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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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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事,沈书言没有对容砚说完。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
——说他跟着那个小太监穿过大半个皇宫,最后停在了太后宫门前?
——说太后屏退左右,独独留他一人,问的那些话字字诛心?
——还是说他在太后面前,替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说了谎?
沈书言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今晨容砚送来的那包栗子,却一颗也没剥。
日光落在院中,那株老梅的花已经落了大半,枝头零零星星地挂着几朵残梅,风一吹,便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他望着那些落梅,思绪回到了昨夜。
昨夜。
他跟着那个小太监,一路穿过重重宫门,最后停在了太后宫前。
小太监躬身道:“沈太医稍候,奴才进去通禀。”
沈书言点点头,立在宫门外,看着那两扇朱红的大门。
太后寝宫他来过无数次,可没有一次是在夜里来的。夜里的太后宫比白日更加森严,廊下的灯笼一盏接着一盏,照得整座宫殿亮如白昼,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片刻后,小太监出来,躬身道:“太后娘娘宣。”
沈书言整了整衣袍,跟着他进了正殿。
殿内燃着安神的沉香,气息沉郁,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来。太后斜靠在软榻上,穿着一身绛紫色的常服,发髻松散,面上带着几分疲惫,却不减半分威严。
“臣沈书言,叩见太后娘娘。”沈书言跪下行礼。
太后抬了抬手:“起来吧。”
沈书言起身,垂首立在一旁。
太后没急着说话,而是端起手边的茶盏,慢慢地饮了一口。茶盏落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沈太医,”太后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可知哀家这么晚召你来,是为了什么?”
沈书言垂着眼:“臣不知。”
太后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今日哀家问你太医院的事,你答得滴水不漏,”太后道,“可哀家回去想了想,总觉得有件事忘了问。”
沈书言的心微微一紧。
太后道:“周令淮荐了个画师去你那儿,可有这事?”
沈书言没想到太后问的是这个,微微一怔,随即答道:“回太后,确有此事。”
“那人如今还在你院里?”
“……是。”
太后点了点头,忽然笑了笑:“沈太医,你素来不喜人近身,怎么这个画师,你倒留了这么久?”
沈书言垂着眼,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太后也没催他,只是慢慢地拨着手里的佛珠,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过了好一会儿,沈书言才开口:“回太后,那画师画技尚可,臣想着……既有人愿意画,便画几幅留着。”
“画技尚可?”太后微微挑眉,“只是画技尚可?”
沈书言抬眸看向太后,对上那双历经风霜的眼睛,心头微微一凛。
他知道太后在问什么。
太后在问的,从来不是那个画师,而是他。
——他为何留那人这么久?
——那人对他,可有旁的心思?
——他对那人,可有旁的心思?
沈书言垂下眼帘,声音平静无波:“臣与那画师,只有画像之谊,并无私交。”
太后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
“沈太医,哀家看着你从小太医做到院判,十几年了,”太后缓缓道,“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实诚。你以为你说没有私交,哀家就信了?”
沈书言心头一紧。
太后摆了摆手:“罢了,哀家也不是要问你的私事。只是有件事,你得知道——”
她顿了顿,目光沉沉地看着沈书言:“周令淮荐来的那个人,哀家让人查了查。”
沈书言的心猛地一沉。
“查出来的东西,有点意思。”太后语气淡淡的,“你要不要听听?”
沈书言站在那里,手心微微沁出冷汗。
他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说“请太后明示”,该顺着太后的话往下接。可不知为什么,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太后看着他,忽然笑了。
“怎么,怕哀家查出什么来?”
沈书言垂下眼帘:“臣不敢。”
太后摇了摇头,慢慢道:“查出来,那人确实是南边来的画师,在南边的画舫上待过三年,画技不错,身世清白。”
沈书言微微一怔。
太后看着他这副神情,唇边的笑意深了几分:“怎么,松了口气?”
沈书言低头:“臣不敢。”
“不敢?”太后靠在软榻上,语气淡淡的,“沈太医,哀家今日叫你来,就是想告诉你——有些人看着清白,未必真的清白。你是个聪明人,别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沈书言垂首:“臣谨记太后教诲。”
太后点了点头,端起茶盏,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沈书言跪安,退到殿门口时,忽然听见太后在身后道:
“对了,还有件事。”
沈书言停住脚步。
太后看着他,目光幽幽的:“那人叫什么来着?”
