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倾觞》屿庚

3、粟子

　　松子酥之后，容砚便像是得了什么准许，日日变着法儿地带吃食来。
　　有时是城南的松子酥，有时是城北的栗子糕，有时是街角那家老铺的蜜饯，有时不过是路边摊上的一小包炒松子。每一样都不甜，每一样都恰好合沈书言的胃口。
　　沈书言起初还要说两句“谁要你带”，后来便懒得说了。再后来，每到那个时辰，他竟会不自觉地往月洞门那边看一眼。
　　这日容砚带来的是一小包糖炒栗子，还热着，隔着油纸都能闻到香气。
　　沈书言正坐在廊下翻看一本脉案，见他来了，眼皮都没抬：“今日怎么又是栗子？”
　　“天冷，吃栗子暖手。”容砚将油纸包递过去，自己则照例摆开笔墨，“大人趁热吃。”
　　沈书言接过，剥了一颗放进嘴里，软糯香甜，确实不错。
　　他吃着栗子，余光瞥见容砚正低头研墨，忽然问道：“你日日往太医院跑，外头的生意不做了？”
　　“草民本就是周侍郎养着的画师，专给府上作画，没有外头的生意。”容砚答得自然，“这几日周大人出门访友，用不着草民，便日日来给大人画像。”
　　沈书言“嗯”了一声，没再问。
　　可他心里却转了一转——周侍郎养着的画师，日日往太医院跑，周侍郎知道么？
　　正想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是一道爽朗的笑声：“书言！我听说你近日养了个画师，日日往你院里跑，可是真的？”
　　沈书言眉头微皱，抬眸看去，便见一个身着锦袍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生得眉目英挺，面带三分笑意，正是礼部侍郎周令淮。
　　——也就是那位荐容砚来的同乡。
　　容砚站起身来，垂首行礼：“周大人。”
　　周令淮摆摆手，目光在他和沈书言之间转了一圈，笑意更深：“好啊，书言，我替你寻的画师可还称心？你可知道，我往你这儿荐了多少回人，头一回见你留人留过三日的。”
　　沈书言面无表情：“画没画完。”
　　“哦——”周令淮拖长了调子，“那什么时候能画完？”
　　沈书言没答话，低头继续剥栗子。
　　周令淮也不恼，自顾自地在廊下坐下，看向容砚：“容画师，你可得好好画，我们书言可是难得让人近身的。上回太后要赐他个侍从，他都给推了，说什么‘不习惯有人在跟前’。你能在他这儿待这么久，本事不小啊。”
　　容砚笑了笑，不卑不亢：“是沈大人宽容。”
　　周令淮“啧”了一声，正要再说些什么，忽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在院门口停下，躬身道：“沈太医，太后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沈书言站起身，将手中的栗子包递给容砚：“放着，回来吃。”
　　容砚接过，应了声“是”。
　　沈书言理了理衣袍，跟着小太监往外走，走到月洞门边时，忽然回头看了容砚一眼。
　　容砚正低头收拾那半幅没画完的画，神色如常。
　　沈书言收回目光，抬脚出了院门。
　　周令淮却没走。他坐在廊下，看着容砚不紧不慢地收着笔墨，忽然笑道：“容画师，你来太医院也有小半个月了吧？”
　　“回大人，十三日了。”容砚答道。
　　“十三日，”周令淮点点头，“书言这人，我认识十年了。他能让人在他跟前待十三日，可是头一遭。”
　　容砚抬眸看他，等着下文。
　　周令淮却不说下去了，只是笑吟吟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是在打量什么有趣的东西。
　　“大人有话不妨直说。”容砚道。
　　“也没什么，”周令淮站起身，拍了拍衣袍，“就是想问问你，觉得书言这人怎么样？”
　　容砚微微一顿，随即答道：“沈大人清正端方，医术高明，草民很是敬重。”
　　“敬重？”周令淮笑了，“只是敬重？”
　　容砚没有接话。
　　周令淮也不追问，只是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低声道：“容画师，书言这人面上冷，心里却软。你若是有旁的心思，趁早收一收；若是没有，便好好待他。”
　　说完，他便大步流星地走了，留容砚一人立在廊下。
　　容砚垂眸看着手中那半幅画，画上是沈书言方才剥栗子的模样，眉眼低垂，嘴角微微抿着，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惬意。
　　他将画卷好，收进木箱里。
　　周令淮的话，他听懂了。
　　可周令淮不知道的是，他来太医院，本就是为了“旁的心思”。

