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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前进等于自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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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调出模型的底层代码,快速操作。投影上,太阳模型旁边出现另一组复杂的方程式。
“如果护盾能在熔毁前再维持二十三秒,如果爆炸冲击的反冲力比预期高百分之八,如果怀指挥官能在飞船解体前的最后零点四秒启动逃生舱弹射,并且弹射角度精确到零点一度……那么逃生舱有可能借助冲击波获得初速度,脱离太阳引力井。”
“但这个有可能的概率是:0.00000000002%。比任务成功的概率还低三个数量级。”
“那就够了。”陈启笑了,“我……”
“陈启。”怀从咎硬生生打断他不切实际的幻想,“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零零……的东西不叫可能。”
“但它是存在的!”陈启坚持,“只要存在,就值得拼!”
会议室里又安静下来。
倒计时8分11秒。
一直沉默的苏持风开口了。她坐在监察部的位置上,之前只是记录,现在放下笔,看向聂谊生:“长官,按照流程,如果主要执行者对方案有重大疑虑,会议应进入复议阶段。”
“时间不够复议。”聂谊生摇头。
“那就缩短流程。”苏持风说,“怀指挥官的核心质疑在于两点:一是理论风险,二是决策权重。我建议,祝觉明博士提供模型的全部原始数据和推演过程,供独立团队审查——当然,是加速审查。同时,明确任务中的决策权归属:是地面指挥中心,还是飞船指挥官?”
“这不符合协议。”郭山错说,“高危任务决策权一律归指挥中心。”
“但这次任务,”苏持风看向他,“指挥中心能看到的数据,和飞船上的人看到的数据,会有七到十二秒的传输延迟。在关键时刻,十二秒决定生死。”
郭山错面无表情:“延迟已在计算中。祝觉明博士的模型包含预测模块,可以提前七到十秒给出指令。”
“预测可能出错。”
“那就承担出错后果。”
对话再次卡住。
祝觉明这时动了。他关闭了太阳模型,投影切换成飞船内部结构图。近日点号的剖面图,每个舱室都标着编号和功能。
“我修改方案。”他抬眼,“都听我说。”
所有人都看他。
“原计划是:我在地面指挥中心,提供数据支持。现在改为:我上飞船。”
聂谊生猛地站起来:“祝博士,这不符合——”
“符合。”祝觉明打断他,“如果怀从咎他不信任延迟的数据,不信任远距离的指令,那么唯一解就是数据源在他身边。我在飞船上,可以实时计算、实时修正,把延迟降到零。”
他看着怀从咎:“这样,你的质疑解决了吗?”
怀从咎愣住。他显然没料到这一步。
“你……”他眉心微蹙,“你是首席科学家,是模型创造者。你在地面,还能指挥其他团队尝试备用方案;你上飞船,如果出事,所有理论支持就断了。”
“没有备用方案。”祝觉明倒笑了,“而如果我在地面,因为传输延迟导致指令错误,飞船同样会出事。既然如此,不如把错误概率降到最低。”
他说话时,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无名指的戒指。那个动作很轻,但怀从咎注意到了。
“你那戒指,”怀从咎目光微移,“不只是装饰吧。”
祝觉明的手停住。
“脑波抑制器。”他坦白,“我工作时常时间接触高维数学模型,会产生神经副作用。抑制器能屏蔽背景干扰,让我保持思维清晰。”
“副作用是什么?”
“听见……杂音。”祝觉明选了个词,“宇宙背景辐射中的特定频率,经过大脑处理后会形成类似声音的感知。没有实际意义,但影响专注。”
怀从咎盯着他,又盯着戒指,尔后问的突兀:“你听到的杂音,最近有变化吗?”
祝觉明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第一次出现了闪躲,尽管很轻微。
“有。”他最终承认,“自从太阳异常开始,杂音出现了规律性波动。波动周期和日冕活动有微弱的相关性。”
“多微弱?”
