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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亚伯拉罕的呼召 ...

  •   残骸散落在近地轨道的一片稀疏垃圾带中。怀从咎穿着宇航服固定在搜救艇的机械臂上,缓缓接近那艘被击毁的袭击者突击舰。
      舰体破损严重,舯部被□□开了个大洞、内部结构暴露在真空中,像一具暴尸荒野的金属艳尸;冰晶和凝固的液体附着在断裂的管线边缘,不知道冷却剂还是血,在远方月球反射的微光中泛着诡异的彩色。
      “就是这里。”陈启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他正在另一艘搜救艇上,“老大,你看左舷那个备用通讯阵列的基座。”
      怀从咎操控机械臂靠近。在一片烧焦的电路板残骸中,他看到了陈启所说的东西——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模块,半嵌在防护罩的碎片里。模块表面的大部分标识都被刻意磨掉了,但边缘处仍能看到一行极细微的激光刻字。
      那是联合政府内部装备的统一编码格式。
      怀从咎的心沉了下去。他用机械臂的夹爪小心翼翼地将模块取出,放在搜救艇的样本箱里。透过面罩,他仔细端详着那行编码——虽然缺损了几个字符,但剩下的部分足以让他认出,这属于某个已被归档的“哨兵”防御子系统项目。
      而那个项目的最后负责人,是郭山错。
      “还有其他发现吗?”他问陈启,“祝觉明把这事给了苏持风……她是负责检察长…官职不管了总之给她很合理;但为什么你都拿到消息了他却没和我讲呢……”
      “有,但更怪。”陈启的声音有些犹豫,“这些袭击者的舰船……改装得很仓促。有些系统是强行嫁接上去的,接口都不匹配;而且,他们的航行日志被删得一干二净,但我在底层存储器里找到了一些……怎么说呢,像是宗教祷文的碎片。”
      “祷文?”
      “嗯。提到什么‘我指着我自己起誓’、‘我从深渊向你呼号’之类的。看起来像极端教派的玩意儿。”陈启把知道的全都告诉了怀从咎,“老大,你觉得这跟逐日计划有关吗?是不是有人不想让我们去太阳?”
      怀从咎没有立刻回答。他透过面罩望向远方那颗湛蓝的星球投影,阳光下云层缓缓旋转、大陆轮廓清晰可见。
      那么美丽,那么脆弱。
      而他们即将驾驶一艘飞船,飞向那颗给予一切生命、也即将夺走一切生命的恒星。
      “先回去。”他最终摇头,“把样本交给技术部门分析。记住,这个模块的存在,暂时不要声张。”
      “明白。”
      回程的路上,怀从咎一直沉默。他盯着样本箱里那块黑色模块,思绪翻腾。
      内部技术外流?郭山错的部门出了问题?还是说……这一切本就是计划的一部分?
      “你怎么知道日珥会在那时喷发?”
      他想起了训练中祝觉明最后那个问题。
      直觉。感觉。
      那些无法被计算、却一次次救了他性命的东西。
      而现在,他的直觉在告诉他:这块模块,这场袭击,乃至整个逐日计划,都蒙着一层他尚未看透的迷雾。而祝觉明——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相信数据的博士——很可能就站在这片迷雾的中央。
      他什么都知道,却独独不告诉自己。
      那自己……
      是否从一开始,就被他选中?
      搜救艇缓缓泊入基地机库。气闸闭合,重力恢复;怀从咎脱下宇航服,将样本箱交给等候的技术员,简单交代了几句、便朝着生活区走去。
      他需要一个人静一静,理清思绪。
      但在经过中央办公区的长廊时,他停下了脚步。
      透过走廊尽头的强化玻璃窗,他能看到祝觉明办公室的门口;灯还亮着,里面的人显然还在工作。
      而就在他注视的几秒钟里,办公室的门无声滑开。一个穿着后勤制服的身影闪身进入,动作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那人手里似乎拿着一个文件夹,进去后不到十秒便空手出来,迅速消失在走廊另一侧。
      怀从咎眯起眼睛。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人的脸,甚至无法确定性别;但那鬼祟的姿态,那种刻意的速度,都透着不正常。
      他遥遥看着祝觉明的办公室,他能判断出似乎谁人进入其中,放下什么文件。
      尔后灯熄了。
      祝觉明从办公室里走出,手里果然多了一个厚厚的档案袋;他没有左右张望,只是径直朝着机密档案室的方向走去,背影在走廊冷白灯光下拉得很长。
      怀从咎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
      他只是看着,直到那个身影也消失在转角。
      手中的通讯器震动了一下,是陈启发来的消息:“技术部初步报告出来了,那个模块的编码确实属于已归档项目。但归档权限记录被人为修改过。老大,这事儿水可能很深。”
      怀从咎关掉屏幕,抬起头。
      走廊天花板的灯光刺得他眼睛发疼。远处,在这一切之下,那颗太阳——那颗他们即将奔赴的、燃烧着的恒星——正在无声地等待着。
      等待一场盛大的赴约,或一场华丽的献祭。
      而他和祝觉明,究竟是赴约者,还是祭品?