沈书言心头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回太后,姓容,单名一个砚字。”
“容砚,”太后念了一遍,忽然笑了笑,“这名字,倒是好记。”
沈书言不知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垂首站着。
太后摆了摆手:“去吧。”
沈书言退出殿外,夜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他站在太后宫外,望着漆黑的夜空,心里乱成一团。
太后查了容砚。
查出来的结果是清白。
可太后最后那句话,分明是在告诉他——这人,她盯上了。
沈书言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太医院的。他只记得一路上夜风很冷,吹得他脸上的皮肤都有些发麻。
回到院里,廊下的灯笼还亮着,可容砚已经不在了。
他望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
他在廊下站了很久,久到灯笼里的蜡烛燃尽,久到月亮从云后露出脸来。
他想了很多事。
想容砚第一次出现在月洞门边时,那双温和无害的眼睛。
想容砚给他带的松子酥、栗子糕、枣泥酥,每一件都恰好合他的胃口。
想容砚替他扇火时的从容,那分明是药炉前待过许多年的人才会有的熟练。
想容砚每次离开时,弯着眼睛说明日再来。
太后说,有些人看着清白,未必真的清白。
可容砚的来历,太后查出来是清白的。
那太后为什么还要特意提点他?
除非——
除非太后查到的“清白”,是有人刻意做出来的清白。
沈书言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忽然觉得心底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屋的。
他只知道,这一夜,他几乎没有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看见容砚站在月洞门边,还是那副温和无害的模样,弯着眼睛冲他笑。
可当他走近时,容砚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变成了一张陌生的脸。
他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沈书言躺在床上,望着帐顶,许久没有动。
然后他起身,洗漱,换衣,照常坐到廊下,翻开脉案。
一个时辰后,容砚提着木箱,出现在月洞门边。
他还是那副样子,眉眼温和,目光清澈,像是这世上最无害的人。
沈书言看着他,忽然想起昨夜太后问的那句话——
“那人叫什么来着?”
容砚。
这名字,到底有什么特别?
容砚在他对面坐下,照例摆开笔墨,开始作画。
画了一会儿,他忽然抬头:“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沈书言看着他,沉默了一瞬,才淡淡道:“你怎么知道我昨夜没睡好?”
容砚笑了笑:“大人眼底有些青黑,一看便知。”
沈书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容砚,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那张温和无害的脸,那双握着画笔的手。
虎口的茧痕还在。
那痕迹,是握刀剑留下的。
沈书言忽然开口:“昨夜那个小太监,不是长春宫的。”
容砚“嗯”了一声,手上不停,像是早就知道似的。
沈书言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情绪。他顿了顿,继续道:“他是太后宫里的。”
容砚的手微微一顿。
那一下停顿极轻极快,若不是沈书言一直在盯着他,根本不会发现。
沈书言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看着容砚,一字一句道:“太后问我,太医院里有没有人和周令淮走得近。”
容砚抬眸看他,目光依旧清澈坦然。
沈书言对上他的目光,慢慢道:“我答,周令淮是我的同乡,时常来太医院走动,但只是寻常往来,并无私交。”
容砚弯了弯眼睛:“大人答得很好。”
沈书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容砚,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从小几上拿起一颗糖炒栗子,慢慢地剥开,放进嘴里。
“今日的栗子不错。”他淡淡道。
容砚笑了笑:“明日草民再给大人带。”
沈书言“嗯”了一声,继续剥栗子。
可他的心里,却在反复想着昨夜太后最后那句话——
“这名字,倒是好记。”
容砚。
容砚。
到底有什么特别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年前先帝驾崩,太子薨逝,满城风雨。
那时候他还只是太医院一个小小的御医,只知道宫变那夜死了很多人,只知道太子——那位据说温文尔雅、极得圣心的太子——死在了那场宫变里。
太子的名字,他从未问过,也从未有人提起。
像是被刻意抹去了一般。
沈书言握着栗子的手微微收紧。
不会的。
不会那么巧的。
他抬起头,看向正在作画的容砚。
日光落在那人身上,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他眉眼低垂,神情专注,像是在描摹一件极珍贵的宝物。
沈书言看着那张脸,忽然发现——
那张脸,和挂在御书房里的那幅先帝画像,竟有三分相似。
他的心猛地一沉。
栗子从手中滑落,滚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容砚抬起头:“大人?”
