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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倾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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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午时。
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雪。
慎刑司的牢房里,沈书言独自坐在角落。面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只青瓷酒壶,一只白玉酒杯。
毒酒。
赐他死的毒酒。
沈书言看着那只酒壶,目光平静如水。他伸手,提起酒壶,往杯中斟了半杯。
酒液清澈,无色无味,看不出任何异常。
可他知道,这一杯下去,他便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
沈书言端起酒杯,送到唇边。
正在这时,牢门忽然被人撞开。
沈书言猛地抬头,看见一个人冲了进来——披头散发,衣衫凌乱,面色苍白如纸,可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如星。
慕容砚。
沈书言愣住了。
“你——你怎么——”
话未说完,慕容砚已经冲到他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酒杯。
沈书言的瞳孔猛地收缩。
“慕容砚,你做什么——”
慕容砚看着他,弯了弯眼睛。
那笑容和往常一样,温和无害,像是在太医院的廊下,给他递一包热乎乎的栗子。
“书言,”他轻声道,“对不起。”
沈书言的心猛地揪紧。
他伸手去抢那酒杯,却被慕容砚侧身躲过。
“慕容砚!你把酒给我——”
“来不及了。”
慕容砚说完,仰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沈书言怔住了。
他看着慕容砚,看着他将那杯本该自己喝下的毒酒饮尽,看着他那张依旧带着笑意的脸,看着他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睛——
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你……”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为什么……”
慕容砚放下酒杯,看着他,轻轻笑了。
“因为我想让你活着。”
沈书言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扑上去,一把抓住慕容砚的手臂,手指颤抖着去探他的脉。
“你疯了……你知不知道这是鹤顶红……没有解药的……”
慕容砚任由他抓着,任由他把着自己的脉,只是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
“知道。”
沈书言的手抖得厉害,声音也抖得厉害。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慕容砚轻声道,“你活着,比我活着重要。”
沈书言怔住了。
他看着慕容砚,看着这个他认识了几个月的人,看着这个骗过他、瞒过他、却又一次次护着他的人——
忽然落下泪来。
他从记事起便没哭过。太医院里最冷面的太医,什么时候流过泪?
可此刻,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一颗一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慕容砚看着他哭,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他伸手,轻轻拭去沈书言脸上的泪。
“书言,”他轻声道,“扶我坐下。”
沈书言扶着他,两人在牢房的角落里坐下。
慕容砚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变得急促。
沈书言抱着他,感觉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凉,感觉他的呼吸一点一点变弱,心里像被千万把刀同时绞着。
“慕容砚……”他哑声道,“你这个傻子……”
慕容砚笑了笑。
“是,我是傻子,”他轻声道,“傻到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
沈书言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
慕容砚靠在他怀里,抬头看着他那张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看着他紧抿着的唇角。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沈书言的时候。
那人站在月洞门边,穿着青袍,眉眼清冷,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像一只站在雪地里的狐。
那时候他想,这只狐,他要定了。
如今,狐在他怀里,为他哭着。
慕容砚轻轻笑了。
“书言。”
“嗯?”
“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对我生气是什么时候吗?”
沈书言怔了怔。
慕容砚轻声道:“是那次,我给你带栗子,你说‘谁要你带’。你生气的样子,真好看。”
沈书言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慕容砚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这江山,”他轻声道,声音越来越弱,“我争了三年……谋划了三年……可到头来……”
他顿了顿,弯了弯嘴角。
“不及你为我生气的一瞬。”
沈书言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渐渐涣散的眼睛,忽然低下头,狠狠地吻上他的唇。
慕容砚微微怔了怔,随即闭上眼睛,回应这个吻。
那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血腥的气息,带着说不尽的爱意与不舍。
不知过了多久,沈书言才放开他。
“别哭,”他轻声道,“你听我说。”
沈书言抓住他的手,死死盯着他的脸。
“我不听……你骗我……你一直在骗我……你说你不会有事……你说我们一起……你骗我……”
慕容砚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心疼。
“是,我骗你,”他轻声道,“可这一次,你要听我的。”
他握紧沈书言的手,一字一句道:
“周令淮在外面等你。他会带你走,带你出城,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沈书言愣住了。
“什么……”
“我安排好了,”慕容砚轻声道,“你出城之后,会有人接应你。他们会把你藏起来,藏到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沈书言看着他,眼底满是不可置信。
“那你呢?”
慕容砚没有说话。
沈书言抓住他的衣襟,声音发抖:“慕容砚,那你呢?!”
