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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地球马上就爆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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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前。
“十五分钟后,太阳的光芒将吞噬这里所有的一切。”
“我的意思是,生存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环形会议室里,这句话落下来,没有回音。
祝觉明站在长桌前,身后的全息投影无声旋转;那是一颗正在崩溃的太阳模型——精确说,是太阳的某一段局部。日冕物质抛射被分解成七层不同颜色的数据流,每一条都像有生命的触须,蜿蜒着扑向投影中央那个微小的蓝色光点。
地球。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模型的光;他的声音像读实验报告一样每个字都经过称量,平的没有一丝一毫故作镇定。
三十五岁,天体物理学首席科学家;人类史上最年轻的时空拓扑学诺奖得主,此刻正穿着深灰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左手无名指上的铂金戒指泛着哑光。
会议室里坐了十三个人。
长桌主位空着。左侧是军方和行动部门的人,右侧是科学院和监察机构。空气循环系统机械的送着风,但没人觉得空气在流动;所有人都盯着那个模型,盯着那条最粗的红色数据流——它还有十四分三十秒就会触碰到地球图标。
“说具体数字。”
说话的是个穿联合政府制服的中年男人,祝觉明抬起手,在投影边缘划了一下。一行数字跳出来:
0.000000000017%
“这是基于当前所有可用模型、计入所有已知变量、优化到理论极限后的结果。”他微笑,“如果考虑太阳活动仍在加速异常,这个数字会再降三个数量级。”
您怎么看,聂谊生长官?
所有人都沉默者看向刚才开口的中年人,本次会议的召集人、也是“救世计划”名义上的总指挥。
坐在长桌最末端的人动了动。
他穿着特遣部队的黑色作战服,肩线裁得利落,像刀锋;之前一直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目光没看模型,而是盯着会议室的天花板。现在他坐直了,椅子腿在地面摩擦出短促的刺响,但没他说话的声音响。
“无限接近于零,意思就是还有可能。”
所有人都看向他。
怀从咎。三十三岁。前王牌飞行员,现特遣行动指挥官。
档案里写他“穿越过柯伊伯带混沌区并生还”,那地方之前有无数科考队失踪。
他右锁骨下方有一道淡金色的痕迹,从衣领边缘露出来一点,像是旧伤;但质地奇怪,像琥珀封住了火。
祝觉明也看过去。两人的目光在长桌上方撞上——一边是镜片后校准过的理性,一边是野火般不驯的直觉。
“在数学上,”祝觉明依旧笑的不显山不露水,“这个概率和零没有区别。”
“在现实里,”怀从咎站起来,“区别就是有人还坐在这儿开会,而不是躺平等死。”
他的动作让作战服发出布料摩擦的轻响。起身后能看清他的身形:比标准飞行员体格更结实,肩膀宽,但站姿放松,重心微微前倾,像随时能扑出去。
会议室里更安静了。
搞不清楚他是讽刺他们还有闲情逸致开会、还是真心实意夸他们还知道开会解决问题。
祝觉明看着他,半晌接话:“怀从咎,你的档案显示你处理过十七次超S级太空危机,生还率百分之百。”
“所以?”
“所以你应该明白,当概率低于阈值时,冒险不再是勇气,是浪费资源。”
怀从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果然如此”的笑;他绕过椅子,走到长桌侧面,沿着空处朝祝觉明那边走、作战靴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博士,我处理过的第一次S级危机,”他边走边张开双臂,“是在木星轨道。引擎全熄,氧气剩四十分钟,辐射风暴正在袭来。当时舰载AI算出的生还概率是百分之零点三。”
他在祝觉明对面停下,隔着咫尺之遥。
“我们活下来了。”怀从咎偏头,“靠AI重新计算是等死的,我拆了通讯模块的屏蔽层,手动给反应堆点火——当时操作手册上写的是禁止,会导致即刻爆炸。”
“幸存者偏差。”祝觉明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一万次同样的情况,只有你们那次成功了。”
“但那次成功了。”怀从咎盯着他,“而我们现在讨论的,就是那一次。”
两人的对峙让会议室温度又降了几度。
这时,坐在祝觉明右侧的一个男人动了。他穿联合政府内部安全部的制服,四十岁上下;五官像用尺子量过位置,每个角度都标准得过分。
他从面前的终端调出一份文件,手指在桌面一划;文件化作光流滑向长桌中央,展开成半透明的执行清单。
【近日点号任务——最终确认】
下面列着三百多项条目,从飞船状态到人员配置,每项后面都有红色或绿色的标记。
署名:郭山错。
计划安保与执行总长。
郭山错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把清单推向桌子正中央:
“模型推演已完成第十七轮迭代。根据协议,当生存概率低于设定阈值时,清单进入强制执行阶段。所有条目必须在两小时内确认。”
清单悬停在那里,怀从咎瞥了一眼,又把目光转回祝觉明:“所以这就是你们的计划?算出一堆数字,然后扔个清单出来,等人签字?”
