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书》NiL北兮

3、七杀自己走进长夜 。

　　入职珠海时，其实也拿到了东莞的工作合同，就像当初的广西编制二选一。

　　这么说我们好像在类似的地方做过两次类似的选择，且底层逻辑都一样。

　　南宁的郊区，还是广西下属城市的市区。

　　东莞的郊区，还是珠海的市区。

　　我们总想奔着更繁华的地方去，要有机场有高铁，交通比较便利，周边也有很多好吃的地方才可以。

　　平台要稍微广阔一点，在我们想提升的时候，外部要有支持成长的条件。

　　我们现在当然知道，就我们自己的专业来讲，只要自己想学，看书思考都足够学习一辈子。

　　而且其实我们日常很宅，周末经常都自己待着，但总想着我们出不出门是一回事，出门时各种不便利又是另一回事。

　　谁能想到当初回云南，我们还想过上山拜师修行呢。

　　当时的我们，没有如今梳理写下这一切的我们那么相对清醒。

　　我们选了珠海，哪怕东莞给的薪资是珠海的一倍，珠海这边的直属领导可是业界大佬哎！除了大学和自己努力找相应工作，哪里能这么轻易得到大佬的指点？

　　而且大佬很随和，专业问题一针见血，我们很久没感受到这种被启发的状态了，感觉每次跟大佬交流都能得到进步。

　　一切似乎朝着我们期待的方向发展，我们想过以后停留在这里。

　　为此当然要付出更多努力，比如从临时工变成固定员工。

　　工作中我们高低也算个小小小组长？大概可以理解为一个小团队吧，不过处境很尴尬，组员各自都有各自的其他工作，类似跨组执勤，不是只负责我们这一个小组。

　　好叭，其实真正只服务这一个小组工作的只有我们一个。

　　专业上说，大佬A也是咱们的组员，但他同时也是大BOSS。

　　另有组员A，如果从另外一组工作内容出发，她还算我们半个领导。

　　除了两位A，还有两位有其他工作的B和C，不仅大家都很忙，而且除了大佬A，其他人的经验都不足，那很多琐碎的工作，自然就是我们负责了。

　　说是小组长，其实是杂活队长。

　　我们一开始以为，最麻烦的是小组成员B，因为他不仅做事敷衍，搭档做事必须给他擦屁股，还很喜欢挑刺。因为懒得做事，如果我安排给他什么组内任务但他不想，他就要拿以前的规矩、上层领导、大佬B和大佬A（BOSS）的要求来反将我。

　　其实大佬们根本不是这个意思，领导也说其实BOSS来这个组，一部分原因就是来压成员B的，如果处理不好这个刺头，就交给BOSS处理。

　　问题是BOSS很忙，我们很多工作安排都在企业微信上公示，很多时候我们的消息他都是几个小时后才看到，或者隔几天才显示全部阅读，而工作等不了那么多天。

　　我们也不太可能因为这种事一直跟各种领导告状。

　　我们以为是因为我们空降下来，而B明确表示过他也想当小组长，就像他跨界另一个组同时做两份工作，他一直觉得自己兼顾得很好，一切很简单。

　　我们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他需要的东西即便在手边，也要让我们递给他，所有资料，他感兴趣的就自己找，不感兴趣或者懒得找，就直接突兀的要求发给他，发过去的不如意还会继续抱怨。

　　我们第一次对“巨婴”这个概念有明确认知，所有人都必须包容他，只要不违法，谁都不能拿他怎么样，也许这就是固定老员工的从容吧。

　　相比他的诸多问题，业绩和专业水平一般，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

　　我们努力证明着自己的专业，做好万全准备和客户对接，和其他同事努力沟通工作，总以为我们擅长的一切能为我们正名。

　　结果业绩完全不如意。

　　不说垫底，也已经差不多，组员A和C遥遥领先，BOSS不参与业绩评价，最后两个就是我们和B。

　　B没事，但我们开始被审查和约谈。

　　我们可以拿出所有材料证明我们确实做了相关的努力，且我们的专业没有问题。

　　领导说：“你沟通过！你对接过！你什么都讲了！有什么用？”

