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轨炽吻：双王冠冕》昭明辞

115、第一百一十五章：破碎的镜像

　　与“曙光”组织的交接点，选在一片被遗忘的星云边缘，这里遍布着扭曲的引力场和破碎的小行星带，强烈的能量干扰足以吞噬大多数常规扫描信号，是进行隐秘交易的理想场所。“暗影之翼”和“旅鸫号”如同潜行的巨兽，悄无声息地滑入预定坐标，熄灭了大部分引擎，仅依靠惯性悬浮在冰冷的虚空中，与周围嶙峋的岩石和弥漫的星际尘埃融为一体。

　　等待的过程总是煎熬的，尤其是在这片连星光都被扭曲得光怪陆离的空域。时间仿佛被拉长，粘稠而缓慢地流淌。叶凛在“暗影之翼”的驾驶舱里有些坐立不安，他不喜欢这种纯粹的、被动等待的感觉，这让他骨子里那种躁动的能量无处宣泄。他一会儿检查武器系统，一会儿调试传感器，最后干脆站起来，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江曜则维持着一贯的静止，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只有偶尔眨动的眼睫和屏幕上反射在他瞳孔中飞速流转的数据流光，证明他正全神贯注地监控着周围每一丝能量波动和潜在威胁。他的冷静像一块磁石，无形中安抚着叶凛躁动的磁场，却也像一面镜子，映照出叶凛内心的波澜。

　　【OS叶凛：妈的，怎么还没来？这“曙光”靠不靠谱？别是联邦下的套吧？那帮实验体……不知道醒了没有，会不会难受……啧，烦死了！】

　　他的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那艘小小的救生船，飘向那些与他有着相似基因编码、却如同破碎玩偶般沉睡的“同类”。一种混杂着同情、愤怒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恐惧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他的心脏。

　　终于，传感器捕捉到一个微弱的、符合预定识别码的信号。一艘外表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旧的中型医疗船，如同幽灵般从一块巨大的行星残骸后缓缓驶出。它通体灰扑扑的，没有任何标识，只有船体侧面一个不起眼的、散发着柔和绿光的十字纹样，暗示着它的身份。

　　“来了。”江曜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平静无波。

　　两艘飞船小心翼翼地靠近，对接过程在绝对静默中进行，只有金属接口咬合时发出的轻微“咔哒”声。气密门开启，一股消毒水混合着草药的清淡气味飘了进来，与飞船内部惯有的金属和机油味形成鲜明对比。

　　从医疗船上当先走下来的，是一位穿着简洁白色医疗服的中年女性。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温和沉静，眼神却像经过精密校准的手术刀，锐利而包容，仿佛能洞悉一切伤痛与隐秘。她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举止间带着一种经历过风霜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力量。她便是“曙光”在此次交接中的代表，莉亚娜博士。

　　夜莺和江曜迎了上去，简单的介绍和必要的身份验证在高效低语中完成。莉亚娜博士的目光在江曜和叶凛身上短暂停留，尤其是在叶凛身上，那双睿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类似惋惜与了然交织的复杂情绪，但很快便恢复了专业的平静。

　　“感谢你们的信任和所做的一切。”莉亚娜博士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那些孩子……交给我们吧。‘曙光’会尽最大努力帮助他们。”

　　交接过程迅速而有序。“曙光”的医护人员熟练地将装载着实验体的低温维生舱转移到医疗船上。叶凛靠着“暗影之翼”的舱门，双臂环抱，看似随意，实则肌肉紧绷，目光紧紧追随着那些被小心翼翼运送的维生舱。当最后一个维生舱被送入医疗船时，他几不可查地松了口气，但眉头却皱得更紧。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一名刚刚被转移至医疗船环境、正准备进行初步唤醒评估的年轻男性实验体，或许是因为环境骤变，或许是因为潜意识深处的巨大恐惧，突然从深度休眠中剧烈挣扎起来！维生舱的警报尖锐响起！他猛地睁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纯粹的、野兽般的惊恐和痛苦！他嘶吼着，力量大得惊人，竟然挣脱了尚未完全固定的束缚带！

　　“抑制剂！快！”莉亚娜博士反应极快，声音依旧沉稳，但语速明显加快。

　　两名医护人员试图上前安抚控制，但那实验体像是被困在噩梦中，疯狂地挥舞着手臂，喉咙里发出破碎不堪的呓语。他的目光混乱地扫过周围，最终，猛地定格在了站在“暗影之翼”舱门处的叶凛和江曜身上！

　　那一刻，他眼中的恐惧达到了顶点，仿佛看到了比噩梦更可怕的存在！

　　“不……！镜子……碎了……不要！不要融合……会被吃掉……！”他嘶哑地尖叫着，破碎的词语像冰锥一样刺入所有人的耳膜。他拼命向后蜷缩，仿佛想把自己嵌进墙壁里，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抗拒和绝望。

　　“镜子碎了”？“融合”？“被吃掉”？

　　这几个词像带着倒钩，狠狠扎进了叶凛的脑海！他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下意识地向前踏了一步，似乎想看得更清楚，又或者是想问个明白。他体内的异能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开始不受控制地外溢，周围的金属舱壁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声。

　　【OS叶凛：他在说什么？镜子？什么镜子？！融合？！谁跟谁融合？！苏瓷那老妖婆到底对我们做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只冰凉的手轻轻按在了他的小臂上。

