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轨炽吻：双王冠冕》昭明辞

131、第一百三十一章：陨落的代价

　　“暗影之翼”如同一条濒死的鱼，漂浮在绝对寂静的陌生星域。短程跃迁带来的剧烈颠簸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令人窒息的死寂。飞船内部，大部分系统因过载和损伤而彻底瘫痪，只有几盏应急灯投下惨淡扭曲的光晕，勾勒出舱内狼藉的轮廓和弥漫的、混合着血腥、臭氧和尘埃的冰冷空气。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像是在吞噬着所剩无几的氧气，也吞噬着残存的希望。

　　叶凛的手依旧紧紧握着江曜的，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对方的指骨。他死死盯着后方舷窗外那片吞噬了“旅鸫号”和无数战友的、空洞的黑暗，眼球布满血丝，赤红得吓人。牙关紧咬，下颌线绷得像一块冷硬的铁石，仿佛一开口，就会有无尽的怒火和悲鸣喷涌而出，将他自己也焚烧殆尽。一种混合着暴怒、蚀骨悲痛和巨大无力感的情绪，在他胸中疯狂翻涌、冲撞，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将他拖入毁灭的深渊。

　　【OS叶凛：都没了……雷克斯那老混蛋……夜莺……还有船上的弟兄……就因为护着咱们……就这么……没了！操他妈的！操他妈的联邦！操他妈的阴影议会！老子要杀光他们！杀光——！！！】

　　江曜的手在叶凛的紧握中，冰冷且微微颤抖。他没有试图挣脱，也没有回应那几乎要将他手骨碾碎的力量。他只是任由叶凛握着，仿佛这疼痛是此刻唯一能让他感受到自己还活着的证明。他的脸色是前所未有的苍白，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抚平的白纸，找不到一丝血色。精神力过度消耗和内脏受创带来的钝痛，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与叶凛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形成冰火两重天的酷刑。

　　但他此刻感受到的，更多的是另一种更深层、更尖锐的痛楚。他的大脑不再像超级计算机般飞速运转，而是陷入了一种近乎停滞的空白，只有“旅鸫号”化作火球的画面在反复灼烧着他的意识。那些曾经鲜活的面孔，那些信任的目光，最终都湮灭在了他制定的撤离计划所导向的结局里。理性的分析框架彻底崩塌，只剩下冰冷刺骨的自责和一种……仿佛灵魂被硬生生剜去一块的巨大空洞感。

　　【OS江曜：计算错误……风险预估严重不足……牺牲……无谓的牺牲……如果当时选择另一条路径……如果预警更早……如果……没有如果。代价……无法承受的代价……】

　　他没有流泪，也没有像叶凛那样将情绪外露。所有的惊涛骇浪都被强行压制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之下，只在最深处翻涌着无人能见的绝望与破碎。他的另一只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金属地板上划动着，留下几道凌乱而浅淡的痕迹。

　　飞船内部只剩下系统偶尔发出的、表示损伤严重的低沉断续警报，以及两人压抑到极致、仿佛随时会断裂的呼吸声。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每一秒都像是在凝固的悲伤和愤怒中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叶凛紧握的手终于微微松动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放开。他极其缓慢地、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发出抗议般，转过头，赤红的眼睛看向近在咫尺的江曜。他看到江曜脸上那近乎透明的苍白，看到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看到他眼底那片死寂的、仿佛连星光都能吞噬的黑暗。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叶凛的鼻腔，冲散了些许暴戾。他忽然发现，江曜的痛，并不比他少，只是以另一种更沉默、更绝望的方式在承受。

　　“……喂。”叶凛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别他妈一副快死了的样子。”

　　江曜的眼睫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缓缓抬起，对上叶凛的视线。那里面没有往日的冷静锐利，只有一片荒芜。

　　叶凛被那眼神刺得心头一痛，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试图用惯有的粗鲁来掩盖翻涌的情绪：“看什么看！老子告诉你，这笔账没完！夜莺和雷克斯不能白死！还有旅鸫号上所有的弟兄！咱们得活着！活着才能让那帮杂种付出代价！”

　　他说着，握着江曜的手又收紧了些，仿佛要将自己的决心和力量传递过去。

　　“你听见没有，江曜？！”叶凛几乎是低吼着，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湿热，“你他妈是咱们的头儿！你得带着老子去报仇！别现在就跟丢了魂似的！老子……老子还需要你呢！”

　　最后那句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连叶凛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依赖和脆弱，冲口而出。

　　江曜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死寂的眼眸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叶凛的话语，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虽然微弱，却终于激起了一丝涟漪。他需要他……不是作为审判官，不是作为计划者，而是作为……江曜本身。

　　江曜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上。叶凛的手粗糙、温热，布满伤痕和老茧，却充满了鲜活而顽强的生命力。而他的手，冰冷、修长，沾着未干的血迹，仿佛刚从坟墓中伸出。

　　一种奇异的暖流，顺着两人相握的手，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流向江曜冰封的心脏。

　　他极其艰难地、几乎耗尽了全身力气，动了动苍白的嘴唇，发出一个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音节：

　　“……嗯。”

　　只是一个简单的音节，却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气力。但在这个音节之后，他眼底那片死寂的黑暗，似乎裂开了一道微不可查的缝隙，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生”的气息。

　　他反手，用尽此刻所能调动的、微弱的力量，回握住了叶凛的手。

　　这一次的相握，不再是被动的承受，而是带着一丝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回应。

　　陨落的代价，沉重得几乎将两人压垮。但在这片由牺牲和绝望构筑的废墟之上，在冰冷与温热交织的指尖，一种超越言语的契约，无声地缔结。

　　活下去。
　　报仇。
　　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