      怀从咎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在出发之前,他必须找到它。
      ———
      指挥中心。
      袭击发生后,所有人浸泡在一片冷白色的忙碌里。
      这会怀从咎不在,祝觉明又绕回来坐在自己的工作站前,面前是展开的悬浮光屏;左侧八屏实时滚动着太阳活动数据:日冕物质抛射(CME)的主体云团已越过水星轨道,速度较十二小时前提升了3.2%。右侧九屏则显示着地球防御系统的状态——轨道阵列充能进度、大气层折射盾的校准误差、全球地下避难所的预备容量。
      所有曲线和数字都在他脑中自动拼接成一张立体动态的危机拓扑图。
      所有的防护手段保着地球撑到他们出发,而明日就是“逐日计划”无比盛大的典礼;祝觉明的左手搁在键盘边缘,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泛着稳定的哑光。抑制器工作正常,背景杂音被压制在-47分贝以下,那是他能够保持绝对专注的阈值。
      但专注不等于无知无觉。
      当苏持风走进指挥中心时,祝觉明并没有抬头。他的视线仍锁定在光屏上一条异常的谐波频率上——那是太阳风与地球磁场相互作用产生的次级扰动,模型预测它与近日点号的护盾共振频率有0.18%的重叠可能。
      很小,但非零。
      可他的余光捕捉到了她。
      监察长今天穿着深灰色制服,长发没有一丝碎毛的束在脑后;她径直走向总控台,向观照总长和几位高阶将领做袭击后的正式汇报。
      声音透过扩音系统传向不在此地的人。
      “……综上所述,此次袭击共造成演习舰队两艘护卫舰中度损伤,无人员死亡。袭击者使用的技术经初步分析,与哨兵防御子系统的早期版本高度相似。该子系统已于三年前归档封存,理论上不应流出。”
      祝觉明的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但脑中已调出了关于“哨兵”项目的全部记忆:那是火种计划的前期验证工程之一,旨在测试高能辐射环境下的自适应护盾技术。项目负责人是郭山错,时任联合政府内部安全部技术总监。归档理由是“技术路径被更高效的日冕系统取代”。
      理论上不应流出。
      苏持风用了“理论上”这个词。很微妙。
      “……技术溯源工作已启动,由监察部与安保部联合执行。”她继续汇报,“目前初步判断,袭击者系家庭教会极端分支,其教义中包含对太阳的神化崇拜及对科技文明的抵触。动机可能是破坏逐日计划,为少数精英争取逃亡时间。”
      标准的结论。符合公共简报需要的口径。
      但祝觉明注意到,苏持风在说这段话时,文件下的手似乎抖了一下;那是她紧张时的微动作,三年前在一次联合听证会上他见过——当时她面对议员关于神经链接实验伦理的质询,给出了完美无瑕的官方答复,但手在桌下同样微微颤抖。
      他就在她身后候场,看的一清二楚。
      她在隐瞒什么。
      或者说她在公开汇报中省略了什么。
      汇报持续了十二分钟。苏持风回答了三个技术性问题,提供了四组数据佐证,最后以“将全力追查技术泄露渠道,确保逐日计划安全推进”收尾。观照总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只是让她将详细报告加密后上传至零级权限数据库。
      会议解散。
      人群开始流动。
      祝觉明关闭了面前的几块光屏,起身准备去实验室核对炸弹触发装置的最终校准数据。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苏持风与他擦肩而过。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语言。
      但她手中那个深蓝色的加密数据板,在交错而过的瞬间边缘轻轻擦过了他的手腕。
      很轻,轻得像偶然。
      然后她走向了另一侧的出口,背影很快消失在自动门后。
      祝觉明站在原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什么痕迹也没有,只有皮肤表面残留的一点微凉触感——数据板的金属包边带来的凉意。
      他的目光移向自己刚刚离开的工作站。
      桌面上,除了键盘和全息投影基座,空无一物。但就在基座的右后方,那个通常用来放置临时备忘签的凹槽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张字条。
      “今天下午记得加班。”
      这玩意平常的看不出任何额外讯息,仿佛就只是谁遗忘下的提醒自己加班的随手的便签;但祝觉明知道苏持风不是会落东西的人,她或许在暗示自己什么。
      不,绝不是超出工作范畴的。
      她真想逾越工作违规告诉自己什么,会走他们私人联络的频道;既然加班那就是明晃晃把见面选在联合组织安了不下八百个摄像头的办公室,而且他们高层谁都知道办公室的监控是使用者都关不了。
      她想传递什么,但又担忧自己知道了会弄死她?