“计划有详细内容。”祝觉明下颌微抬,“你可以看。”
“那我问你,”怀从咎向前迈了一步,“省略所有术语,所有公式,所有基于当前模型。只告诉我——”
他停住,目光钉在祝觉明脸上,锲而不舍。
“——你最疯狂的那步棋,在哪里?”
会议室里连呼吸声都轻了。
祝觉明沉默了三秒。
这三秒里,他左手无名指的戒指表面,掠过一道极淡的蓝光——快得像是错觉;尔后他抬手,在投影上点了个位置。
模型放大。
太阳表面,一个特定的坐标亮起。
距离光球层极近,近到周围的日冕物质都扭曲成漩涡状。
“这里。”祝觉明没有看怀从咎,“在日珥抛射路径上,有一个理论存在的磁力线结节。如果能在结节形成的二十七秒窗口期内、在距离太阳表面零点三个天文单位的位置引爆炸弹,爆炸冲击波有可能与结节共振,产生足以偏转抛射体的定向冲击。”
说到这,他才重新转回目光。
“注意,是有可能。模型置信度百分之三十七。”
“零点三个天文单位,”怀从咎重复这个数字,“有多近?”
“比人类历史上任何探测器近十五倍。近日点号需要承受的温度和辐射,是设计极限的六倍。”
“船体会怎样?”
“外层装甲将在接触后四分钟内熔毁。内部维生系统依靠的是临时强化的能量护盾,理论维持时间十一分钟。”
怀从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十一分钟,”他点头,“去引爆,偏转,然后逃出来?”
“没有逃出来的环节。”祝觉明纠正他,“十一分钟是任务执行窗口。引爆后,冲击波需要七分钟传播到有效距离;剩余四分钟,飞船会继续坠向太阳——那是计算好的轨迹,为了确保爆炸能量最大化聚焦。”
他说得很清楚。每个字都清楚。
怀从咎脸上的笑消失了。
“你是说,”他慢慢转身,“这是一次自杀任务。”
“是一次必要牺牲。”祝觉明轻轻摇头,“用一艘船,换七十亿人。”
“用船上的人换。”
“是的。”
会议室里终于有人忍不住了。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站起来,声音发颤:“但、但如果有其他方案……”
“没有。”祝觉明打断他,“过去七十二小时,全球十七个顶尖团队运行了四百三十种推演。这是唯一一个概率不为零的方案。”
他调出另一组数据。屏幕上列出所有被否决的方案:用月球做盾牌(失败概率99.98%),用轨道阵列散射(失败概率99.99%),用核弹群在远距离提前引爆日冕抛射(失败概率100%,因为无法突破太阳风层)……
每个方案后面都有详细的计算过程。
太绝望了。
年轻研究员跌坐回椅子。
这时,会议室里响起另一个声音,从全息投影区;一个女性的三维影像浮现在长桌另一侧的空位上。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穿着白色研究袍,坐在轮椅上,目光恬静。
林静渊,神经链接学奠基人之一,三年前因实验事故瘫痪,此后以全息影像参与所有重大会议。
她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停在怀从咎身上。
不,更准确说,是停在怀从咎身后——那里是模型投影的区域,但此刻除了太阳数据流,还有一片极细微的、不断闪烁的光点群。
那是祝觉明模型中的隐藏图层,标记为“高维意识场扰动观测数据”。
林静渊看了那些光点两秒,尔后才把视线移回怀从咎脸上。
“怀从咎,”她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有轻微的数字合成感,“你的身体对深空辐射有过特殊反应记录。档案显示,你在柯伊伯带事件后,接受了三个月的神经适应性训练。”
怀从咎侧头看她:“那是体检流程。”
“不完全是。”林静渊没在意他的敌意,“训练内容包含对非标准能量场的感知测试。你的成绩在标准差之外。”
“说明什么?”
