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姐》二两鱼籽

23、第 23 章 阿姐是瞧你

　　“嗯。”迎着方禾信任的目光，江淮序终是点了点头，对着虞丽婉保证：“孩儿记住了。”

　　腊月二十九是最后准备年货的好日子，也是今年最后一次被夫子检查功课的日子。
　　待从虞丽婉房中出来，方禾才反应过来问他：“今日怎回的这么早？”

　　“夫子说他昨夜观星今日恐有大雪，让我早些回来，家里也安心。”江淮序一面说，一面去抱在他鞋面打滚的小橘。
　　小橘比才来时长大了一点，一身毛像是炸开，像个毛绒团子，谁见了都欢喜。方禾也没忍住挠了挠它下巴，笑着应声：“早回来也好，正好给我搭把手。”

　　“？”
　　江淮序抬头，有些懵，方禾凑到他面前，指着外面笑得不怀好意：“屋里还堆了些柴没劈，你既有空，今日便都劈了，省的放在外面受潮。”

　　江淮序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瞬间不淡定了，急忙忙松手，扯着她胳膊哀求：“一半，今日先劈一半，剩下一半明日再劈好不好？”

　　“不行。”方禾拂袖，故意绷着脸，拒绝的很干脆：“夫子都说今日有大雪了，若放到明日，过年烧灶怕不是要被烟熏死，快些过来帮忙。”
　　见他仍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方禾抿着嘴，佯怒催促：“快些，磨蹭什么。”

　　“来了。”江淮序一咬牙，垂头耷脑地跟了过去。
　　他不是不愿意劈柴，实在是这也太多了！

　　最终那堆柴，还是没有劈完。即使方禾和他一起，也只劈了一半。雪来的突然，不一会儿就成片成片往下掉，饶是两人反应再快，也没赶上。最终只得迎着雪往里摆柴。

　　两人一抱又一抱，不知道跑了几趟才把劈好的柴都垒进灶房，满满当当摆了小半面墙。后两人靠在灶台边，累的直喘气。

　　方禾还好些，江淮序累的眼睛都没力气睁开，歪着头搭在灶台上，活像是没骨头。方禾一扭头，瞧他身上雪都浸到衣服里了，忍不住唠叨：“瞧你，搬个柴火，何至于累成这样。”
　　边说边替他拍身上的雪，末了又道：“好啦，快去换身干净衣裳，晚些喝碗姜汤，莫着了凉。”

　　一听见“姜汤”两个字，江淮序眼睛陡然睁开，不自觉打了个激灵，身上雪花扑簌簌落了一地，恰好此时小橘从外面进来，也闭着眼抖了一地雪。

　　“你俩还真是——哈哈哈”方禾看了眼小橘，又看了眼江淮序，又看了眼小橘，最后扶着灶边笑得肩膀直抖。
　　她一动，自己身上也开始下雪，不禁愣住。
　　抬头正对上江淮序的眼神，片刻后，两人再也忍不住，哈哈笑开。唯独小橘左看看右看看，瞪圆了眼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了。

　　许是白日累惨了，晚上这一觉睡得格外香，就连梦都不曾做一个。
　　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江淮序推开窗，方禾正巧端着早食路过，笑着招呼：“醒啦序哥儿，正好，早上卖鱼羹的路过，特买了一碗，快来吃。”说着还扬了扬手里的盘子。

　　“来啦！”只闻了一下，他便闻出是他最爱的那家挑子做的，恨不得不批外衫就要出来，一开门被冻了个哆嗦，又讪笑着往回退：“阿姐你们先吃，我稍收拾收拾就来。”

　　“慢点，又没人跟你抢。”方禾被他逗了，无奈摇头。

　　早食吃的简单却极为满足，用过早食，江淮序自觉去洗碗，方禾和虞丽婉就忙着揉面，俩人商量着中午boto的浇头该怎么做。
　　虞丽婉说她近日新学了个做法，做馎饦时洗点花瓣更添雅趣，方禾想着，既然花瓣都放了，不若再滴两滴清酒，更添意趣。

　　两人一拍即合，然后，三人吃过午时足足晕了一个时辰，江淮序吃着吃着，更是直接晕了过去，合眼前还在疑惑：“阿姐，你怎么有三只眼睛呀？”

　　方禾好险没一巴掌拍他脑门上，虞丽婉也笑得不行，还偏要拉着他手逗她：“哎呀，我们阿禾怎么有三只眼睛呀？莫不是天上神君下凡啦？”

　　方禾无奈，只笑着回她：“阿娘莫笑，你也多了只眼睛呢。”

