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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因为阿姐喜 ...

  •   晚间,待江淮序背完最后一卷书回房,屋内只剩方禾一人时,她渐渐敛了笑,从床最里面角落处掏出藏钱的匣子,一遍又一遍地数着。

      方禾一只手数银子,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没有算盘,便掐着指头算:“学里束脩一年二两;家里伙食一日需二十文;烛油可以年中便宜的时候买,七百文一斤,便是再省也要用两斤,便是一两又四百文;两年怎么也要做身新衣裳,特别是序哥儿,读书不能太寒掺。麻布五百一匹,序哥儿还小,做三身还能余一块给阿娘做。若是这样算,待序哥儿上学后,便是不做衣裳,一年就是……”

      “十两又七百文。”
      这还没算平日的纸墨钱。
      捏着木匣里仅有的一两碎银,方禾闭了闭眼,有点后悔年前扯那块布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退。

      不过稍倾她便又缓了过来,安慰自己:“无妨,无妨,不就是钱嘛,总能挣。如今房子租出去,一年有四两进账;平日我替锦绣坊做工,一件帕子十四文,一个香囊十七文,阿娘替人浆洗,一月总能有十件,也有二三十文……”

      她掰着手指,算着算着,仰面倒地。
      躺了半晌又一个骨碌起来,把厨房煎药的小火炉搬进房,扫了扫上面的灰,引燃后,又将窗户开出条缝,拿着绣盘坐到小炉边,一针一线绣的格外紧密。

      年刚过,天还冷着,半夜北风最是刁钻,打着卷往人骨缝里钻,方禾冷的直甩头,正好瞧见油灯还亮着,搓着胳膊将灯芯剪灭。屋内突地暗了下来,只有小火炉噼噼啪啪,照亮方寸天地。

      江淮序瞧着她进进又出出,屋内明暗几变,最后,一缕微光直到天明。曦光拂面时,他半披着被子打了个哈欠,仍是一头雾水。

      这一天,江家出了两只夜猫子。
      吃早食时,虞丽婉看着他俩你一个哈欠我一个哈欠,一水儿的没睡醒,不禁发问:“半夜做贼去了?”

      “没有。”江淮序舀了勺粥,看了眼对面同样没睡醒的方禾,解释道:“昨夜温书,睡的晚些。”

      “学业虽要紧,可终究身子为重。”虞丽婉递给他一个鸡蛋,苦口婆心:“万不可急功近利啊。”

      “孩儿知道了,再不会了。”江淮序低声应着,迟疑半晌,终是将话头引向了方禾:“阿姐怎也如此?可是我昨夜温书吵着了你?”

      “不是。”说话间,又是一个大大的哈欠。方禾用力闭了闭眼,勉强提起几分精神:“昨夜忙着赶绣品,不小心,天就亮了。”

      “你们呀,”虞丽婉简直哭笑不得,将手里剥好的鸡蛋送到她嘴边,调侃:“合该是姐弟,一个塞一个的不要命。”
      笑着喂她吃完鸡蛋,又拍拍手道:“行了,早食赶紧吃,吃完都回去睡会,别耽误午后的事。”

      方禾点点头,看向江淮序,叮嘱:“确实不能耽误,午后庄郎君还要来考察你功课好看从何下手呢,你万得休息好。”

      “知道了,阿姐也要好生休息。”江淮序撇撇嘴,实在是不想见到那个庄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喜欢他,思索许久,他将一切归于方禾——因为阿姐不喜欢,所以他也不喜欢。
      就像阿姐喜欢做杏脯,如今他也爱吃杏脯一样。虽然依旧让人牙酸,可是……

      他喜欢。
      因为阿姐喜欢,所以他喜欢。

      ……
      最终方禾还是没有睡觉,江淮序倒是踏踏实实睡了一会儿。他醒来时,方禾正在挨数落。
      虞丽婉一面往她手上撒香灰缠布带,一面止不住唠叨:“说了让你睡会偏不睡,如今把指头戳穿好了?那绣品是能一次性做完的?急什么呀。”
      话落又看了她一眼,叹气问:“疼不疼?”