“说明你可能比常人更能感知危险。”林静渊选词谨慎,“这对于需要极限操作的任务,可能是优势。”
怀从咎皱了皱眉,他没接话;会议室的门这时被推开,陈启进来,抱着一堆装备箱。
“装备库那边在校准,”他气喘吁吁,把箱子放在墙边,“非要我签字才放行……”
他抬起头,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会议室,长桌,凝重的气氛,悬在中央的太阳模型和那个触目惊心的概率数字。
陈启愣了一下,尔后走到怀从咎身边,压低声音——但会议室太安静,所有人都能听见:
“老大,我刚看了飞船的最终参数。护盾系统被我调过了,现在峰值输出能再提百分之五。虽然还是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局面再糟,也要上。
怀从咎没回头:“够撑多久?”
“多二十秒左右。”陈启撑着桌子,“二十秒在关键时候能扭转乾坤。只要跟着你,就没有不可能的任务。”
他说这话时,目光完全落在怀从咎身上。那种崇拜不是下级对上级的,更像学徒对师父的,信徒对神像的——炽热,纯粹,毫无保留。
祝觉明看着这一幕,目光在俩人身上转了转。
“所以现状是,”聂宜生再度开口,“我们有一个理论上存在的方案,需要一艘飞船飞到离太阳极近的位置,在十一分钟窗口内完成引爆,然后船毁人亡。执行者是怀从咎指挥官,辅助团队由陈启副官带领。祝觉明博士提供理论模型和实时计算支持。对吗?”
“对。”祝觉明点头,“就是这样。”
“不对。”怀从咎同时否决,“不是这样。”
所有人看向他。
“我还没答应,”怀从咎转过身,面对长桌,“你们就着急送我去死?”
“这是联合组织最高级别命令,,”聂谊生的声音沉下来,“你不是在应聘,是在接受命令。”
“命令我去送死?”
“命令你去执行人类文明存续的最后方案。”
怀从咎笑了。这次只有眼睛里有一点光在烧,他挑眉、绕到长桌前。
“好啊。那我问几个问题。”
他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第一,这个磁力线结节的理论依据是什么?谁验证过?”
“基于我三年前发表的时空拓扑论文第七章。”祝觉明回答,“验证数据来自帕克太阳探测器第49次近日点飞行的异常读数,以及月球背面的深空观测阵列过去六个月捕获的太阳风谐波。”
“谐波?”怀从咎抓住这个词,“你是说,太阳在唱歌,然后你们从中听出了个结节?”
“是能量波动在特定频率上的共振现象。类比为声波谐波,便于理解。”
“行。第二,爆炸当量多少?用什么炸弹?”
“五千万吨TNT当量。特制反物质触发装置,体积控制在飞船载荷舱内。”
“反物质。”怀从咎重复,“那东西在地球轨道上存储都危险,你们要把它带到太阳旁边,在极端环境下引爆。”
“存储容器是我设计的。”祝觉明似乎叹了口气,“理论上能承受。”
“理论上。”怀从咎点点头,“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你们怎么确保,十一分钟窗口期真的存在?模型是模型,太阳是太阳。我飞了十五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太空从不按教科书演出。”
这个问题让会议室里几个科学家坐直了。
祝觉明沉默了几秒。
“无法确保。”
怀从咎等着他说下去。
“所有模型都有误差。”祝觉明继续说,“太阳活动本质是混沌系统,任何预测都存在不确定性。我能做的,是把误差范围压缩到最小,提供实时修正方案。但最终——”
他看向怀从咎。
“——最终需要你,在那一刻,做出判断。如果结节没有出现,如果窗口期偏移,如果任何变量超出阈值,你需要决定:是继续执行,还是中止。”
“中止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任务失败。地球会在五小时后开始承受第一波实质性打击。”
怀从咎盯着他:“所以你给我的,是个可能送死,也可能看着所有人死的选择。”
“是。”
“而你坐在指挥中心,看着数据,告诉我该选哪个。”
“我会提供建议。”祝觉明往后退了一步,“但决定权在你。”
怀从咎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楚。他转过身,走到窗边——会议室在地下三百米,窗户是模拟景观,显示着地面某处森林的实时影像。
日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晃动。
他看了那画面十秒钟。
“我不信任你的模型。”
祝觉明没有反应。
“不是说你算错了。”怀从咎转回身,“是说,你把所有东西都变成数字。生存概率,当量,窗口期,误差范围……但坐在飞船里的是人。人会怕,会手抖,会在关键时刻脑子空白。这些你的模型算进去了吗?”