　　黄昏时分，沈书言从太后宫中回来，面色比去时沉了几分。
　　容砚还没走，正在廊下收拾画具。见他回来，抬头看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去，若无其事地继续收拾。
　　沈书言走到他身边，在廊下坐下，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道：“太后身子不好。”
　　容砚手上动作不停：“大人辛苦。”
　　“不是辛苦，”沈书言望着院中那株老梅，语气淡淡的，“是有些东西，医不好。”
　　容砚停下手，转头看他。
　　沈书言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清瘦，眉眼间带着一丝罕见的疲惫。他望着那株梅树，像是在看梅，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太后娘娘……”容砚斟酌着开口，“是什么症候？”
　　沈书言没答话。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淡了几分：“不是症候的事。”
　　容砚没有再问。
　　他收起最后一支笔，将木箱合上，站起身，却没有立刻离开。他看着沈书言的侧脸，忽然道：“大人，明日想吃什么？”
　　沈书言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他。
　　容砚弯了弯眼睛：“城南新开了一家铺子，卖枣泥酥的，据说也不甜。草民明日给大人带些来尝尝。”
　　沈书言看着他那张温和无害的脸，不知怎的，心底那一点沉郁竟散了几分。
　　“随便。”他别开脸，语气依旧淡淡的，“你爱带什么便带什么。”
　　容砚笑了笑，提起木箱，往月洞门走去。
　　走了几步，他忽然回头：“大人，那株梅树开花了。”
　　沈书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果然见那株老梅的枝头，不知何时绽出了几朵小小的白梅，在暮色中隐隐透着香气。
　　他再看时，容砚已经消失在月洞门外。
　　沈书言独自坐在廊下，望着那几朵梅花，许久没有动。
　　第二日，容砚来时，手里果然提着一包枣泥酥。
　　可今日的沈书言却格外沉默。他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本脉案，却半天没有翻一页。
　　容砚照例摆开笔墨，画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有心事？”
　　沈书言抬眸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
　　容砚坦然地任他看着。
　　过了好一会儿，沈书言忽然道：“昨日太后召我，问了一件事。”
　　容砚等着他说下去。
　　“太后问，”沈书言的声音淡淡的，“太医院里，可有人与外头有往来。”
　　容砚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作画：“太后为何这么问？”
　　“不知道。”沈书言垂下眼帘，“但她问这话的时候，看着的是我。”
　　容砚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这话意味着什么——太后在疑心太医院，或者说，疑心太医院里有人与外头勾结。而沈书言身为首席，首当其冲。
　　“大人如何答的？”他问。
　　“如实答。”沈书言道，“太医院里的人，每日进出都有记录，有没有与外头往来，一查便知。”
　　容砚点点头，没有再问。
　　可他心里却转得飞快——太后忽然问这话，绝不是无缘无故。要么是宫里出了什么事，要么是有人说了什么。
　　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兆头。
　　他抬眸看向沈书言，却见那人正望着窗外，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
　　“容砚。”沈书言忽然开口，叫的是他的名字，不是“容画师”。
　　容砚微微一怔：“大人？”
　　沈书言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日日来太医院，就没有人问过你什么？”
　　容砚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草民是周大人荐来的，有周大人的名头在，没人敢问。”
　　沈书言“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可容砚却觉得，他看自己的目光，似乎和以前不太一样了。
　　这日容砚走的时候，沈书言破天荒地送到了月洞门边。
　　容砚回头看他，笑道：“大人今日怎么这般客气？”
　　沈书言没答话，只是站在门边，望着他。
　　暮色四合，院中的老梅在风中微微摇曳，几朵白梅落在沈书言的肩头，他也没有拂去。
　　容砚忽然觉得，此刻的沈书言，像一只站在雪地里的狐，孤傲，清冷，却又莫名地让人想靠近。
　　“明日还来？”沈书言忽然问。
　　容砚弯了眼睛：“来。”
　　沈书言点了点头，转身回了院里。
　　容砚立在月洞门外，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下，脸上的笑意慢慢淡去。
　　太后疑心太医院，沈书言开始问他话——
　　有些事情，似乎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他提起木箱，转身没入暮色之中。
　　身后，太医院的院墙内，那株老梅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酵。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沈书言独自在廊下站了很久。
　　月光下，那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沈书言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块没吃完的枣泥酥，忽然轻声说了一句：“你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
　　只有那株老梅，在风中落下一朵白梅，轻轻飘落在他的衣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