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二两鱼籽

24、第 24 章 阿姐不喜欢

　　转眼便过完了年，大家又都忙了起来。江淮序忙着就完成夫子布置的功课，虞丽婉忙着收拾家里，方禾忙着赁房子的事。
　　她那房子在牙行挂了一年，人人都嫌偏，如今总算是看见有人租了，她可得好好接住了。

　　可没两日，牙婆子又来传话，说房子样样都好，只有一处还想再商讨商讨，问能不能见一面。
　　刚欢喜没几日的眉头又狠狠打结，方禾静了眼，半晌替她斟了盏热茶，笑着试探：“婶子，你觉得他是想商讨什么呀？”

　　“还能商讨什么？”牙婆子嘴一瘪，咂了口水：“还不是银子的事。实不相瞒，那人也找我寻了好一阵房了，挑三拣四的不行，后面我一打听才知道，原是手里没这个。”
　　牙婆食指和拇指搓了搓，又掩住嘴压低声道：“不是我说嘴，这人在他们村就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破落户，都二十一了，也没一户人家敢上门说亲。亏他还是个举子呢。”

　　“不能吧，”方禾和她对视了一眼，道：“二十一岁的举子，前途一片大好，当是香饽饽才对，怎会落得如此？”

　　“还不是因为穷。”牙婆下巴一抬，再说话时言语见多了几分自豪：“娘子别看他是个举子，这日子和家底呀，未必有我老婆子丰厚。”

　　“那是，婶子可是咱县里数一数二的，县里各家租房赁铺子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您。”方禾忙又往她杯里添了茶，笑着追问：“可他是举子，又不用交税，便是再差，也能在县衙当个小吏，怎会将日子过成这般，年已及冠，竟没半个人家敢登门？”
　　她想了一会儿，又猛然抬头：“可是此人太过疲懒又眼高手低，这才惹人嫌恶？”

　　“不是。”牙婆摇了摇头，“他也是可怜，刚通过秋闱，人还在州府呢，家里老爹就死了，白白耽搁三年。三年后又一直等不到府里有缺，便又挨了过去。虽是个勤快人，可耐不住家里有个药罐子老娘，年年出多进少，久而久之，可不就过不下去了。便是此次来县里进学，也多亏咱学里的千夫子呢。”

　　“此话怎讲？”

　　“去年年底，千夫子游历，恰与田埂逢那庄生作词，大呼三个‘绝妙’，并允他日后若来西县县学，定分文不取倾囊相授。”

　　“原是如此。”方禾点点头，又问：“那他为何现在才来？”

　　“不知道，许是在攒钱吧。学里束脩虽免，吃住可都离不了银子。”又是一盏茶下肚，牙婆这才想起正事：“娘子考虑的如何？可要见他一见？”

　　方禾垂眸仔细思索半天，才道：“见，不过这地方……”
　　她笑：“得我来选。”

　　“成。”牙婆点点头，笑道：“娘子选好日子和地方，切记派人给我传个话啊。”说着就要走。

　　“不劳婶子跑二趟，择日不如撞日，便就今日午后，在此间见面吧。”方禾含笑起身，送她出门时道。

　　“在这儿？”牙婆皱了眉，“他可是外男，你如今也有十三，没得叫人来家里的道理，外面那些烂舌头的可吓人哩。”

　　“无妨。”方禾道：“午后阿娘、序哥儿俱在，届时敞着门，就在院中谈，谁敢说我半分闲话？”

　　“当真想好了？”牙婆还是不放心。

　　“婶子尽管去说就是，屋子若租出去了，定请婶子吃酒。就吃县东老伯家自酿的，醇香浓厚。”

　　“哎呦，你怎知我就好他家那口酒？我跟你说，他家酒劲而不辣，别家都比不上。”牙婆乐开了花，从厅堂到门口夸了一路，临出门才想起来拍着胸脯保证：“小娘子放心，此事包在我老太婆身上。若有什么碎嘴子的敢乱嚼，我定帮你撕了他。”

　　“如此，便多谢婶子啦。”方禾合手，行了个揖礼。
　　“这哪算事啊。”牙婆挥挥手，脸上却是藏不住的笑。

　　午后，院门被准时叩响。彼时大家刚吃完饭，方禾正在收碗，喊了一声知晓是谁后便去开门，临走时还叮嘱碗筷等她回来收。

　　江淮序正在挪凳子，闻言一头雾水，扭头问：“庄生，谁啊？”

　　“不清楚。”虞丽婉喝了口茶，同他解释：“只知道是要赁房子的。”

　　“赁房子找牙婆就是，找阿姐作甚？”江淮序撅着嘴，不满嘀咕。

　　“想知道啊？想知道你就过去看呗。”

　　“我才不去。”江淮序扭过头，将凳子一一摆好后，又端起桌上的碗筷，道：“我才不稀罕。”