“相关系数0.18。统计学上不显著。”
怀从咎慢慢的走回自己的座位,站在椅子后双手撑着椅背。
“所以,”他没有坐下,“你其实也在怀疑,怀疑这次异常不完全是自然现象。”
“我怀疑一切。”祝觉明目光有些飘忽,“但怀疑需要证据。目前证据指向自然现象。”
“证据也可能被制造。”
“那更需要近距离观察。”
两人对视。
倒计时6分03秒。
聂谊生敲了敲桌子:“所以现在的方案是:祝觉明博士随飞船同行,提供实时计算支持。怀从咎指挥官驾驶飞船,陈启副官负责技术和应急。任务目标不变:抵达近日点,引爆炸弹,尝试偏转日冕抛射。对吗?”
“对。”
祝觉明点头了,怀从咎没说话。
“怀指挥官?”聂谊生看向他。
怀从咎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聂谊生紧皱的眉头,苏持风担忧的眼神,郭山错冰冷的表情,林静渊全息影像中若有所思的脸,陈启亮得灼人的眼睛,还有祝觉明——那个站在数据中央,愿意为理论赌上性命的人。
最后他看向模拟窗户。森林光影还在晃动,阳光正好。
“我有个条件。”他呼出一口气。
“讲。”
“任务期间,飞船内的所有决策,最终决定权在我。祝觉明可以建议,可以计算,可以反对,但我说了算。”
祝觉明点头:“可以。”
“哪怕我的决定和你的模型冲突?”
“只要你能给出合理理由。”
“理由可能是直觉。”怀从咎回头看了眼投影,“可能说不清道不明,但我就是觉得该那样做。你接受吗?”
祝觉明沉默了两秒。
“接受。”他也回过头,“但前提是,在非紧急情况下,你需要解释。我需要理解你的直觉逻辑,才能调整模型。”
“成交。”
怀从咎终于坐下来。椅子发出轻响。
郭山错再次将那份执行清单推到桌子中央:“那么,请确认。”
清单最下方,有两个签名栏:飞行指挥官——怀从咎,科学主管——祝觉明。
怀从咎看向祝觉明:“一起?”
祝觉明点头。
两人同时伸手,在清单的投影界面上按下指纹。生物识别光扫过,两个名字亮起绿色。
确认。
倒计时:05分00秒。
聂谊生站起来:“散会。怀指挥官,祝博士,陈副官,你们有三小时准备时间。飞船将在五小时后发射。其他部门,按应急预案启动全球避险程序——但注意,消息控制在B级机密以下,不得引发恐慌。”
人们开始起身。椅子滑动声,低语声,脚步声。
苏持风走到祝觉明身边,压低声音:“博士,我需要和你单独谈——”
话没说完,会议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一个穿传令兵制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手里拿着一个密封的信封。他径直走向聂谊生,递上信封,低声说了句什么。
聂谊生拆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的内容。
他的脸色变了。
“会议暂停。”他看向祝觉明和怀从咎,“所有人留在原地。怀指挥官,祝博士,你们俩——跟我来。”
他看向门口:“总长要见你们。”
祝觉明和怀从咎对视一眼。
“现在?”怀从咎问。
“现在。”聂谊生点头,“其他人在此等候。苏监察长,你维持秩序。”
他转向满屋子疑惑的脸,补了一句:
“我们先中场休息,大家都不要吵了。”
说完,他带着祝觉明和怀从咎,快步走出会议室;门关上,隔绝了所有视线,会议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陈启挠挠头,看向苏持风:“监察长,这什么情况?”
苏持风看着紧闭的门,退了一步。
“我不知道。”她轻声,“但恐怕,我们刚才讨论的一切,还不是全部真相。”
窗外,模拟的森林光影还在晃动;
但阳光的角度,似乎偏斜了一点。
走廊是纯白色的。
祝觉明跟在聂谊生身后半步,怀从咎走在他旁边。三人脚步踏在地面,发出规律的回响——这层楼的建材用了特殊的吸音复合材料,本该寂静无声,但此刻脚步声却清晰得异常。
像是暗示,或系统故障。
走廊两侧没有门,只有光滑的壁面,每隔十米嵌着一枚微弱的指示灯。光线是冷的,映在祝觉明镜片上,折出细碎的亮点;怀从咎走得很放松,但视线在扫视四周。他右肩微微向前,那是长期飞行养成的习惯——在狭窄通道里,总要留出反应空间。
上一次这么警戒是在柯伊伯带,看着导航屏上突然出现的不该存在的引力畸变时。
“多深?”怀从咎忽然开口。
聂谊生没回头:“什么?”