      祝觉明失笑,怎么可能,关于逐日计划的一切秘密高层互通,他知道的她几乎都知道、没必要是什么值得自己灭口的。
      祝觉明看向苏持风离开的方向,点点头,走向办公室。
      正好,如果怀从咎回来,他有事要问。
      推开门时他停了半步。
      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香气——不是指挥中心的臭氧味,也不是实验室的化学试剂味,而是很私人化的草本气息的淡香。
      苏持风惯用的清新剂。
      她很讨厌联合组织工作中那股子外太空的臭氧味儿,不在工作时间她会自己喷点东西盖掉;祝觉明扶着门,调亮灯光。
      她来过。
      不是刚才在指挥中心擦肩而过的经过,她真正进入过这个空间停留过,也许还触碰了他这里的东西。
      其实祝觉明的办公室来来往往访客很多,学生会来递资料、作业等希望向他请教的,同事会来放工作文件、研究材料等他参与的项目进度;上级会来把任务直接搁他桌上,下属汇报也是直接来递东西。
      导致他的办公桌已经分了六块,学生一块同事一块上级一块下属一块杂物一块他自己一块。
      ……苏持风不想和他见面,所以直接放了东西就走?
      祝觉明扫视着房间,一切看起来都和离开时一样:数据板整齐地摆放在桌角,书架上的论文按发表年份排列、窗边的绿植叶片上还挂着上午喷洒的水珠。
      办公桌。
      他自己那个区域,多了一份文件。
      指挥中心的纸质文件早已被淘汰了几十年,所有信息都在数据流中传输、存储、加密;纸质意味着不可追踪、不可复制、不可被篡改。
      即使有往他这递东西的也是移动盘或需要存档的。
      那也意味着,有人希望这份信息,只被特定的人看见。
      祝觉明坐回座位,右手自然地搭在键盘上,左手则伸向那个文件夹;他的动作像在处理一件普通的实验记录,文件夹里面只有三页纸,首页是标准的内部风险简报格式,标题是《关于“哨兵”系统技术路径残留风险的初步评估》。
      署名处空着,日期也空着。
      祝觉明快速浏览正文。内容与苏持风刚才的公开汇报大体一致,但多了几个细节:
      第一,哨兵系统的物理原型机并未按规程销毁,而是移交至“内部安保技术档案馆”封存。
      移交记录上的授权签字人是郭山错。
      第二,档案馆在过去十八个月内有三次非常规访问记录,访问者身份被高级别权限屏蔽,但系统日志残留的终端编码指向“月球背面深空观测阵列附属技术中心”——那是郭山错目前主管的部门之一。
      第三,袭击者使用的改装突击舰上,检测到了哨兵系统特有的能量谐振特征。这种特征并非单纯的技术复制可以模仿,它需要接触到核心谐振器的物理模板。
      三页纸,冷静客观的文字,像一份纯粹的技术分析。
      但祝觉明的目光停在第三页的右下角。
      那里有一个折痕。
      谁人刻意折起又展平后留下,这绝不是无意压出是褶皱。折起时,那个尖角恰好指向正文中的一段话:
      “……综上,技术泄露的路径高度可能涉及归档管理程序的内部漏洞,建议彻查相关责任部门(见附件1:归档流程权限树状图)。”
      而在打印出的树状图复印件上,那个被折角暗示的节点,正是“郭山错——内部安保技术总监——哨兵项目归档审批人”。
      祝觉明合上文件夹,身体向后靠进椅背。他的眼睛闭上,隔绝了指挥中心的灯光和屏幕,只留下意识深处的黑暗和流淌的数据。
      苏持风为什么要这么做?
