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茧子 ...
-
沈书言开始留心容砚的手。
那双握笔的手,虎口的茧痕太深,指尖却有薄茧——那是常年握笔留下的,没错。可虎口那道,分明是握刀剑的痕迹。
他见过太多人的手。太医院里抓药的童子,手上是碾药留下的茧;宫中的侍卫,手上是握刀留下的痕;而那些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手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容砚的手,两种茧都有。
这世上有许多人学过几年武艺又弃了刀笔,可那些人虎口的茧早就消了。容砚的茧虽然淡,却还在——说明他这些年,一直在练。
一个画师,练什么武?
这日容砚来时,沈书言正在煎药。
小炉上架着陶罐,药气氤氲,苦香满院。沈书言坐在小凳上,一手执扇扇火,一手翻着膝上的医书,眉眼沉静,像是在做一件极寻常的事。
容砚在月洞门边站了一会儿,才提着木箱走过去。
“大人今日怎么亲自煎药?”
“学徒告假。”沈书言头也不抬,“放着吧,等这罐药好了再画。”
容砚应了声,将木箱搁在廊下,却没有坐下,而是走到沈书言身边,低头看那药罐。
“这是什么药?”
“安神的。”沈书言淡淡道,“太后夜里睡不好,加了几味药,不敢假手他人。”
容砚点点头,目光落在沈书言执扇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茧——那是常年捻针留下的痕迹,和握笔的茧不一样。
他看了片刻,忽然道:“大人,草民帮你扇火,你看医书。”
沈书言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容砚坦然道:“草民在一旁干站着,也是站着。”
沈书言没说话,却将扇子递给了他。
容砚接过扇子,在沈书言身侧的小凳上坐下,不紧不慢地扇起火来。他扇得稳,火候恰到好处,像是做过许多回似的。
沈书言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翻医书。
两人就这样坐着,一个扇火,一个看书,药香萦绕,谁也不说话。
过了许久,沈书言忽然开口:“你以前煎过药?”
容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扇火:“家母在世时身子不好,草民时常替她煎药。”
“哦?”沈书言语气淡淡的,“令堂是什么症候?”
“咳疾。”容砚道,“冬天犯得厉害,后来……没熬过去。”
沈书言沉默了一瞬,没有再问。
可他心里却转了一转——咳疾的病人,煎的药和安神的药不一样。可容砚方才接手时,便稳稳当当地扇起火来。
那不是煎过咳疾药的人会有的反应。
那是煎过各种药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一个画师的母亲有咳疾,他该熟悉的是止咳化痰的方子,而不是不分青红皂白,什么药都能煎。
沈书言垂下眼帘,掩住眼底那一丝思量。
药煎好了,容砚将药汁滤进瓷碗里,递给沈书言。
沈书言接过,低头看着那碗药,忽然道:“容砚,你有没有什么事瞒着我?”
容砚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大人何出此言?”
沈书言抬眸看他,目光清冷如霜:“你方才扇火的手法,是药炉前待过许多年的人才会有的。一个画师,哪来的这些?”
容砚的笑容微微一顿。
他看着沈书言那双眼睛,清凌凌的,像是能看透人心。他知道,这只狐在试探他。
“草民……”
“不必说。”沈书言打断他,端起药碗站起身,“你不想说,便不说。只是——”
他顿了顿,背对着容砚,声音淡得像一缕烟:“别让我发现,你骗我。”
说完,他便端着药碗进了屋,将容砚独自留在廊下。
容砚望着那道青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内,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褪去。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虎口的茧痕还在,指尖的薄茧还在。他以为磨淡了,可在沈书言眼里,什么都藏不住。
容砚轻轻叹了口气。
这只狐,比他想的要聪明得多。
第二日,容砚照常来了。
沈书言也照常坐在廊下看脉案,仿佛昨日什么都没发生过。
容砚在他对面坐下,摆开笔墨,开始作画。
两人谁也不说话,只有笔尖落在宣纸上的沙沙声。
过了许久,沈书言忽然开口:“昨日那碗药,太后喝了。”
容砚“嗯”了一声,手上不停。
“夜里睡得比前几日好些,”沈书言翻过一页脉案,“今早太后赏了我一盒点心。”
容砚抬眸看他,等着下文。
沈书言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放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锦盒打开,里面是八块雪白的糕点,做成梅花形状,精致非常。
“御膳房的梅花酥,”沈书言淡淡道,“我不爱吃甜的。”
容砚看着那盒梅花酥,又看看沈书言,忽然笑了。
“大人这是……赏草民的?”
“爱要不要。”沈书言别开脸,耳尖却微微泛红。
容砚笑着拈起一块,咬了一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确实比外头的点心精致许多。
“好吃。”他道,“多谢大人。”
沈书言“嗯”了一声,继续看脉案,嘴角却微微弯了弯。
容砚看在眼里,心里忽然软了一软。
这只狐,明明是在试探他,明明在怀疑他,却还是会把太后赏的点心留给他。
他低头继续作画,一笔一笔,画得格外认真。
他不知道的是,沈书言虽然在看着脉案,余光却一直在看他。
看他吃梅花酥的样子,看他作画时专注的眉眼,看他唇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沈书言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脉案。
脉案上写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心里想的只有一件事——
这人到底是谁?