      方禾自知理亏,软着声喊疼,想糊弄过去。虞丽婉虽看穿,却还是心软地缠松了些,临走时还收走了她的绣盘:“这几日先歇着,不要碰这些了。”

      “阿娘~”方禾拉长了声,想讨回绣盘。虞丽婉忙把绣盘拿的更远,只虎着脸道:“这事儿没得商量。”

      方禾没说话,眼睛眨呀眨、眨呀眨。

      差一点儿,虞丽婉就心软了。多亏地上的血渍够显眼,她咬咬牙:“不成。天大地大身子最大,待你精神头好些,我自会还你。”
      末了,终是没忍住,软了语气:“阿禾,你还小,更不该仗着底子好这么糟践自己。”

      方禾抿了抿嘴,恹恹坐了回去:“好吧。”

      “乖。阿娘答应你,待你好些,一定还你。”

      她走后,方禾靠着墙叹了口长气。
      半晌,又睁眼——靠锦绣坊怕是不成,她得另谋些活做,不然……

      四下扫了一圈,最终将视线定在对面那间屋子。

      俩人的眼神,就这么不期然对上。
      江淮序反应过来,不自然地扯着衣衫问好。

      方禾抿唇笑了笑,又被院里咯咯叫的母鸡吸引了视线。原是大鹅又追着它鸡崽叨,它正挥着翅膀上蹿下跳地拦。小橘跳上了石桌不参与这场争斗,感知到她的眼神,又翘着尾巴过来蹭她,嘴里还喵喵叫个不停。
      方禾一拍腿,它便跳了上来,在她怀里翻着肚皮打滚,一双琉璃似的眼珠里满是信赖,一如江淮序的眼睛。

      她抬眼,对面人已坐在书案前,沾了笔墨练字。静静看了一会,又缓缓扫过鸡飞鹅跳却分外热闹的院内望向院外——院外阳光明媚,今天是个很好很好的日子。
      方禾闭了闭眼,半晌又低头问:“小橘,你喜欢现在吗?想不想以后每一天都这样呀?”

      小橘歪歪头:“喵?”

      方禾被它逗笑,挠了挠它下巴,在它的呼噜声中悄然开口:“阿姐保证。”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只有小橘听见了。可小橘听不懂,它掀开眼帘看了一眼,又舒服地伸长了下巴。

      今日阳光明媚,洒在人身上似是自成一幅画。
      不远处,江淮序透过窗缝比了比,抬笔将这一幕藏了下来。墨迹干时他还可惜这墨太黑,晕不出他想要的层次,想着日后定要寻块好墨再摹一次。

      ……
      晚食是同庄生、庄母一起用的。方禾怎么也没想到,庄生口中的体弱多病竟是思念亡夫哭瞎了眼。
      她和虞丽婉对视一眼,心里默叹口气。

      晚间送人出门时,虞丽婉拉着庄母千叮咛万嘱咐小心,一路台阶门槛都扶着,庄生被挤到一旁。他静静看了半晌,转头同方禾道:“娘子好福气。”

      起初方禾还没反应过来,待意识到他是已知晓虞丽婉捡她归家,叹虞丽婉心善时,人已经出了门,正在门口同虞丽婉揖礼道谢。
      面目端正,目光纯粹。

      方禾笑了笑,待几人别过才快步走过去挽虞丽婉胳膊,冲她撒娇:“阿娘,我想吃蛋羹了,明早上做蛋羹好不好?”

      “等什么明早儿?一碗蛋羹而已,娘现在就去做。你先喝碗茶吊会精神,别没等到蛋羹就睡着了。”

      “好。”方禾笑着应声。
      虞丽婉点点头,又看向江淮序,道:“你也是,等会吃完蛋羹再睡。”

      江淮序没什么精神,恹恹应“好”。待她去了灶房,又巴巴凑到方禾身边,问:“阿姐,方才那庄生同你说什么呀?”

      “没什么。”方禾视线从虞丽婉身上收回,落在江淮序身上。话落想了想,又不禁笑开:“只是他让我觉得——”

      她顿了顿,似是思索半晌才挑出个词来:“很好。”
      “可你不是不喜欢他吗?”江淮序亦步亦趋跟在她身后追着问。

      “是啊。”
      方禾点点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她笑着应声,笑着进了堂屋,笑着落座,笑着喝茶、吃蛋羹、回房睡觉,一句也没解释什么。独留江淮序一人,想破脑袋也没想出既不喜庄生,又为何赞他很好?
      阿姐甚至都没这么赞过他。

      半夜,早已熄灯半晌的江淮序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怒骂:“阿姐骗人!”

      次日,江淮序又是打着哈欠吃的早食。
      方禾也是。

      虞丽婉瞧了瞧桌子,狐疑地看了他们两眼,问:“又是温书?又是赶绣品?”

      江淮序点点头,心虚地低头喝粥。

      虞丽婉吸了口气,目光沉沉转向方禾。

      “我没偷绣,这回我也是看书看忘了时辰!”似是怕她不信,方禾赶忙将昨夜看的《石林治生家训要略》(注1)背了出来。她还没看完,只背了前几条。

      虞丽婉一头雾水的听完,只记得一个“要勤”。江淮序记得多,却有些听不大懂,问:“何为‘择善而从’?”

      方禾道:“是《石林治生家训要略》(注1)第四条的内容,意为应根据自身情况选择适合的谋生之道。譬如你,读书且为男子,便可入仕;如我,女子,却懂算计,行商最为便宜。”

      江淮序又问:“可士农工商,商为下下品。”

      方禾道:“此为圣人评。可你看,方员外便是商,放眼西县,可有人敢轻视于他?”