“心理因素有独立评估模块。”祝觉明调出另一份数据,“你的压力测试分数在所有候选人中最高。陈启副官排名第三。”
“分数。”怀从咎摇头,“你们就知道分数。”
他走回长桌边,这次直接走到祝觉明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米。怀从咎比祝觉明高半个头,此刻微微低头,目光从上往下压。
“博士,你见过人死吗?不是在数据里,是在眼前。”
“见过。”祝觉明抬眼看着他,“我导师死于实验室事故。我看着他被抬出去。”
“什么感觉?”
“遗憾。然后改进实验协议,防止再发生。”
怀从咎笑了。这次是真的觉得可笑的那种笑。
“所以对你来说,死亡就是个……需要修正的错误。”
“是的。”祝觉明说得很坦然,“所有不必要的死亡都是错误。而这次任务,是避免七十亿个错误的唯一途径。”
“哪怕代价是我们这几个?”
“权衡。”
“好一个权衡。”怀从咎后退一步,声音突然提高,“那我也权衡一下。你的模型,你的理论,你的一切——都建立在太阳活动是自然现象的基础上。但如果它不是呢?”
这句话让会议室里好几个人变了脸色。
“注意你的言辞!”聂谊生打断他,“选你是因为你有生还的可能,你可以带任何你想带的人去,选别人我们不放心也无法存活,你明白吗?”
“我的言辞?”怀从咎看向他,“长官,我在柯伊伯带看到的东西,报告里只写了十分之一。有些现象不符合任何已知物理规律。而这次太阳异常,发生的时间点太巧了。人类刚在月球背面建好那个深空观测阵列,刚启动对太阳风谐波的研究,突然就来了一场足以灭绝文明的日冕抛射?”
“你的模型里,有没有加入非自然因素这个变量?”
他转回祝觉明,后者沉默看向左手无名指戒指表面;它又掠过一道蓝光,这次持续了半秒。
“所有可能性都考虑过。”他终于敢于直视怀从咎,“但没有证据支持非自然假说。科学只处理可观测、可验证的数据。”
“所以如果真有非自然因素,我们就是去送死?”
“那么无论是否执行任务,人类都会灭亡。区别只在于灭亡的方式。”
对话到这里,陷入了僵局。
太阳模型还在旋转,倒计时显示:9分47秒。
陈启突然举手,像学生在课堂上。
“那个……”他小声,“我能说一句吗?”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研究过怀指挥官所有的任务记录。十七次A级危机,其中十一次,舰载AI的建议都是放弃,生还概率低于百分之五。但他都找到了出路。”
他看着怀从咎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这次概率是零点零零……好多零,但比百分之五小吗?数学上可能更小,但在我看来,只要不是零,老大就能做到。”
“陈启,闭嘴。”怀从咎瞪他,“你晓不晓得牺牲意味着什么?你是跟我好多年,没有我之后呢?我要把一整个舰队交给你吗?”
“我不!”陈启站起来,年轻人特有的莽劲上来了,“你们在这儿争论模型对不对,理论靠不靠谱,但问题很简单:要么试,要么死。试了还有可能活,不试肯定死。那为什么不试?”
“博士,你就说,你的模型里,有没有哪怕一丝可能——我是说,假设所有运气都站在我们这边,假设怀指挥官的操作能突破理论极限——有没有可能,飞船能在引爆后逃出来?”
祝觉明看着他。
看了很久。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