“我们现在的位置。地下多少米?”
“两千六百。”
“上面呢?”
“上面是中央指挥区的主结构层,再往上是地质缓冲带,再往上……”聂谊生顿了顿,“是春明市南郊的山体。我们在一座山底下。”
“真会挑地方。”怀从咎冷笑,“炸了都埋得干净。”
祝觉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走廊尽头是一扇门。没有把手,没有识别面板,就是一面光滑的黑色金属。聂谊生站定,门无声滑开。
里面的空间不大。
圆形,直径约十米,高约五米。
中央放着一张半环形桌,桌后坐着一个人。
总长,观照。
他穿着和会议室里一样的黑色常服,但此刻没戴帽子;灰白色的头发剪得很短,脸看起来五十多岁,但眼睛的年龄难以判断——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深潭,表面不起涟漪、底下却沉着不知多少东西。
桌面上除了一个透明数据板,什么都没有。
“坐。”观照抬手示意。
桌前三张椅子。聂谊生走到侧边站着,祝觉明和怀从咎坐下。椅子自动调整高度和角度,让两人与观照平视。
门在身后合拢。
“时间有限,我直说。”观照的声音和在全息会议里听到的一样平稳,“你们刚才在会议室讨论的方案,是基于公开情报和标准危机应对流程制定的。那很好,符合程序、符合预期。”
他停顿,目光从祝觉明脸上移到怀从咎,再移回来。
“但那不是全部。”
“日冕物质抛射是真实的,威胁是真实的,人类文明面临灭绝也是真实的。”观照继续自顾自讲下去,“但救世计划——你们刚才讨论的那个——只是表层。深层还有一个计划,代号逐日。”
他调出数据板。屏幕亮起,显示出一份加密文件的封面。
【逐日计划/最高机密—权限等级:零】
“表层计划的目标是偏转抛射体,拯救地球。深层计划的目标更宏大。”观照看向两人,“深层计划要求你们,在完成表层任务的同时,完成另一项使命:表演。”
怀从咎眉心微蹙:“表演什么?”
“表演人类文明的勇气、团结、和技术巅峰。”观照闭上眼,看不出陶醉还是自己都觉得荒谬,“近日点号的任务,从发射到近日点引爆,全程会被全球直播。不是延迟转播,是实时。每一秒画面、每一个数据波动,都会呈现在七十亿人面前。”
祝觉明推了推眼镜:“为什么?”
“因为人类需要希望。”观照微笑,“或者说,人类需要相信自己有希望。你们刚才计算的生存概率,那个小数点后很多零的数字——如果公之于众,文明会在五小时内崩溃。恐慌、暴乱、自毁行为会比太阳风更早灭绝人类。”
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上。
“所以我们要演一出戏。戏的内容是:人类最顶尖的科学家和最无畏的飞行员,驾驶最先进的飞船,冲向太阳,完成史无前例的壮举。戏的结局是——无论实际结果如何——都会被呈现为英雄克服万难,拯救世界。”
怀从咎盯着他:“如果实际结果是我们都死了呢?”
“那你们的死亡会成为传奇。”观照的语气没有波动,“牺牲会被塑造成必然的、崇高的、赋予意义的行为。后世会在教科书里读到你们的名字,在纪念碑前献花,在电影院里为你们的勇气流泪。而人类文明,会在这种集体叙事中,获得继续走下去的凝聚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祝觉明开口:“所以表层计划是技术任务,深层计划是……公关任务。”
“可以这么理解。”观照点头,“但公关这个词太轻了。这是文明存续的心理工程。你们要扮演的,不是普通演员,是符号、是理性与勇气的符号,是科学与人性的符号,是人类在面对宇宙级灾难时,依然能挺直脊梁的证明。”
怀从咎笑了。笑声短促、干涩。
“所以我们是去送死的,还要死得好看。”
“是去执行任务,并让任务看起来像英雄史诗。”观照颇为耐心的纠正他,“而且,表层计划仍有成功概率。虽然渺茫,但存在。”
“那个概率您信吗?”怀从咎敲了敲桌面,“您自己信吗?”
