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倒反天罡 ...

  •   恢宏数据流的链接室在走廊的另一端。
      房间呈圆柱形,中央并排放着两座半透明的维生舱,形状像茧。舱内注满了凝胶状液体,表面偶尔泛起细微的气泡;顶部垂下几十条神经接驳线,末端是银白色的贴片。
      林静渊的全息影像站在控制台前。她依然坐在轮椅上,但影像的细节逼真得可怕——能看见她衣服的细微褶皱,能看见毯子绒毛的纹理。
      “两位,请脱去外衣,进入维生舱。”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比会议室里更清晰,几乎没有数字合成的痕迹,“接驳过程会有轻微刺痛感,属于正常反应。意识上传后,你们会经历短暂的迷失期,随后进入训练场景。”
      怀从咎看了眼那些凝胶:“要泡进去?”
      “导电凝胶,用于稳定神经信号。”林静渊解释,“同时提供基础维生支持。现实中的三秒,你们的身体不会感到不适。”
      祝觉明已经开始解衬衫纽扣。他的动作有条不紊,像在做实验准备。衬衫脱下,露出偏瘦但线条清晰的上身;左手臂上有几道旧伤疤,看起来是实验室事故留下的。无名指上的戒指没摘,在冷光下泛着哑光。
      他真是脱衣服脱的毫不犹豫。
      怀从咎也脱下作战服。他身材更结实,肩背肌肉轮廓分明;皮肤上有不少旧伤——灼伤、割伤、还有一道从右肋斜划到腰侧的缝合痕。锁骨处的灼痕完全暴露出来:淡金色,从锁骨中央延伸到肩胛,形状像一片逆飞的火焰,边缘有不规则的虹彩光晕。
      林静渊的目光在那道痕上停留了片刻。
      “怀指挥官,”她忽然说,“训练系统中,你的感知模块会经过特殊校准。如果感觉到任何异常频率的波动,请立即报告系统。”
      “什么算异常?”
      “超出预设物理规律的数据流。或者,让你联想到柯伊伯带事件的感知模式。”
      怀从咎眯起眼:“你们在系统里加了什么?”
      “只是预防措施。”林静渊避开直接回答,“请进舱。”
      两人躺进维生舱。凝胶是温的,触感像浓稠的海水,包裹住身体时产生轻微的压力;神经贴片自动附着在太阳穴、后颈、手腕和脚踝,冰凉的触感随后是细微的刺痛,像被静电击中。
      祝觉明闭上眼。
      怀从咎还睁着眼,看着舱盖缓缓合拢。透过半透明的材质,能看见林静渊的影像在控制台前操作,能看见聂谊生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尔后视野暗下去。
      【意识链接启动】
      【神经信号同步率:99.7%】
      【时间流速比设定:1现实秒 = 30模拟日】
      【训练场景载入中……】
      先是黑暗。
      然后光涌进来。
      怀从咎发现自己站在飞船主控室里。不是模型或投影,是实感——脚下金属地板的振动、空气循环系统的低鸣、控制台屏幕闪烁的光、还有舷窗外那片深邃的缀着星点的黑……
      近日点号。
      但和他之前看过的设计图不一样。这里的细节完整得可怕:控制面板上每个按钮的磨损痕迹,座椅皮革的细微皱褶,甚至空气中那股淡淡的新飞船特有的复合材料气味。
      “模拟精度很高。”祝觉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怀从咎转头。祝觉明站在导航台前,已经换上了飞船内的蓝色工作服。他左手在虚空中划动,调出数据界面——动作流畅得像是做了千百遍。
      “场景时间:模拟发射前二十四小时。”祝觉明读着系统提示,“训练目标:完成三次全流程模拟任务,应对随机生成的故障事件。每次模拟后系统会给出评估,并调整后续难度。”
      怀从咎走到主控椅前,坐下。椅子自动调整,贴合他的身形。他双手放在操纵杆上——触感和真的一模一样,甚至能感觉到内部伺服马达的微弱振动。
      “直接开始?”他问。
      “系统建议先从基础操作熟悉——”
      “直接开始。”怀从咎打断他,“我没时间按部就班。”
      祝觉明看了他一眼,点头:“好。”
      他调出任务列表。第一个模拟场景弹出:
      【场景01:标准发射及巡航】
      【目标:抵达近日点坐标,维持系统稳定】
      【特殊事件:无】
      【预计耗时:模拟时间7日】
      “太简单。”怀从咎说,“调难度。我要看最糟的情况。”
      “系统会根据表现动态调整——”
