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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完美陷阱 ...

  •   逐日计划出发前,最后一次恢宏数据流训练。
      “此次难度风险阈值最高,不出现意外才是意外……”
      舷窗外那轮占据了大半个视野的太阳沸腾咆哮,日冕物质如金色的巨浪在虚空中翻卷、每一道浪尖都迸发出足以汽化钢铁的能量。
      美得令人窒息,也致命得令人战栗。
      “航线已锁定。”祝觉明的声音从右侧工作站传来,听不出任何情绪,“距离第一预定坐标还有四十七秒。护盾负载:62%,在安全阈值内。”
      怀从咎推动操纵杆。飞船响应灵敏得可怕,在模拟中,所有性能参数都被优化到了理论极限——这反而让他心生警惕。
      太完美的东西,往往意味着隐藏的陷阱。
      【警报:主散热回路效能衰减】
      【建议:启动备用散热系统,降低引擎功率15%】
      果然,在切入近日点轨道的瞬间,第一个故障弹出。
      祝觉明几乎在警报亮起的同时就给出了方案:“备用系统启动需八秒,期间右舷引擎温度将上升至临界值的92%。我建议同步调整姿态,利用船体阴影面进行被动散热,可争取额外三秒缓冲。”
      “被动散热效率多少?”
      “在当前辐射环境下,约等于杯水车薪。”祝觉明看着操控台,“但可降低0.7%的过载风险。”
      “那就做。”
      怀从咎没有犹豫。他手上动作快如闪电,左手调整动力分配、右手修正航线角度,飞船以毫厘之差偏转精微度数,将脆弱的右舷引擎藏进船体自身的阴影中。舷窗外太阳的光芒擦着装甲板掠过,炽烈的光子洪流在特种陶瓷表面激起一片刺目的白光。
      三秒后备用散热系统嗡鸣着启动,温度曲线险险压在红色警戒线下方。
      “第一个。”怀从咎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掌心有些湿,“还算客气。”
      “故障间隔通常呈指数级缩短。”祝觉明调出历史数据模型,“根据前三百次模拟记录,下一个故障将在两分十四秒内出现,且复杂度可能提升37%以上。”
      “你就不能预测点好消息?”
      “好消息是,”祝觉明推了推眼镜,“模型显示你有68%的概率能活着见到第三个故障。”
      怀从咎嗤笑一声,没再接话。他的全部注意力已重新聚焦于前方——飞船正切入一段极度扭曲的磁力线区域,导航信号开始出现雪花状干扰,全息星图上的路径线像受惊的蛇般疯狂抖动。
      “引力湍流。”祝觉明快速敲击虚拟键盘,“建议切换至手动惯性导航,参照系以太阳黑子群A-7为基准点。”
      “基准点正在扭曲。”
      “所以我每一点五秒会给你一次坐标修正。”祝觉明的语速快而清晰,“信任我的计算,或者信任你的眼睛。”
      怀从咎选择了后者。但他没有关闭祝觉明的数据流——那些不断跳动的数字、曲线、概率百分比……像第二双眼睛在他意识边缘提供着参考,理性与直觉在这一刻形成古怪的共生、飞船在湍流中颠簸前行,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每一次震动都通过座椅骨骼传导至全身,怀从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与引擎脉冲逐渐同步,节奏感从脊椎升起、流过四肢,最终汇聚于他的操作。
      他开始出现无法用训练手册解释的偏移,向左多偏半度或推力早开零点三秒、姿态调整的幅度比最优解大那么一点点。
      而每一次偏移都恰好避开了隐形的引力陷阱。
      祝觉明注意到了这些偏差。他的计算模型在疯狂报错,概率预测曲线像癫痫发作般上下乱跳。但现实结果是——飞船的轨迹正在以高于理论值11%的效率穿过湍流区。
      “你……”他忍不住开口,“刚才那个规避动作,依据是什么?”
      “感觉。”怀从咎头也不回,“那片空间硌得慌,像有看不见的石头。”
      “空间没有质感。”
      “对我有。”
      对话戛然而止。祝觉明沉默地记录下这一现象,在模型的备注栏里敲下一行字:“变量H-01(怀从咎)表现出对高维引力扰动的非标准感知能力。需进一步量化,但当前缺乏理论框架。”
      他刚敲完回车,第二个故障来了。
      而且一来就是三个。
      【警报:护盾发生器B组超载】
      【警报:导航数据库部分损毁】
      【警报:维生系统二氧化碳浓度异常上升】
      三行血红色的文字同时霸占了主屏幕,警告音效叠加成刺耳的尖啸;怀从咎骂了句脏话,他的双手在控制台上飞舞,几乎化作残影——先切断了B组护盾的能源供应,将负载转移至A、C两组、同时调出备用星图,手动输入关键坐标,最后才腾出手来检查维生系统日志。
      “二氧化碳浓度在三十秒内上升了400ppm。”祝觉明看向怀从咎,“泄漏排除,循环系统的催化滤网失效、化学吸附能力归零。”
      “能修吗?”