　　“是吗？在云，你快帮我看看，我额间当真生了个眼睛出来？”她捧着脸扭头，仰面听了半晌又扭回来，笑嘻嘻道：“我家官人说了，三只眼也美呢。”
　　后又半掩住脸，低声同她蛐蛐：“好不害臊。”

　　方禾那些到嘴的抱歉宽慰话就又悄悄咽了下去，只余一句：“是啊，阿叔好不害臊。”

　　虞丽婉赞同地点点头，含笑栽在桌面，同江淮序一样，彻底醉晕了去。
　　一桌三人，方禾反倒是最清醒的一个。失笑地摇摇头，挨个将人搀回房，后又去煮醒酒汤，自己倚在灶边喝了一碗，仰头缓了一会儿，才开始准备晚上的年夜饭。

　　虽是晚上才吃年夜饭，可备菜洗菜费功夫啊，不知不觉，天就暗了下来。
　　“哎呀呀，我起晚了。”门外，虞丽婉着急忙慌，边走边喊，到了地儿还忍不住嘀咕：“以后再不听你的放什么清酒了，真真是耽误事。”
　　说着便准备接她手里的活儿。

　　“每年年节阿娘都喜小酌两杯，不想酒量竟如此小。”她一面说一面将手里锅铲递过去，转身去取一直温着的醒酒汤。

　　“你还说。”虞丽婉嗔她一眼，接过她手里的醒酒汤一饮而尽，最后含了一口，过了才咽下去，将碗搁到灶台边，疑惑道：“说来也怪，你今日用的什么酒，小小一碗，怎这的醉人？”

　　“县东老伯自酿的，前段日子送了他小孙女一捧花，第二天就回了一壶酒给我。阿娘我跟你说，可香的。隔着盖子闻着都有点晕呢。”提起这茬，方禾仿佛又闻见了那股酒香，闭着眼稍稍回味了一下，再次建议：“不若今儿晚就喝这个吧，就着酒渣，定能想掉舌头。”

　　“免了免了，这酒啊，当时你这个小酒鬼自己留着喝吧，我就不必了。明日还要早起呢。”虞丽婉快炒收锅，将炒好的菜装进盘里，同她逗着乐。

　　“哼。”方禾蹙了蹙鼻子，倒也没再提喝酒的事。
　　先前不知道便罢，如今知道了，便是让她喝，她也是不敢的。诚如虞丽婉所说，明日还要起早的。

　　俩人又忙活了一会儿，最后一道菜都快做好了，还没瞧见江淮序人影，虞丽婉一面调着味一面频频往外望，不放心地很：“他没事吧？怎的现在还没起来？”
　　说到最后又忍不住笑：“两口酒，还真要睡到明天不成？”

　　“我去看看。”方禾放下柴火，拍了拍手起身，出门时还倒了碗醒酒汤端着。

　　顺着檐下走过去，光线逐渐昏暗，行至门口时，走的更是仔细。她敲了敲门，没人应。迟疑片刻，兀自推了进去。
　　屋内并未掌灯，但她日日看着瞧着，早已熟门熟路，不一会儿，便摸到了人。

　　他还躺在床上，同她将他放倒时一样，一呼一吸起伏，瞧着睡的极深。
　　“序哥儿？”方禾将醒酒汤放在床头小柜上，推了推他。
　　小少年哼唧着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滚到里面继续睡去了。

　　方禾无奈，往上坐了坐，继续唤他：“快些起来，该吃年夜饭啦。你若困极，吃完饭再睡也成。”

　　床上人终于有了点动静，他扭过身，看了许久才试探着问：“阿姐？”

　　“是我。”

　　“你怎么来了？”
　　他揉着眼睛起身，第一下还没起来，险些被斗大的脑袋带着栽下去。好在方禾眼疾手快扶了一把，忍着笑问：“脑袋疼？”

　　“嗯。”瞧他苦着脸点头的乖巧样，方禾心中愧疚满天，轻咳了两声，端起醒酒汤递给他：“喝碗醒酒汤吧，喝完就好了。”

　　“醒酒汤？阿姐，我何时喝酒了？”他捧着碗，头沉的歪在肩膀上，声音也黏黏糊糊的，想是还没睡醒。
　　方禾更愧疚了。
　　“快喝吧，喝完再告诉你。”

　　“哦。”
　　咕噜咕噜一碗醒酒汤下肚，江淮序砸吧下嘴，盯着碗，意犹未尽：“有点甜。”

　　“那你吃颗更甜的。”