　　虞丽婉掀眸看了一眼，只瞧见门口一角衣袍。好半晌，突地笑了一声，摇摇头，回房继续绕线。

　　院内，方禾刚将人迎至院内石凳处，人还没坐下，余光突地瞥见抱着碗的江淮序，忙喊他：“序哥儿，碗筷放灶房就好，晚些我来洗，你先去午憩，莫耽误了夫子布置的功课。”

　　庄生立在一旁，未得主人应允，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只得含了笑打岔：“这位小郎君是？”

　　方禾扭头，笑道：“舍弟江淮序。”

　　“也是千夫子名下读书？”

　　“是。”方禾点点头，邀他坐下。
　　她未沏茶，直截了当开口：“郎君今日，可是为租金前来？”

　　没想到她这么直白，上来就是一个下马威，庄生哽了一下才应声：“是。”
　　他想喝口茶缓解尴尬，手摸了个空才发现桌上并没有茶。看着对面人一脸坦诚才陡然反应过来，她是女子。
　　自己，是外男。

　　这并非下马威，而是长话短说，免沾腥臊。
　　心里那点尴尬忽地就散了去，他手搭在桌上，坦诚道：“娘子老宅年租六两本已是诚心，可我手头实在是紧，只有四两闲银，娘子能否宽容一二，允我四两一年？”

　　方禾没说话，盯着他看了一会才道：“你秋闱第几？”

　　“不才，正是第一。”虽不知她为何这样问，但庄生还是如实回答。

　　“那便是解元。”方禾点点下巴，又问：“如今赁房为何？”

　　“求学。”

　　“待三年后的春闱？”

　　“是。”

　　“你有信心？”

　　“其他不敢说，若说春闱──”
　　庄生忽地笑了一下，云淡风轻：“囊中之物。”

　　语调依旧平和，面容也同方才一样，可眼底那一闪而逝的豪气方禾没有错过。
　　“郎君此言，可有些自负了。”方禾抿了笑，抬眼看他。

　　无波无澜，并无嘲笑，若非要说出些什么，庄生觉得，大抵是试探。
　　他视线稍偏了偏，看向她身后——那个一直躲在灶房门口冷着脸偷看的人。
　　好半晌，才了然：“令弟，可是要参加两年后的秋闱？”

　　方禾没有说话，只眼角有了些弧度。
　　庄生继续道：“我朝秋闱分经义进士和诗赋进士两科。两科除第一场外，其余两场均考论、策。
　　本州参军擅策论，更关心实务，故本州秋闱多走经义进士。第一场便考本经大义三道、《论语》《孟子》大义各一道；第二场考论一首；第三场策三道。经义进士更考察本地民生，考察考生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令弟若有意两年后的秋闱，恐得从现在就得抓起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片刻后又起身，合手作揖礼：“小生初来西县，无甚好友，唯见令弟亲厚，欲辅之学业以备两年后的秋闱，往娘子允肯。”

　　方禾笑了笑，起身搀他：“郎君心善，我又有何不肯。”
　　待人坐下，她又从袖中取出张纸，递到他面前：“郎君品节高尚，签了这纸契书，我便立同牙婆签了那年租四两的契。”

　　庄生盯着面前的纸看了好一会儿，才咬牙说“好。”

　　什么品节高尚，都是虚话。若真信他，何需这纸契书？
　　庄生签字画押后，不甘心地瞪了她和灶房那小子一眼。不想那小子是个有脾气的，也狠狠瞪了回来。

　　嘿——？
　　庄生略眯了眯眼，后又缓缓笑开，对着方禾道：“娘子放心，我定好好教导令弟。两年后的秋闱，他必夺魁。”

　　此言语气古怪，方禾多看了两眼。半晌才开口：“多谢郎君，只是日后恐要劳累郎君多跑几趟了。”

　　“无妨。”他笑着推脱：“只是家中老母离不得人，还是小郎君去我那儿的好。”

　　“无妨。郎君授课之时，令堂可一同前来，正巧家中母亲没人说话呢。”方禾也笑。

　　“好吧。”有理有据，庄生再推脱不掉，只得道谢：“如此，便多谢娘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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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他离开后，院门一关，方禾便变了脸，面上再无半分笑意。她木着步子走进灶房，对着江淮序叮嘱：“方才那位庄郎君会辅导你功课，他颇有才华，是三年前秋闱魁首。你跟着他，尽量多学些。”

　　“哦。”边应边拨了拨洗碗水，江淮序有些不大高兴。
　　方禾没在意，只一心想着庄生的事。见他应下，又道：“只一点，此人心机深厚，你莫学。”

　　“阿姐不喜欢？”江淮序眼睛一亮，陡然抬头。

　　方禾摇摇头：“和这种人打交道太累，我不喜欢。”

　　“好。”江淮序点点头，郑重道：“阿姐不喜欢，我便不学。”

　　“正好我也不喜欢他。”江淮序撇了撇嘴，默默嘀咕着，心里没来由地又开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