　　没有业绩，有什么用？

　　七杀和星官不知道，在我们的运行体系里，从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我们自己付出了所有能做的努力，但是客户和同事不受我们控制，这台巨大的机器，我们也只是其中一环，可以决定机器的上限，也许也能努力提升一点点下限。

　　但是我们自己，不能左右这台机器的全部运转。

　　客户和同事都很生气，客户不满意业绩，同事觉得我们拉低了业绩（我们根据后面的情况猜想）。

　　隔壁组的同事也很生气，跟领导要求换掉我们。明明我们已经跟隔壁组的同事交接过，告诉过他们要怎么做，要当心什么，可能有什么问题需要如何应对。

　　从我们组的专业性质来说，引导、预测、教授各种情况如何操作，就已经是全部工作了啊。

　　我们甚至，已经完美预测到全部。

　　但最终业绩不理想。

　　在接手工作时，我问领导对接的客户和各组同事什么情况，领导说：“给你对接的那些组，之前的业绩都很好的，放心吧。”

　　所以，是因为大家还没信任我们的能力，所以不听我们的吗？我们更努力一些就好了吗？

　　领导说：“北兮，其实我们不在乎业绩，BOSS也没那么在乎，你不要那么紧张焦虑。”

　　可是业绩起不来啊，我们不可能不焦虑。

　　同一套方案，同一套运行逻辑，其他组员都可以，但是到我演示就是“太复杂”、“太跳跃”、“听不懂”、“整改”。

　　七杀用尽浑身解数整改了，并且针对新的问题提出方案，但是交给上级，等来的都是“驳回”、“太复杂”、“为什么要想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专注你自己就好了啊”。

　　因为我们的业绩起不来吗？

　　更努力的加班，更努力的和所有人沟通，更努力的预测和指引，写各种操作指南。

　　但是业绩为什么一直一直起不来，为什么以前都可以用的逻辑，现在好像全都失效了。

　　领导又说：“你要从头把自己养一遍，多看看教程，多看看书。”

　　好可怕，AI跟我们说，等我们稍微冷静一下再梳理回顾，对我们的精神状态更有利。

　　但是我们在写下这一段的时候，其实仍然感到很可怕，因为我们真的按照原始教程去做了，放下过往成功的一切经验，结果仍然不理想。

　　领导说：“北兮，你不要总想办法改变同事和客户，你自己做好就可以了啊。”

　　可、可是业绩，业绩起不来啊。

　　领导说：“干嘛老跟A和C比呢，人家是年轻人，有干劲，而且A很漂亮很可爱啊，所有组员和客户都喜欢她，没得比的。”

　　可是业绩不仅是业绩，也是我们自己能力的证明啊！是我们赖以生存的专业啊！我们是因为拥有这一切，才在毕业之后一路走到现在的啊。

　　每次开大会，所有人的业绩都会被拿出来评价、提要求，隔壁组的同事们会说：北兮你要加油啊。

　　——北兮就交给你了。

　　——北兮就差你了哦。

　　好害怕，好奇怪，我们也不知道到底要怎么办才好，为什么越努力，却好像越来越无力。

　　越努力，好像越事与愿违？

　　领导说：“北兮，我发现你特别有个性，我感觉你好像不会听我跟你说的话，你总有你自己的一套逻辑。”