他来太医院,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该警惕,明明该疏远,他却没有开口赶人。
甚至……还把那盒梅花酥留给了他。
沈书言轻轻叹了口气。
怕是栽了。
这日容砚走得比往常晚些。
天色已经暗了,太医院里的人渐渐散去,廊下挂起了灯笼。容砚收好画具,正要起身告辞,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接着是一个尖细的嗓音:“沈太医可在?”
沈书言眉头微皱,站起身,走到月洞门边。
来的是一个面生的小太监,穿着寻常的青衣,见了沈书言便躬身行礼:“沈太医,奴才是长春宫当差的,我们娘娘这几日身子不爽,想请太医过去瞧瞧。”
长春宫?
沈书言眸光微动。
长春宫里住的是淑妃,当今圣上的生母。淑妃这些年深居简出,极少召太医,怎么忽然——
“娘娘是什么症候?”他问。
小太监低着头:“奴才不知,娘娘只说胸口闷,夜里睡不好。”
沈书言点点头,回屋取了药箱,对容砚道:“你先回去,不必等。”
容砚应了声“是”,目送他跟着小太监出了院门。
月洞门外,夜色浓重,两盏灯笼渐渐远去,消失在曲折的回廊里。
容砚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方向,眉头微微皱起。
长春宫,淑妃。
当今圣上的生母,在先帝时不过是个贵人,先帝驾崩后,新帝登基,她才被尊为淑妃。这些年她深居简出,极少过问宫务,像是刻意将自己藏起来一般。
可容砚知道,这个人,他必须留心。
因为当年那场宫变,淑妃的宫里,死过人。
他提起木箱,转身出了太医院。
夜风渐起,吹得廊下的灯笼微微摇晃。
容砚走在宫墙之间,脚步不紧不慢,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
淑妃忽然召太医,是真的身子不爽,还是另有隐情?沈书言这一去,会不会遇见什么事?
他忽然站住脚步。
宫道尽头,两盏灯笼静静地立着。
那是方才离去的小太监和沈书言。
他们没走远,而是停在了岔路口。
容砚隐在暗处,看见那小太监凑到沈书言耳边说了句什么,沈书言的背影微微一顿。
然后,他们拐进了另一条路——那不是去长春宫的路。
容砚的目光沉了沉。
他转身,没入夜色之中。
半个时辰后,沈书言回来了。
他的面色比去时更沉了几分,眉宇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他走进院子,在廊下站了片刻,忽然看向容砚平日坐的那个位置。
那里空空荡荡,只有月光落在石板上,清冷冷的。
沈书言垂下眼帘,转身进了屋。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不远处的暗影里,有一个人静静地站着,望着他屋里的灯光,许久没有离开。
容砚看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他知道沈书言方才去的地方不是长春宫,也知道那个小太监有问题。可他不知道的是,那些人找沈书言,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试探他?
是为了拉拢他?
还是……
容砚的眸光沉了沉。
不管是哪种,沈书言已经被卷进来了。
而他,本就是为了这些事来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站在暗处,望着那盏灯,心里想的却不是他的复国大业,而是——
沈书言此刻,是不是又在一个人发愁?
他会不会又忘了用晚膳?
那盒梅花酥,他吃完了么?
容砚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夜风里,不知谁家院墙内的梅花香飘了过来,若有若无的,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
第二日,容砚来时,带了一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
沈书言照常坐在廊下看脉案,见他来了,眼皮都没抬。
容砚将栗子放在小几上,在他对面坐下,摆开笔墨,开始作画。
画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大人昨夜睡得可好?”
沈书言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他:“你怎么知道我昨夜没睡好?”
容砚笑了笑:“大人眼底有些青黑,一看便知。”
沈书言没说话,低头继续看脉案。
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道:“昨夜那个小太监,不是长春宫的。”
容砚“嗯”了一声,手上不停。
沈书言看着他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觉得有些恼。这人明明听见了,却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说,像是什么都与他无关。
“你不好奇他是哪儿的?”他问。
容砚抬眸看他,目光清澈:“大人想说,自然会告诉草民。不想说,草民问了也是白问。”
沈书言被噎了一下,半晌才道:“你倒是会做人。”
容砚笑了笑,低头继续作画。
沈书言看着他,忽然道:“他是太后宫里的。”
容砚的手微微一顿。
太后宫里的?
太后昨日才疑心太医院有人与外头勾结,今日便派个小太监假借淑妃的名义召他——
这是在试探他?
还是在警告他?
容砚抬眸看向沈书言,却见那人正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情绪。
“太后娘娘……找大人何事?”他问。
沈书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问我,太医院里有没有人和周令淮走得近。”
容砚的心微微一沉。
周令淮。
他的荐主。
沈书言看着他,目光清冷如霜:“我答,周令淮是我的同乡,时常来太医院走动,但只是寻常往来,并无私交。”
容砚对上他的目光,坦然道:“大人答得很好。”
沈书言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容砚,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伸手,从小几上拿起一颗糖炒栗子,慢慢地剥开,放进嘴里。
“今日的栗子不错。”他淡淡道。
容砚弯了弯眼睛:“明日草民再给大人带。”
沈书言“嗯”了一声,继续剥栗子。
可他的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太后为什么要问周令淮?
周令淮荐来的这个画师,到底是谁?
而他方才答话的时候,为什么下意识地替容砚遮掩了?
沈书言望着手中的栗子壳,轻轻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