　　是江曜。

　　江曜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边，动作自然地挡在了他和那名失控实验体之间，隔绝了那令人心悸的目光。那只手按得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稳定人心的力量。同时，一股极其细微、冷静有序的精神力，如同最细腻的丝线，悄无声息地探入叶凛躁动混乱的能量场，不是压制，而是轻柔地梳理和安抚。

　　“冷静。”江曜的声音低沉，几乎贴着他的耳畔响起，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他意识不清。别被影响。”

　　叶凛猛地转头看向江曜，对上那双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慌乱，没有质疑，只有一片沉静的、仿佛能容纳一切风暴的冰海。江曜的手指在他小臂上微微用力，指尖的冰凉透过衣料，奇异地浇熄了叶凛心头那簇狂乱的火苗。

　　【OS叶凛：冰块脸……对，不能乱……这小子吓糊涂了……】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曙光”的医护人员已经迅速给那名实验体注射了强效镇静剂。他的挣扎渐渐微弱下去，眼神重新变得空洞，最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爆发耗尽了他所有的生命力。

　　插曲很快平息，医疗船内部恢复了秩序，但空气中弥漫的那股绝望和恐惧感，却久久不散。

　　莉亚娜博士处理完紧急情况，走到江曜和叶凛面前，脸上带着歉意和凝重：“非常抱歉，惊吓到二位了。这种情况……偶尔会发生。他们的精神域受损太严重，尤其是对……某些特定的能量特征或形象，会产生极度剧烈的应激反应。”她的目光意味深长地扫过叶凛依旧有些苍白的脸，“那些破碎的言语，往往是他们潜意识深处最恐惧记忆的投射，未必是事实，但……值得警惕。”

　　交接在一种略显沉重的气氛中完成。莉亚娜博士将一个小型数据芯片交给夜莺：“这是一些关于联邦内部生物实验现状的零星信息，以及我们观察到的一些异常能量活动记录，或许对你们有帮助。保重。”

　　“曙光”的医疗船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深空，消失不见。

　　返航的旅程，比来时更加沉默。

　　叶凛彻底安静了下来，不再踱步，不再抱怨，只是抱着膝盖蜷缩在副驾驶座上，下巴抵着膝盖，眼神空洞地望着舷窗外飞逝的星光。那名实验体绝望的眼神和破碎的嘶吼，像循环播放的噩梦，在他脑海里反复上演。

　　“镜子碎了”……“不要融合”……

　　这几个词像魔咒一样缠绕着他。他不禁想起自己在“神骸”中力量暴走时，那种几乎要失去自我、被狂暴能量和门外恐怖意识吞噬的感觉。难道……那就是“融合”的前兆？难道他们最终的下场，也会像那个实验体一样，甚至更糟，彻底变成失去理智的怪物，或者……被“门”后面的东西“吃掉”？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缝里钻出来，蔓延至四肢百骸。他下意识地抱紧了自己，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江曜将他的沉默和细微的颤抖尽收眼底。他没有出言安慰，因为任何苍白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无力。他只是默默地将飞船内部的恒温系统调高了两度，然后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叶凛面前。

　　叶凛没有反应，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江曜没有收回手，也没有催促，只是耐心地举着杯子。温热的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过了很久，久到那杯水都快凉了，叶凛才像是终于从梦魇中挣脱出来，缓缓抬起头。他的眼眶有些发红，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喂，江曜……”他问，目光直直地看向江曜，像是在寻求一个最终的审判，“你说……我们最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失去自我，变成……别的什么东西？或者……直接被‘它’吞掉？”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从未有过的脆弱和恐惧，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迷路的孩子。

　　江曜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也没有用任何虚假的希望去敷衍。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将那杯已经微凉的水塞进叶凛冰冷的手里，让他用双手握住。

　　“可能性存在。”江曜的回答冷静得近乎残酷，但他的眼神却异常专注，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通过视线传递过去，“所以，我们必须在那一天到来之前，结束这一切。”

　　他的话语没有任何修饰，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不是在安慰，而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他们必须共同面对、也必须共同去改变的未来。

　　叶凛握着那杯水，指尖感受到杯壁传来的、江曜残留的些许体温。他看着江曜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里面的冰冷之下，是比星辰更坚定的意志。

　　那股几乎要将他冻僵的寒意，似乎被这简单的言语和掌心的温度驱散了一些。他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水面，里面倒映出自己模糊而扭曲的脸。

　　也许……镜子还没完全破碎。

　　也许……他们还有机会。

　　他举起杯子，将里面的水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暖意。

　　“嗯。”叶凛放下杯子，用力抹了把脸，再抬起头时，眼神里虽然还有残留的阴影，但那股野性和不屈的火光重新燃烧起来，“知道了。那就……抓紧时间，干翻他们！”

　　江曜看着他重新振作起来的样子，眼底深处，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安心的情绪。他转过身，重新面向控制台，将注意力放回航线规划和情报分析上。

　　驾驶舱内再次陷入寂静，但这一次的寂静，不再冰冷压抑，而是充满了一种无声的盟约和并肩而战的决心。破碎的镜像投射出恐惧的阴影，但也映照出彼此扶持的身影。前路或许黑暗，但至少，他们不是独自面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