慕容砚看着他,目光温柔得像在看这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我喝了这杯酒,”他轻声道,“他们不会再为难你。”
沈书言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我不要……我不要你换我的命……慕容砚,你听见没有……我不要……”
慕容砚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脸。
“书言,”他轻声道,“我这一生,做过很多错事。可唯一做对的,就是遇见你。”
沈书言摇着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慕容砚看着他,弯了弯眼睛。
“听话,跟周令淮走。”
沈书言还想说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他回头,看见周令淮站在牢门口,身后跟着几个黑衣人。
“容砚,”周令淮沉声道,“时间不多了。”
慕容砚点点头,看向沈书言。
“去吧。”
沈书言抓着他的手,死也不肯放。
“我不走……慕容砚,我不走……”
慕容砚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
他伸手,将沈书言揽进怀里,在他耳边轻声说:
“书言,你活着,我才不算白死。”
沈书言的身体猛地一颤。
慕容砚放开他,看着他泪流满面的脸,轻轻笑了。
“走吧。”
周令淮上前,一把扶住沈书言。
“书言,走。”
沈书言挣扎着,却挣不开周令淮的手。
他被拖着往外走,眼睛却一直盯着慕容砚,盯着那个坐在牢房里、面色越来越苍白的人。
“慕容砚——”他嘶声喊道。
慕容砚看着他,弯了弯眼睛。
那笑容和初见时一样,温和无害,像是在说——
等我回来。
可他们都知道,这一次,没有“回来”了。
牢门在沈书言身后关上,隔绝了他的视线,隔绝了那个人的身影。
他被周令淮拖着,穿过阴暗的甬道,走过曲折的回廊,最后上了一辆马车。
马车疾驰,车轮滚滚。
沈书言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泪,眼睛里没有光。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具行尸走肉。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
周令淮掀开车帘,轻声道:“书言,到了。”
沈书言没有动。
周令淮看着他,眼底满是心疼。
“书言,他拼了命救你,不是为了让你这样。你活着,他才能瞑目。”
沈书言的眼睫微微颤了颤。
他抬起头,看向车外。
那是一片梅林。
光秃秃的枝丫上,已经绽出了星星点点的花苞。
沈书言看着那些花苞,忽然想起慕容砚说过的话——
“等来年梅花开的时候,我带你来看。”
来年梅花开了。
可那个人,再也看不到了。
沈书言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地流下。
慕容砚死了。
死在慎刑司的牢房里。
那杯毒酒发作得很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感受太多痛苦。他只是靠着墙,望着那扇紧闭的牢门,想着那个人此刻应该已经安全了。
那就好。
他在心里想。
只要他活着,那就好。
他的意识渐渐模糊,眼前开始出现幻象。
他看见沈书言站在太医院的廊下,穿着那身青袍,眉眼清冷,看他的时候眼尾微微上挑。
他看见沈书言吃他带的栗子,嘴角微微弯起,明明喜欢却偏要说“谁要你带”。
他看见沈书言抓着他的手,眼眶发红,说“你一定要回来”。
他看见沈书言吻他,那个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带着说不尽的爱意。
慕容砚弯了弯嘴角。
“书言……”
他轻声唤着那个名字。
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新帝得知慕容砚已死,沈书言却不知所踪,勃然大怒。
他下令全城搜捕,却一无所获。
那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有人说,沈书言已经死了,死在逃亡的路上。
有人说,沈书言被人救了,藏在一个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还有人说,沈书言根本没有走,他就在京城,在最危险的地方,等着一个永远等不到的人。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只有周令淮知道真相。
那一夜,他将沈书言送到了城外的一座小院。那里有慕容砚提前安排好的人手,有足够的生活物资,有一切活下去需要的东西。
沈书言下车前,目光停在周令淮身上半晌。
“周令淮。”
“嗯?”
“帮我一个忙。”
周令淮看着他。
沈书言一字一句道:“帮我把他带出来。”
周令淮怔了怔。
沈书言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决绝的东西。
“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说,“不能死在这个肮脏的地方。”
周令淮沉默了一瞬,点了点头。
“好。”
那一夜,周令淮买通了几个禁军,将慕容砚的尸身悄悄运出了宫。
沈书言望向那座小院,那一片梅林。
那是慕容砚曾经提过的地方。
他说,等他复国成功了,要带沈书言来这里看梅花。
他说,这里的梅花开得最好,比宫里的那株老梅好看多了。
沈书言站在梅林里,看着他们将慕容砚葬在一株老梅树下。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新翻的泥土上,落在光秃秃的梅枝上,落在沈书言的肩上、发间。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那座新坟。
周令淮走到他身边,轻声道:“书言,该回去了。”
沈书言摇了摇头。
“你先回去吧。”
周令淮看着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梅林里只剩下沈书言一个人。
他站在那座坟前,站了很久很久。
久到雪停了,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慕容砚。”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吹过梅林,发出沙沙的响声。
沈书言弯了弯嘴角。
“你说这江山不及我生气的一瞬,”他轻声道,“可你不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
“这世上所有的一切,都不及你。”
泪水从他脸上滑落,滴在雪地里,瞬间消失不见。
他站在坟前,看着那株老梅。
不知何时,那枝头竟绽出了几朵小小的梅花,在雪中若隐若现。
沈书言看着那几朵梅花,忽然想起慕容砚说过的话——
“等来年梅花开的时候,我带你来看。”
来年梅花开了。
可那个人,再也看不到了。
沈书言闭上眼,任由泪水无声地流着。
风从远处吹来,吹落枝头的积雪,吹起他散落的发丝。
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
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升起,久到雪水融化,久到梅花在枝头微微颤动。
他睁开眼,最后看了那座坟一眼。
然后转身,一步一步,往城里走去。
身后,梅林里传来一阵风铃声。
那是周令淮临走前,挂在梅枝上的。
风吹过,铃声叮当作响,像是在为谁送行。
沈书言没有回头。
他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没有慕容砚的人间。
他知道,从今往后,他的命,是那个人换来的。
他要替那个人活着。
好好地活着。
直到有一天,他们能在另一个世界重逢。
到那时,他会亲口告诉他——
“慕容砚,我也对你,是真的。”
风铃声渐行渐远。
梅林里,那株老梅的花苞,在雪中悄悄地绽放。
来年春暖花开时,这里会是一片花海。
可那个说要带他来看花的人,已经不在了。
沈书言走在回城的路上,忽然停住脚步。
他抬头看向天空。
雪后的天空格外澄澈,蓝得像一块上好的玉。
他想起慕容砚最后一次对他笑,弯着眼睛,说:
“不及你为我生气的一瞬。”
沈书言弯了弯嘴角。
“傻子。”
他轻声说。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身后,梅林里的风铃声,叮叮当当地响着。
像是在告诉他——
那个人,从未走远。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