沈书言垂下眼帘,弯腰捡起那颗栗子,淡淡道:“手滑了。”
容砚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关切:“大人是不是太累了?要不今日先歇着,草民明日再来?”
沈书言摇了摇头。
他望着容砚,望着那张温和无害的脸,忽然想问他很多事。
问他到底是谁。
问他来太医院到底是为了什么。
问他为什么要接近他。
可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因为他怕。
怕问了,得到的答案,是他不想听的。
更怕问了,眼前这个人,就再也不会出现在月洞门边了。
沈书言低下头,继续剥栗子。
“不用,”他听见自己说,“画完再走。”
容砚应了一声,低头继续作画。
日光静静地落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廊下的药香隐隐,院中的老梅飘落最后几朵残花。
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
可沈书言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剥开一颗栗子,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任何味道。
他只是想着昨夜太后那句话——
“这名字,倒是好记。”
容砚。
容。
这个姓氏,让他想起了什么?
沈书言闭上眼,在记忆里拼命地搜寻。
三年前那场宫变,死去的太子,据说生母早逝,自幼养在太后膝下。他的母妃,姓什么来着?
姓——
沈书言猛地睁开眼睛。
姓慕容。
太子随母姓。
那太子叫什么来着?
慕容——
慕容砚。
栗子从他手中再次滑落。
这一次,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怔怔地坐在那里,望着眼前这个正低头作画的人,心底涌起一阵惊涛骇浪。
容砚。
慕容砚。
一字之差。
他看着那人执笔的手,虎口处那道浅浅的茧痕——那是习武之人才有的痕迹。
他看着那人从容的眉眼,那三分与先帝画像相似的面容。
他看着那人温和无害的笑,那双看似清澈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沈书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掉进了一个早就设好的局。
而这个局,从三个月前周令淮说要给他荐个画师的那一刻,就已经开始了。
“大人?”
容砚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沈书言抬眸,对上那双关切的眼睛。
“大人脸色不太好,”容砚放下笔,站起身,“草民去给大人倒杯热茶。”
沈书言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起身,走向屋内的背影。
那背影清瘦挺拔,步态从容,哪里像个画师?
沈书言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冷。
容砚端着热茶出来,递到他手里。茶杯温热,恰好是他喜欢的温度。
沈书言捧着茶杯,低头看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忽然开口:
“容砚。”
“嗯?”
“你知不知道,你的名字,和一个人很像?”
容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画具:“哦?和谁?”
沈书言抬眸看他,一字一句道:
“三年前薨逝的太子,慕容砚。”
容砚的手顿住了。
只是一瞬,他便抬起头,弯着眼睛笑道:“大人说笑了,草民一介画师,怎敢与太子殿下相比?”
沈书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容砚的眼睛。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依旧温和,依旧带着笑意。
可那笑意底下,分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沈书言收回目光,低头饮茶。
“是啊,”他淡淡道,“一介画师,怎敢相比。”
茶水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听见容砚在身后收拾画具的声音,不紧不慢,从容如常。
可他知道,有些话,已经说破了。
有些事,再也回不去了。
容砚收拾好画具,提起木箱,走到月洞门边,忽然回过头来。
“大人,”他弯着眼睛,“明日想吃什么?”
沈书言捧着茶杯,望着他。
日光下,那人的眉眼依旧温和,笑容依旧无害,像是这世上最寻常的画师。
沈书言沉默了很久,久到容砚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
“随便。”
容砚笑了笑,转身没入日光之中。
沈书言望着他的背影消失,低头看向手中的茶杯。
茶水已经凉了。
他却没有察觉。
他只是坐在那里,望着空荡荡的月洞门,许久许久。
院中的老梅落尽了最后几朵花。
冬天,快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