不能告诉沈书言。
有些人,他还不能放下防备。
可方才周令淮问的那句话,他却在心里答了一遍又一遍——
真心?
自然是有的。
只是这真心,不知是福是祸。
这日容砚走时,天边已经泛起晚霞。
他提着木箱,走在长长的宫道上,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容画师。”
容砚回头,看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到他跟前,躬身道:“容画师,太后娘娘宣您。”
容砚的心微微一沉。
他面上却不动声色,跟着小太监往太后宫走去。
穿过重重宫门,最后停在一座巍峨的宫殿前。
太后寝宫。
容砚站在宫门外,望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也是站在这里,等着给太后请安。
那时候,太后拉着他的手,说这孩子生得真好,像极了你早逝的母妃。
那时候,他还是太子慕容砚。
容砚垂下眼帘,跟着小太监进了正殿。
殿内燃着沉香,气息沉郁。太后斜靠在软榻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常服,见他进来,目光便落在他身上。
“容画师,”太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哀家听说,你在太医院待了快一个月了?”
容砚跪下行礼,垂首道:“回太后,草民奉周大人之命,为沈太医画像,确已将近一月。”
太后点了点头,忽然笑了笑。
“起来吧,”她说,“走近些,让哀家好好看看你。”
容砚站起身,走到太后面前,垂着眼。
太后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容砚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然后太后忽然开口:“你这眉眼,倒是生得好。让哀家想起一个人。”
容砚的心猛地一沉。
太后慢慢道:“三年前薨逝的太子,慕容砚。你们的名字,只差一个字。”
容砚垂着眼,恭声道:“草民一介画师,不敢与太子殿下相比。”
太后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容砚,目光幽幽的,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过了许久,她摆了摆手。
“去吧,”她说,“好好给沈太医画像。他是个好人,别让他失望。”
容砚跪安,退出殿外。
走出太后宫,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站在宫门外,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后知道了。
太后什么都知道了。
可她为什么不揭穿他?
容砚闭了闭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太后独自坐在殿内,望着门口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慕容砚,”她喃喃道,“你这孩子,到底想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只有殿内的沉香,袅袅地燃着,将一切都罩在一片朦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