      “那就让我表现一下。”
      祝觉明沉默两秒,在控制台上操作。场景刷新:
      【场景01(修正):标准发射及巡航】
      【附加条件:发射后2小时,主引擎效率衰减30%】
      【附加条件:导航系统持续受到太阳风干扰,定位误差率+15%】
      【附加条件:生命维持系统周期性压力波动】
      “够吗?”祝觉明问,“不是我说你……”
      “不太够,”怀从咎笑了,“但这才像话。”
      他推动操纵杆。
      飞船在模拟中震颤着脱离轨道船坞。舷窗外地球的弧线缓缓后退,被深邃的太空取代;主引擎喷出蓝色的离子流,加速感通过座椅传来,真实得让人心跳加速。
      最初的七个小时很顺利。怀从咎处理引擎衰减的方式是大开大合——他直接关了主引擎的平衡调节,手动控制输出波动,用不稳定的推力换来更高的平均效率。祝觉明在一旁计算着能量损耗曲线,眉头越皱越紧。
      “你的操作会让引擎寿命缩短百分之四十。”他提醒。
      “如果到不了近日点,引擎寿命百分之百也没用。”怀从咎头也不回。
      两小时后,第一个故障弹出。
      【警报:冷却回路B组压力异常】
      【建议:关闭B组,启用备用回路】
      祝觉明调出系统图:“B组负责右舷引擎散热。关闭后,右引擎最大出力会受限。”
      “能撑多久?”
      “在当前负载下,模拟时间四十八小时。之后过热风险超过阈值。”
      怀从咎盯着导航图。他们才飞了不到十分之一路程。
      “备用回路启动要多久?”
      “三十秒。期间右引擎必须降载至百分之五十。”
      “太慢。”怀从咎切换控制模式,“给我冷却剂的实时流量数据。”
      数据流在屏幕上滚动。祝觉明快速计算:“B组第7号管道有堵塞迹象。可能是模拟的杂质沉积。”
      “能疏通吗?”
      “需要出舱作业。模拟环境不建议——”
      怀从咎已经起身,走向气闸室。
      “你干什么?”祝觉明跟上。
      “手动调整流量分配。”怀从咎开始穿宇航服——模拟的,但程序完整得惊人,“B组有十二条并行管道。如果第7号堵了,我把它的阀门关到最小,把流量分到其他管道。总流量不变,但分布改变,能降低局部压力。”
      “那需要计算每条管道的承压极限——”
      “我的感知就是尺。”怀从咎戴上面罩,“给我开放气闸权限。”
      祝觉明看着他,最终回到控制台,操作解锁。
      气闸内压平衡,外门打开。怀从咎飘出去,固定在船体外壁。他用工具手动调节阀门——动作快而准,几乎不假思索。祝觉明在舱内看着监控画面和数据流,发现压力曲线真的在稳定下来。
      七分钟后,怀从咎回来。
      “解决了。”他脱下面罩,呼吸平稳,“继续飞。”
      祝觉明看着恢复正常的数据,沉默了几秒。
      “你的方法没有计算支撑。”他最终说,“如果这是现实……”
      “但有效。”
      “这次有效,下次可能失效。我们需要可复现的解决方案。”
      怀从咎坐回主控椅,重新握住操纵杆。
      “博士,”他说,“太空里没有两次完全一样的情况。你算得再精,总有算不到的东西。这时候,就是靠这儿——”
      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心口。
      “——和这儿。”
      祝觉明没再争辩。他回到自己的工作站,开始记录刚才的事件数据,更新模型参数。
      飞船继续航行。
      模拟时间第三天,第二个故障出现。
      【警报:太阳风粒子流强度超出预测】
      【建议:调整航线,增加防护层能量分配】
      祝觉明调出新的太阳活动数据:“粒子流强度比预测高百分之六十。按当前航线,防护层会在十四小时后过载。”
      “绕开呢?”
      “绕行需要多花三十八小时。燃料不够。”
      怀从咎盯着星图。那片高粒子流区域像一团红色的雾,横在前方。
      “如果硬穿,”他问,“过载风险具体多少?”
      “防护层崩溃概率:百分之八十二。崩溃后飞船暴露在辐射下,维生系统失效时间:七分钟。”
      怀从咎沉思。他的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敲击,祝觉明真怕他下一瞬直接推出去。
      “粒子流有结构吗?”他忽然问。
      “什么意思?”