      “需要更换滤芯。操作耗时至少六分钟。”
      “我们没有六分钟。”怀从咎盯着前方——飞船即将穿过一片日冕抛射的余波区,那里的高能粒子密度足以在十秒内让未受保护的人类器官衰竭,“护盾现在只剩两组撑着,再分能源给维生系统的话……”
      “护盾崩溃概率会升至89%。”祝觉明接上了他的话,“但如果不修复维生系统,在穿过余波区后,舱内二氧化碳浓度将达到致死水平。届时即使护盾完好,你们也会在昏迷中坠入太阳。”
      典型的二选一。
      典型的祝觉明最擅长计算的用概率衡量的生死抉择。
      怀从咎却突然笑了。
      “博士,”他轻笑,“你的模型里,有没有算过第三种可能?”
      “什么?”
      “比如,我们根本不用穿过那片余波区。”
      祝觉明怔住了。他调出航线图——前方确实只有一条路径,两侧是更强烈的辐射带,像悬崖间的独木桥。
      “没有其他路线。”他摇头,“怎么可能。”
      “现在有了。”
      怀从咎做了一个让所有飞行手册都会当场撕碎的动作:他将主引擎推力提升至120%超载状态,同时猛拉操纵杆;飞船昂首向上朝着那片被视为绝对禁区的日珥喷发的垂直方向冲去、祝觉明被冲击推的后仰、罕见的提高了音量。
      “你疯了?!那里是日珥根部!温度超过一百万度,磁力强度足以把飞船撕成——”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就在飞船即将撞入那片金色地狱的瞬间,怀从咎切断了所有主动推进系统;飞船依靠惯性继续上升,而与此同时,一道前所未有的巨型日珥恰好从下方喷发而出——灼热的等离子体洪流以每秒数百公里的速度冲天而起,形成了一道壮观的通天彻地的火焰之柱。
      而飞船就在那道火焰之柱的边缘。
      不,不是边缘。
      怀从咎精确计算过的角度和速度让飞船恰好被日珥爆发产生的冲击波推了一把,就像冲浪者借助浪峰的推力、飞船沿着日珥的侧斜面向上滑行,以违背所有物理常识的方式绕开了正前方的余波区。
      舷窗外是沸腾的金色海洋。最近的等离子体流距离船体不足三百米,炽烈的光芒透过多层防护窗依然刺得人睁不开眼。温度报警器在疯狂嘶鸣、护盾负载瞬间冲破了红色警戒线。
      但飞船没有融化。
      它在燃烧的悬崖边跳舞。
      祝觉明僵在座位上。他的大脑——那台从未出过错的精密仪器——此刻一片空白。数据流还在滚动,模型还在计算,但所有结果都显示同一个词:不可能。
      概率是零。
      理论上不可能。
      违反了七条基础物理定律。
      他记得他们出发之前林静渊的合成音在准备舱内平静响起,像在陈述既定的定律;祝觉明站在数据接口前,铂金戒指表面泛起规律的微蓝光晕,与全息投影中滚动的代码流形成隐秘的共振、而怀从咎已经戴好了神经驳头盔,坐在模拟驾驶舱内右手随意搭在操纵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金属表面。他锁骨处的灼痕被作战服领口半掩,只在动作间露出一线淡金色光泽——那光泽此刻异常平静,像暴风雨前蛰伏的火星。
      “训练目标:完整模拟从近日点切入到炸弹引爆的十一分钟窗口。”祝觉明调出任务概要,声音透过通讯频道传入怀从咎耳中,“系统将随机生成三到五个复合故障。你的任务是——”
      “活着飞过去,按下按钮,然后看运气能不能逃出来。”怀从咎打断他,轻松的像他们要去一起吃顿饭而不是模拟训练,“我知道流程,博士。开始吧。”
      祝觉明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在控制台前坐下,接入系统。恢宏数据如瀑布涌入他的意识——飞船状态、太阳活动预测、引力场梯度、辐射波动谱……他的大脑开始自动分类、计算、建模,戒指的蓝光闪烁频率加快,压制着那些随着数据流一同涌来的“背景杂音”。
      那是宇宙的哀鸣,可他对自己说只是噪声。
      “模拟启动。倒计时三、二、一——”
      白光吞没一切。
      一如此刻,飞船确实在飞。
      “抓紧了!”怀从咎的吼声透过通讯频道传来,压过所有警报,“要冲出去了!”