      作为监察长,她完全可以通过正式渠道提交这份简报——即使涉及郭山错这样的高阶官员,零级权限也足以保护信息的安全。她选择用纸质文件私下传递,只意味着一件事:她不信任正式渠道。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不信任这套渠道所经过的某些节点。
      她是知道这大计划是一场演给回归派看、演给民众看、甚至演给那个虚无缥缈的“观测者”看的戏的。
      郭山错?有可能。作为安保与执行总长,他有权监控大部分内部通讯。但观照总长呢?苏持风是直接向总长汇报的,如果连观照都不信任……
      祝觉明的左手无意识地转动着戒指。金属表面与皮肤摩擦,带来一丝疼痛的清醒。
      戒指的蓝光平稳如常,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触碰到纸张边缘的瞬间,抑制器的温度上升了些许、背景杂音也出现了微弱的峰值。跟太阳活动无关,更近的波动在提醒他作为人的情感;他想起了三天前的一次非正式会议。观照总长在提到“计划需要绝对的内部纯净性”时,目光曾短暂地扫过郭山错。那眼神像棋手看着棋盘上一枚注定要牺牲的棋子,与其说是放弃不如说是淡漠的惋惜。
      当时祝觉明以为那是自己的错觉。
      现在他不确定了。
      文件夹里的信息,苏持风传递的暗示,怀从咎在袭击残骸中发现的内部编码模块……所有这些碎片,正在他脑中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这不是简单的技术泄露,也不是极端教派的偶然袭击。
      这是一场被默许、甚至被引导的测试。
      测试什么?
      测试内部系统的反应速度?测试怀从咎在突发危机下的直觉判断?还是测试……他祝觉明,在得知计划可能被内部人员干扰时,会如何计算、如何选择?
      他睁开眼,重新看向桌面上的文件夹。
      纸张在冷光下泛着柔和的米白色,边缘整齐,没有任何多余标记。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被遗弃的密码,等待着被解读,或者被销毁。
      祝觉明伸出手,将三页纸从文件夹中取出,平铺在桌面上。然后他调出个人终端的扫描功能,将每一页转换成加密数据流,存入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访问路径的离线存储核心里。
      做完这一切,他拿起纸质原件起身走向角落的销毁机。那是一个小型的高温离子化装置,能将任何物质在瞬间分解成基本粒子,不留下任何可复原的残渣。
      他站在销毁机前,停顿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脑中快速演算了千万可能性:
      如果保留原件,作为未来对峙的证据——风险在于可能被反侦察手段探测到,且苏持风既然选择纸质传递,必然期望他销毁。
      如果假装从未收到,保持沉默——最安全,但意味着无视苏持风传递的警告,也可能错过关键信息。
      如果将信息暗中传递给怀从咎——不可控变量太大,怀从咎的直觉可能引发计划外的连锁反应。
      如果直接向观照总长询问——那等于暴露苏持风的私下行动,可能将她置于险境,且无法预测总长的真实态度。
      条条路径在意识的黑暗空间中延伸、分叉、碰撞,每条路径末端都悬挂着概率数字,以及一串可能的结果。
      最终,他选择了信任自己。
      祝觉明将三页纸叠好,重新放回文件夹,但没有将其销毁;他拿着它转身走向办公室另一侧的物理档案临时保管处。那是一个很少被使用的功能区,存放着一些因特殊原因无法电子化的陈旧图纸、手写笔记和实体样本。
      他找到管理员——一个年迈的虚拟技术员,正在打瞌睡——平静的像又甩来一份作业:“监察部转交的临时归档件,编号Z-1073。按规程保管,存取记录录入非联网日志。”
      老技术员迷迷糊糊地接过文件夹,看了眼编号,嘟囔了一句“又是纸质啊”,便将其塞进一个标着“待处理”的金属柜里,在旁边的纸质日志本上潦草地记了一笔。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没有电子记录,没有权限验证,只有一个半睡半醒的ai见证者和一本随时可能被丢弃的旧本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亚伯拉罕的呼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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