      江淮序摇摇头,方禾又道:“可见,商若做的足够大,亦受人敬仰。”

      江淮序点点头,似懂非懂。
      半晌他又问:“那阿姐可想好做什么商啦?”

      方禾瞬间垮了肩膀,哽住。
      对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神,那句“还没”实在说不出口,半晌清了清嗓,别开眼神,催他:“先吃饭。”

      “哦。”
      江淮序仍不死心,一面喝粥一面抬着眼皮偷偷看。

      方禾全程翻着眼睛吃完早食。
      虞丽婉在一旁瞧着,憋的肩膀直抖。她实在太想找人唠这个事,在门口瞧了半晌也没见隔壁莫秀娘出门,索性拍拍手,去泥人巷找庄母唠。

      她手舞足蹈,说的绘声绘色,庄生刚从学里放晌午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俩人笑声。
      意外之余心里又有些感激。

      父亲去世当年还有人来陪庄母说话,可快出丧期时,大家见他差事无望,便不愿来往了。
      隔半条街都要叹一句可怜,更有些多嘴的,街上遇见都要拉着庄母说一句“可怜啊,你盼了半辈子,好不容易瞧见点前途,生哥儿他爹又走了,如今生哥儿又这样”。就连隔壁早与他定下婚事的慧娘儿都在得知他州府差事无望,将上门提亲的庄母撵了出来。

      自那以后,母亲便天天哭,日日哭,甚至动了买人的念头。在他道出无余钱后,又锤着胸口喊“儿啊,是娘拖累了你,是娘拖累你。”
      直到到了这儿,才又有了笑。

      庄生盯着院子扫了一圈,只觉此处风水甚好。
      深吸口气将内心翻涌通通压下,这才扬声喊:“娘,我回来了。”
      “瞧我今日带了什么,学里夫子给的杏脯,他说是学里学子自己做了送他的,给我们都分点尝尝。”说着将杏脯放在桌面,便去了灶下做饭。

      虞丽婉动了动鼻子,闻到一股极熟悉的酸味,顿时反应过来,还没开口,庄母已尝了一块。
      她生无可恋地闭眼,同她解释:“庄婶子对不住,这是我家阿禾自己做的,也不知是不是序哥儿使坏,竟送到千夫子处,你莫见怪。”

      “不啊,”庄母摇摇头,又捻了一块递给她:“好吃。你快尝尝。”

      “是、是吗?”虞丽婉半信半疑地咽下,依旧酸得腮帮子都打抽抽。
      好半晌才缓过来,唯恐她再好心分食,忙寻个回家做饭的由头告辞。

      她回来时,方禾也刚从外面回来,俩人在门口遇见,手里都提了菜。
      沉默片刻,又不禁笑开。

      虞丽婉扬了扬手里的菜,扬声调侃:“正好,晚上不用买了,又省一笔。”

      方禾也笑:“可不,又省了一笔。”

      吃过午食,方禾又出去了,晚间才回来。
      江淮序望了一下午,见她回来,忙不迭迎上去:“阿姐!”

      “回来了?你不在家,这小子神儿也同你一起飞了去。瞧瞧,半日才学了几句?”庄生依着门,手里握着卷书与她控诉。

      方禾紧了眉,低头训斥:“序哥儿,以后不可再这样。”

      “我是担心你嘛,阿姐出门又没交代什么时候回来。”江淮序垂着头,小声为自己辩驳。

      “这话说的,怎还怪你阿姐身上了?”虞丽婉听到动静从堂屋出来,正巧听见这话:“照你这么说,若阿禾不在家,你就不读书、不科考了?”

      江淮序看了她一眼,没吱声。其实他想说,若阿姐出事,他或许真就不读书了。
      毕竟一家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他不吭声,虞丽婉也不说话,气氛便静了下来。方禾左右看看,笑着打圆场:“是阿姐的错。”
      她低头,看着江淮序,轻声承诺:“日后阿姐出门定知会你一声,如此,可能安心读书了?”

      “做什么,何时归都会告诉我吗?”

      “是,都会告诉你。”方禾捏了捏他腮边软肉,笑着哄他。

      “好,那我也答应阿姐,日后定安心读书。”他伸出手,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幼稚。”方禾嫌弃地看了一眼,终是搭了上去:“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虞丽婉也被他们逗笑,无奈摇头:“都多大了。”
      庄母也跟着笑:“我倒觉得很有趣。虞家妹子,你有福啊。”

      唯有庄生靠在一旁,眯了眯眼,饶有兴趣地看了两人许久。
      半晌,视线又落在江淮序身上,眼底攀出些趣味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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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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