      他猛地将操纵杆推到底,备用引擎在超载状态下发出濒死的哀鸣,飞船像一枚被弹弓射出的石子、从日珥的边缘挣脱,划出一道陡峭的抛物线,重新落回相对安全的轨道;当舷窗外再次出现漆黑的星空时,主控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以及系统逐渐平复的警报余音。
      怀从咎松开操纵杆,发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是肾上腺素过度分泌后他依然心有余悸,他转头看向祝觉明,后者仍盯着屏幕、脸色苍白。
      “你……”祝觉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你怎么知道……日珥会在那时喷发?”
      “我不知道。”怀从咎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我只是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要胀破了。就像你按一个气球,感觉到它快要炸的那一刻。”
      “感觉。”祝觉明重复这个词,像在咀嚼一块苦涩的金属,“又是感觉。”
      “但它救了我们的命。”怀从咎补充,“虽然只是模拟中的命。”
      祝觉明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颤抖的手,看着戒指上那些失控的蓝光;那一瞬间,在飞船冲向日珥的瞬间,他听到直接在大脑深处响起的韵律。
      清晰而有序,像心跳又像钟摆,与怀从咎锁骨处那时隐时现的灼痕光芒,形成了完美的同步。
      该死。
      他的耳鸣,他的过去,怎么会共振?
      “继续任务。”他最终只是这样说,声音重新恢复了平静,“引爆窗口还有四分十一秒。”
      像再次睁开眼时已置身于近日点号的主控室。
      之后的航程相对平稳。系统像是被刚才那番操作震慑住了,只象征性地抛出了几个小故障,都被怀从咎随便解决、毕竟没什么能比日珥大爆炸更吓人。
      但祝觉明的心神已无法完全聚焦于数据。
      他意识深处那阵韵律仍在回响,每当他看向怀从咎,看向那道灼痕、它就会变得更强;而与之相应的是他左手戒指的蓝光闪烁——那不是抑制器在工作,相反,他感觉抑制器正在失效。那些被屏蔽的杂音正以前所未有的清晰度涌入他的感知,他感觉到自己的工作出现了偏颇。
      “抵达预定坐标。”怀从咎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炸弹状态?”
      “已就位。”祝觉明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倒计时三十秒启动。护盾最大功率聚焦于船首,准备承受冲击波反冲。”
      全息屏幕上太阳像一颗跳动的心脏占据了一切,近日点的距离近到令人产生幻觉——仿佛伸出手,就能触摸到那永恒的燃烧。
      “十、九、八……”
      怀从咎开始倒数。
      他的声音稳得不像一个即将引爆炸弹、将自己抛入生死未知境地的人。
      祝觉明看着他的侧脸。汗水沿着鬓角滑下,在下颌处凝成水珠,在控制台的冷光中微微发亮;那道锁骨上的灼痕此刻正散发出柔和的琥珀色光晕,像一枚嵌入血肉的、活着的琥珀。
      “……三、二、一。引爆。”
      没有声音。
      在太空中,爆炸是寂静的。
      只有光——纯粹到极致的光,从飞船前方迸发、瞬间吞噬所有视野。护盾在冲击下发出濒临破碎的呻吟,船体结构咯吱作响,像一只被攥在手中的铁鸟。
      祝觉明被加速度死死压在座椅上,他的视野开始模糊,意识像风中残烛般摇曳;在最后的清醒瞬间,他看见怀从咎转过头,朝他喊了句什么。
      听不见声音。但他读懂了唇形。
      “抓紧——!”
      尔后,世界被彻底淹没。
      ———
      【模拟结束】
      【评估生成中……】
      意识回归时,怀从咎发现自己仍坐在训练舱里。头盔自动升起,冰凉的风涌入肺部,他花了三秒钟才确认自己还活着——或者说模拟中的死亡没有造成神经损伤。汗水浸透了作战服的内衬,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摘下手套,隔壁舱位传来动静。
      祝觉明也坐了起来,动作比他更迟缓些;镜片后的眼睛有些失焦,他左手无意识地按着太阳穴,戒指的蓝光已恢复正常频率,但亮度似乎比训练前暗了一些。
      “两位感觉如何?”林静渊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训练舱中央,脸上带着程式化的关切表情,“神经系统扫描显示无异常。训练数据正在上传,总体评估将于十五分钟后生成。”
      怀从咎没理会她。他爬出训练舱,径直走向祝觉明。
      “你最后那下,”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是不是算错了反冲角度?”