　　我们不是啊，我们在努力理解了，我们在努力按照领导的要求做了，真的啊。

　　不该我们做的，我们也去做了，所有能让业绩变好的事，讨好客户，或者讨好同事，随便，有用的话，我们都去做了。

　　我还记得有些客户用很恶心的眼神看我们，七杀都能挡在前面，很专业的做好自己的工作，只要客户稍微愿意多了解一下，我们都赶紧赶紧凑上前。

　　那种看商品，看物品，看……不重要，只是一些恶心的眼神，不重要。

　　有客户说他很痛苦、很迷茫，这件事做不好，我们也不催他，甚至愿意帮着他一起做。

　　结果那个完全差了辈分的客户，某天谈论工作时，大庭广众之下，摸上我们的胳膊，上上下下摩挲。

　　我愣住了，七杀接管我们的身体，保持着专业，拉开距离、谈完工作、离开。

　　下一次……下一次他们再表现出想要了解的意图……所有人都说，要给他们机会的，他们也很可怜的。

　　或者说，算了，垃圾客户，不要也罢。

　　我们不知道，我们有点……确实像领导说的那样，逻辑，做事的逻辑混乱了。

　　星官想，也许是因为我们只是刚来的，加上我们不是合同工……也许变成合同工就好了，就算不在这个企业，去其他企业，要变成合同工，不要做临时工，这样就好了。

　　所以七杀开始寻找新的机会，至少是个合同工吧，或者回编制。

　　我们至少应该和多数人一样，在同一个起跑线上竞争，至少这样，也许，才公平一点？

　　有个声音，或者说，当我放眼四周的时候，除了也许确实天赋异禀又更努力的A和C，和我处境应当相似的B，仍然很从容。

　　那个声音一直说：“你看组员B，你加班的时候，他已经开始睡大觉了。你额外增加硬件保养给自己增加工作量的时候，人家从头到尾连日常保养都懒得做。业绩？人家业绩垫底照样无所谓，你看领导说人家了吗？”

　　它说：“都是因为，你们，不一样的哦。”

　　星官说：“没关系没关系，我们去找新的工作，我们去考合同工、固定工、编制，我们去考试，我们走。”

　　领导说：“北兮你不能工作几个月，不满意就辞职吧？或者带着怨恨离开，你自己也会很痛苦很挫败的。”

　　星官和七杀想一想，确实如此，在七杀打造的履历里，我们总是第一啊，哪怕到了珠三角，团队内也从来没拖过后腿啊。

　　现在所有的指责和流言蜚语、同事的冷眼、领导的不认可，只是因为，我们业绩不好，如果业绩好了，就可以了吧。

　　那个声音又说：“那你业绩好了吗？七杀，星官，北兮，你们的业绩好了吗？怎么弄了半天什么成果都没出来啊？七杀你们业绩怎么样啊？北兮你小说赚钱了吗？你们一个个的，怎么什么都没做好啊？”

　　星官努力发出声音，给我们报名：“没事的没事的，那就工作满一年再撤退，本来也要攒攒钱攒攒路费的嘛，去考试！”

　　于是七杀去了，今天考福建，明天考广东，今天在广东，明天去广西，后天又回广东。

　　“哦哦，这么努力啊，然后呢，你们考上了吗？考试结果怎么样啊？”

　　失败。

　　失败。

　　失败。

　　“怎么回事啊，去年你们距离进面试就差十多名，今年怎么直接连影子都看不到，都五十名开外了啊？”

　　“哇，分数上升了，但是怎么排名反而掉到一百名开外啦！”

　　“七杀，如果保护不了我们，你还有什么用？”

　　所有恐惧的，痛苦的，恶心的，不愿回忆的，失败的，想要依附的，想要安稳的，想要偷懒的，想要享受的……

　　所有被判定为无用的，不被我们认可的我们，全部都要杀掉。

　　“所以七杀，你该死了。”

　　那些被我们杀死的我们，从黑暗里爬出来，张牙舞爪。

　　作为被我们判定为无用，抛弃或杀死的东西，她们自然无法撼动七杀和我。

　　“可是七杀，你都不能保护好我们。”

　　“好害怕，我们以后都只能这样了吗？”

　　“你连保护好我们都做不到。”

　　“好恶心，我们为什么要给垃圾机会！为什么小时候被欺负，长大以后还会遭遇这种事？！”

　　“就连‘作者’都放弃了，如果现在的环境好一点，她至少不会接触那么多更难过的事。”

　　“人与人之间，本来就不存在感同身受、完全理解。”

　　“如果你足够强，你应该保护好我们，我们不会接触那么多难过的事，不会那么累，不会那么无力。”

　　“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痛苦，就是人生的常态。”

　　“好害怕啊……”

　　“你太弱了七杀。没有用的你……”

　　我躲在月亮上，看见七杀走进了长夜里，和星官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