　　江淮序都没反应过来，嘴里就被塞了颗果脯。
　　是杏脯。酸的他瞌睡都没了，浑身起鸡皮疙瘩。
　　“阿姐，”他捂着腮帮子，吸着口水，委屈嘟囔：“好酸。”

　　“是吗？那看来这批还不成，还不能给阿娘吃。”方禾嘟囔着收紧荷包，抬手拍他肩膀：“还是我们序哥儿嘴巴灵，我就尝不出来酸，待下批杏脯做出来，还找你尝。”

　　她说的倒是诚恳，可江淮序却觉得哪里不对。只捂着腮帮子往后缩，警惕地盯着她。

　　方禾强抿住嘴角，悻悻地左手拍了右手，又催他赶紧起床吃饭，这才出门。
　　一出门就再也忍不住，哈哈笑了出来。
　　笑过后，心里又忍不住犯嘀咕：“真有这么酸？”虽说是野杏，可腌制时，她也是撒了几颗糖的呀。

　　将信将疑地从腰间荷包捡出颗杏脯，一进嘴，顿时猛打激灵，扶着门才看看站住。
　　彼时虞丽婉正好出来，见她久久没回，便出来寻人。瞧她扶着门，嘴巴眼睛都皱成一团，不由紧张：“阿禾你怎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方禾酸的说不出话，也不敢张嘴，只握紧拳头一言不发。

　　“娘，你尝尝这个。”

　　清脆的声音想起，方禾眼睛勉强挤出一条缝，一侧头，就瞧见江淮序不怀好意的笑脸。他抢了她的荷包，手里正拿着那颗邪恶的杏脯蛊惑人：“阿娘快尝尝，可好吃啦。还是阿姐自己做的呢。”
　　他仰着了脸，笑得“人畜无害”。

　　“是吗？我尝尝。”虞丽婉不疑有他，一整块塞了进去，方禾拦都拦不住。然后就眼睁睁看着她同她一样，面目狰狞地，扶着门。
　　江淮序捂着肚子，笑得乐不可支。

　　瞧他这般张狂，方禾和虞丽婉对视一眼，仿佛达成了某种共识……

　　次日一早，方禾开门换桃符，虞丽婉和江淮序换门神像，彼时隔壁莫娘子正好挎着篮子出门拜年，瞧见他们便问了一嘴：“你们昨晚上杀猪了？”

　　虞丽婉本还想道句“新年胜旧年”的的吉利话，陡然被她这么一问，顿时也没什么好气：“你想吃猪肉想疯了？谁家大半夜杀猪。”
　　年三十见红，咒她呢？

　　“我没那意思。”莫秀娘也意识到自己话说错了，再没了往日同她斗嘴的神气，急忙解释：“就是昨夜听你家怪热闹，问一问。没事自是最好，最好。”
　　她讪笑着，说完便牵着娴姐一溜烟走了。

　　虞丽婉还有些生气：“什么杀猪，谁家大半夜——”
　　说着说着陡然意识到什么，戛然止住，僵着头眼神询问方禾。

　　方禾早已反应过来，正憋着笑。见她看过来，嘴角颤抖着合了合眼皮。两人了然，齐齐看向江淮序。

　　白面皮的郎君早羞成了臊子，把怀里糨糊往起头的方禾怀里一推，甩下一句“我不糊了”便撅着屁股往屋子里钻。直到中午都没出来。

　　方禾担心他饿着，单独挑了些菜，端着去找他：“序哥儿，快出来吃饭。今儿中午有你爱喝的蛋花茶呢，快出来趁热喝，待会凉了可就腥啦。”
　　说完她贴耳听了一会儿，没听见声，想了想又道：“阿姐不笑你了，你快出来吃饭。”

　　这会屋里有了动静。
　　她听见被子和衣服摩擦的窸窣声，还听见有人在走路，紧接着窗户开了一条缝，角落下探出张玉面来，一双眸子水灵灵地，问：“真的？”

　　“真的。”方禾失笑，端着饭菜走到窗边，蹲了下来，轻声道：“阿姐保证再不笑你，你快些吃饭好不好？”

　　江淮序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见她不似作假，这才将窗缝又开大了些，做贼似的，将饭菜一个个顺着缝偷了进来。

　　方禾没忍住，又笑了一声。

　　江淮序陡然扭头：“你又笑话我！”

　　“不是笑话。”方禾伸手，将他毛躁的头发捋平，声音似风一样温柔，顺着耳朵往里钻，钻的人哪哪儿都痒。
　　她说：“阿姐是瞧你可爱，喜欢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