      祝觉明抬起头,眼神逐渐聚焦。他推正眼镜,沉默了两秒,才回答:“没有算错。冲击波比模型预测强了13.7%,导致飞船的实际偏移超出了安全边界。”
      “所以如果我们真在那个时候引爆,现在已经死了?”
      “是的。”祝觉明平静地承认,“尸骨无存。”
      怀从咎盯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多少愉悦,更多的是复杂的释然。
      “所以你也不是永远正确,博士。”他似乎想拥抱祝觉明,“你的模型,你的计算,也会出错。”
      “科学允许误差。”祝觉明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重要的是从错误中学习,修正模型,提高下一次的精度。”
      “但如果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呢?”怀从咎追问,“如果没有下一次呢?”
      祝觉明没有回答。他低头整理着衬衫袖口,将挽起的袖子一寸寸放下,遮住手臂上那些旧伤疤,也遮住了仍在轻微颤抖的手腕。
      “你要是实在这么闲,”最终他开口,“跟我去调当时地月轨道袭击的录像。”
      怀从咎不解他怎么突然要拉着自己去查这件事,但祝觉明已经转身向自己办公室走去。
      ——从基地的广播突然响起开始看。
      “所有人员注意:地月轨道实弹演习遭遇不明袭击,演习暂停。安保级别提升至橙色。非战斗人员请停留在当前区域,等待进一步指令。”
      怀从咎和祝觉明对视一眼。
      “袭击?”怀从咎暂停了录像,“在这个节骨眼上?”
      “你以为我为什么拉你来查案。”祝觉明抿了口纯净水,“如果是针对逐日计划的干扰,我们需要评估风险。”
      两人一下下点过监控,直到指挥中心;走廊里灯火通明,全副武装的士兵在关键通道设立检查点,研究人员抱着数据板匆匆跑过,低声交谈中夹杂着“袭击者”“渗透”“内部漏洞”等字眼。
      在他们验第三道安检门时,怀从咎的通讯器响了,是陈启。
      “老大!你训练完了?没事吧?”
      “没事。”怀从咎简短回应,“把整理好的袭击档案发过来,我是说苏持风处理过的。”
      “一群疯子!开着改装过的旧型号突击舰,直接冲进了演习空域!用的还是——”陈启拉出文件传过去,“用的是和我们内部防御系统同源的技术。聂长官已经下令彻查了,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袭击者呢?”怀从咎总觉得陈启和祝觉明都在演给他看,“讲实话。”
      “击溃了大部分,俘虏了几艘。我把清理完战场收集好的残骸技术分析也一起发过去了。”陈启似乎在摁自己密钥,“老大,你们要过来看看吗?有些东西我觉得你该亲眼看看。”
      “坐标发我。”
      怀从咎切断通讯,转头看向祝觉明。
      “他要是这么说那我可能得去残骸现场。你要一起,还是回指挥中心?”
      祝觉明看了眼个人终端上不断刷新的数据流。
      “我需要分析袭击对太阳活动监测网络的干扰程度。你先去,有发现随时同步。”
      “那我一会去看看,你把密钥扫给我。”
      祝觉明点点头,站起来扫了密钥就这样把自己的机子敞给怀从咎;后者看着他走入走廊岔路口,低头朝着机库方向继续调监控、他知道祝觉明要转身走向指挥中心的主通道。
      但怀从咎没看见走出几步后祝觉明停下了。
      他回头看着怀从咎在转角处看不见的背影,左手无意识地抚过无名指上的戒指;那阵韵律——模拟训练中听到的、与怀从咎灼痕同步的韵律——此刻又在他意识深处隐约响起。
      他眉心微蹙,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前行。
      他其实知道质问谁,现在还不是找郭山错的时候,他得先找苏持风聊聊;至于林静渊,他当然不会蠢到笃信ai,毕竟那是人研究的、而且必定会出现差错。
      所以他需要选一个有人性的。
      譬如怀从咎。
      让那些什么考核审判答辩的见鬼去吧,他权当自己公费度蜜月,怀从咎知道再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完美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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