      “是均匀的,还是有缝隙?像风暴里的风眼。”
      祝觉明调出详细扫描数据。粒子密度分布图显示,那片区域确实不均匀——有几个点的密度明显低于周围。
      “有低密度通道。”他标记出来,“但宽度很小,最窄处只有飞船直径的两倍。而且通道位置在实时变化,预测误差很大。”
      “多大误差?”
      “以当前传感器精度,三小时后的位置预测误差在正负五十公里。”
      怀从咎笑了。
      “五十公里,在太空里就是一根头发丝。”他说,“但我能飞过去。”
      “依据?”
      “直觉。”
      祝觉明看着他:“你的直觉有数据支撑吗?之前类似情况的成功记录?还是纯粹的猜测?”
      “在柯伊伯带,我穿过比这更窄的引力湍流区。”怀从咎说,“当时所有传感器都失灵了,导航靠的是……感觉。感觉哪里‘顺’,哪里‘不顺’。”
      “感觉。”祝觉明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尝它的滋味。
      “对。”怀从咎点头,“现在我就感觉,左边那条通道更‘顺’。”
      他调出左边通道的数据。宽度预测是三点二倍船径,但稳定性评估最低——系统标记为高风险。
      祝觉明快速计算。如果走左边通道,成功穿过的概率是百分之三十四。如果走右边最宽的通道,概率是百分之五十一。但右边要多绕行四小时。
      “系统建议走右边。”他说。
      “系统不知道我们要省时间。”怀从咎已经调整了航线,“左边,全速。”
      飞船转向,朝那条狭窄的通道冲去。
      祝觉明盯着传感器读数。粒子密度在升高,防护层能量消耗曲线陡峭上升。警报开始闪烁。
      【警告:防护层负载87%】
      【警告:前方密度波动超出预测】
      “怀从咎——”
      “我知道。”怀从咎的声音很稳,手更稳,“它在收缩。但不是均匀收缩,右前方有个薄弱点,看见没?”
      祝觉明调出实时扫描。确实,右前方的粒子密度在异常降低,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推开。
      “那个点三秒后会移到我们的航线上。”怀从咎说,“我加速,正好撞上。”
      “撞上?”
      “穿过它。”
      他推动推力杆。飞船加速,朝着那个薄弱点直冲过去。防护层负载跳到94%,警报声变得尖锐。
      祝觉明握紧了座椅扶手——这是他第一次在模拟中感到紧张。不是因为数据,是因为不确定性。怀从咎的操作完全超出了模型预测,每一步都踩在理论边缘。
      飞船冲进薄弱点。
      那一瞬间,传感器读数剧烈波动。防护层负载从94%骤降到61%,然后迅速回升。船体传来一阵高频振动,像穿过了一层粘稠的介质。
      三秒后,他们出来了。
      前方是干净的太空。粒子流被甩在身后。
      怀从咎松开推力杆,长出一口气。
      “看,”他转头看祝觉明,眼睛里有一点得意的光,“过来了。”
      祝觉明检查系统状态。飞船完好,只是防护层有些过热,需要时间冷却。航行时间比原计划节省了三十四小时。
      “你……”他停顿,“你怎么知道那个薄弱点会出现?”
      “不知道。”怀从咎坦白,“但感觉那里松。就像你在推一扇门,推不动;但摸到某个点,发现门框有点晃——那就朝那儿用力。”
      祝觉明沉默。他在记忆里搜索类似的现象描述。太阳风粒子流的局部密度异常,理论上有过论文,但预测模型极其复杂,且置信度低。
      怀从咎却靠“感觉”找到了。
      这不科学。
      “记录下来了。”他最终开始更新模型,“下次遇到类似情况,我会把局部密度波动作为一个可观测变量加入计算,给出更精确的答案。”
      “那你得把我也算进去。”怀从咎笑了,“因为只有我能感觉到。”
      第一次模拟任务顺利完成。他们在模拟时间第七天抵达近日点坐标,系统评估显示任务成功率:71%。
      “不错。”怀从咎看着评估报告,“第一次就有七成。”
      “但现实中的干扰会比模拟更复杂。”祝觉明提醒,“而且,我们还没处理最核心的问题——”
      话音未落,第二次模拟开始。
      场景重置。他们又回到发射前状态。但这次,任务目标变了:
      【场景02:多故障叠加环境】
      【目标:在系统持续劣化下维持航行】
      【特殊事件:随机生成,难度递增】
      【训练重点:资源分配与优先级决策】
      这次更难。
      发射后一小时,三个故障同时出现:导航偏移,通讯干扰,还有——模拟出的“船员伤亡”。
      不是真人,是AI生成的虚拟乘员。系统提示,在一次舱壁微陨石击穿事件中,两名工程师“受伤”,需要医疗资源。同时,飞船的维修机器人有一半因电力波动而失灵。
      祝觉明调出资源分配界面。
      “医疗资源有限。”他快速分析,“如果全力救治两名伤员,会占用百分之四十的维生系统算力,导致环境控制稳定性下降。建议按标准流程:评估伤势,优先救治存活概率高者,另一人转入低温休眠,节省资源。”
      怀从咎盯着监控画面里那两个虚拟人物的生命体征数据。
      “伤势评估结果呢?”他问。
      “工程师A:胸部贯穿伤,内脏受损,救治成功率32%。工程师B:腿部骨折加失血,救治成功率78%。”
      “所以按你的模型,应该全力救B,让A休眠。”
      “这是最优解。”祝觉明点头,“总生存期望最高。”
      怀从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操作控制台,调出了飞船结构图。
      “微陨石击穿的位置在哪里?”