观照沉默了两秒。
“我信数据。”他最终开口,“祝觉明的模型是当前人类科学的极限。如果他的计算显示有概率,那我就承认有概率。但同时,我也相信——有些东西,超出计算。”
他目光落在怀从咎年轻的面庞上,如同吟唱。
“怀指挥官,你的档案我读无数遍。柯伊伯带生还,不是运气。火星基地事故中,你是唯一提前三小时建议撤离的人——当时所有监测数据都正常。三年前近地轨道卫星群连锁故障,你在故障发生前四分钟,手动切断了主控线路,阻止了灾难扩散。”
“你的直觉在统计学上是异常值,但也有可能、是唯一有效的变量。”
怀从咎没接话。他在等那个真正的重点。
“所以逐日计划的核心安排是这样的。”观照重新靠回椅背,“你们二人搭档。祝觉明提供理性计算,怀从咎提供直觉决断。表层任务:飞到近日点,引爆炸弹,尝试偏转抛射;深层任务:在整个过程中,展现出人类最好的一面——协作,勇气,智慧,牺牲精神。”
“全球直播会进行艺术化处理。”聂谊生这时补充,“画面会有延迟和剪辑,但核心流程真实。民众看到的,会是经过优化的英雄叙事。”
“而我们需要做的,”祝觉明总结,“就是在真实操作的同时,兼顾表演性。”
“对。”观照点头,“所以你们需要训练。不仅是技术训练,还有默契训练,以及如何在镜头前表现的训练。”
怀从咎揉了揉眉心:“训练时间?”
“现实时间三秒。”
两人同时看向他。
观照继续:“我们会把你们的意识接入高维数据流模拟系统。系统内的时间流速与现实不同。外界三秒,内部可以模拟三个月。你们将在虚拟环境里,完成所有可能场景的训练——从发射到引爆,到各种意外情况的应对。”
“意识上传。”祝觉明轻声,“林静渊博士的技术。”
“对。她是神经链接领域的先驱,系统由她主导开发。安全性和稳定性经过验证。”观照看向两人,“这是目前最高效的方式。我们没有三个月,但你们需要三个月的磨合期。”
怀从咎忽然问:“训练内容呢?只是飞飞船,按按钮?”
“包括,但不限于。”观照调出另一份文件,“训练会模拟各种极端情况:系统故障,导航错误,太阳活动突变,甚至你们二人的意见冲突。目标是在所有可能情境下,找到最优解——或者至少,找到不会导致立即失败的解。”
他目光变得深邃。
“据模型显示,你们二人组合的不稳定系数最高。理念,性格,决策方式……全是冲突点。但与此同时,奇迹系数也最高。人类现在需要的是奇迹。要么一起创造它,要么一起被写入共同的墓志铭。”
话说完了。
房间再次安静。只有数据板屏幕散发的微光,映在三人脸上。
怀从咎盯着观照,半晌吐出一句话:“我还有选择吗?”
“有。”观照看起来那叫一个慷慨,“你可以拒绝。我们会找备用人员——虽然适配度低,但理论上可行。然后你可以在安全区,看着直播,等待结果。”
“备用人员的成功概率呢?”
“祝觉明博士?”
祝觉明抬起眼:“如果替换怀指挥官,模型需要重新计算。但粗略估计概率会再降两个数量级。”
“也就是几乎为零。”怀从咎点头,“那还选什么。”
他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开。
“训练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观照也起身,“聂长官会带你们去链接室。三秒后——你们的意识时间三个月后——我们再见面。”
他看向祝觉明:“博士,你还需要准备吗?”
祝觉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不需要。”他说,“我已经算了十七种可能情况。再多三个月的模拟,不会改变核心结论。”
“但可能会改变一些非核心的东西。”观照意味深长地微笑,“你们真的不试试吗?”
祝觉明没回应。
试什么?有什么好试的?观照给他们叫过来就没想问他们意见吧?
他看向怀从咎,其实他什么都知道,包括这该死的作弊行为、他也知道最后真要走上死路的不会是怀从咎,他没那么傻鸟到莫名其妙就干出送人去死的事儿。
但是,他欺骗、他隐瞒、他和观照一起一唱一和还搞得像他和怀从咎同一立场……
那他确实没有良心。
“走吧,”他最终开口,“我们确实需要三个月,解决一些我们之间的默契。”
“那么好,”聂谊生走向门口,“两位,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