      “左舷第三维修通道。”
      “那个通道,”怀从咎放大图像,“旁边就是主氧气管路。如果舱壁破损导致管道泄漏,我们需要人手去紧急修复。工程师A和B,谁更熟悉那一片的系统?”
      祝觉明查档案:“A。他在船厂参与过左舷系统的安装调试。”
      “所以如果管道泄漏,A的修复速度会比B快多少?”
      “根据技能评估……大概快百分之四十。”
      “那如果我们救A,他恢复后能参与修复工作的概率是多少?”
      祝觉明计算:“以32%的救治成功率算,即使救活,他完全恢复工作能力也需要至少模拟时间四十八小时。而氧气管路如果泄漏,必须在两小时内修复。”
      “所以救A没用。”怀从咎得出结论,“那我们救B。”
      祝觉明愣了一下:“但你刚才的问题——”
      “我只是在确认。”怀从咎说,“确认你的‘最优解’是不是真的最优。现在看来,是。那就按你的来。”
      他批准了医疗方案。工程师B被全力救治,A转入休眠。
      但事情没完。
      一小时后,氧气管道真的泄漏了——不是微陨石导致的,是系统模拟的连锁故障。压力下降警报响起。
      怀从咎看着修复任务列表,又看了看医疗舱里还在抢救的工程师B。
      “维修机器人能处理吗?”他问。
      “机器人电力问题还没解决,只有三台可用。管道修复需要四台协同作业。”
      “那就从别的系统调一台过来。”
      “调来的话,冷却系统的例行维护会延迟。延迟风险:百分之十五的概率导致局部过热,引发二级故障。”
      怀从咎揉着太阳穴。这些选择题一个接一个,每个都有代价。
      “给我第三个选项。”他说。
      “没有第三——”
      “有。”怀从咎打断他,“我出舱,手动修复。不需要机器人。”
      祝觉明皱眉:“你出舱,主控室就没人了。如果期间出现导航危机——”
      “所以你要同时处理导航。”怀从咎已经开始穿宇航服,“把关键数据投影到我的面罩显示器上。我能边修边看。”
      “这违反安全规程——”
      “规程是为了提高生存概率。”怀从咎戴上面罩,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出,有点闷,“现在我的方案概率更高。不是吗,博士?算一下。”
      祝觉明快速计算。怀从咎出舱修复:成功率85%,期间飞船因单人手控的风险增加,但整体系统崩溃概率从30%降到12%。机器人方案:成功率70%,但冷却系统故障风险叠加。
      “你的方案确实更优。”他承认。
      “那就批权限。”
      祝觉明批准了。
      怀从咎再次出舱。这次修复更复杂,需要更换一段破损的管道。他在太空中作业,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祝觉明在舱内监控着所有系统,同时处理导航修正——太阳风又开始扰动,航线需要微调。
      两人配合。祝觉明提供数据,怀从咎执行操作。没有多余的话,只有必要的指令和确认。
      管道修复完毕,怀从咎回舱。他脱下面罩时,额头上都是汗。
      “好了。”他喘了口气,“继续。”
      任务继续。
      但故障越来越多。模拟系统像是故意在测试他们的极限:电力波动,通讯中断,导航信号丢失,甚至模拟出一次小规模的船体结构疲劳裂痕。
      每一次,祝觉明都给出基于模型的优化方案。每一次,怀从咎都会问几个问题,然后要么执行,要么提出修正。
      大多数时候他执行。但有时,他反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