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行书》NiL北兮

2、七杀会永远保护我们 。

　　在我小时候，我明确知道并没有七杀的存在，我大概是这个身体里的唯一清晰的意识。

　　但是正如我前文说的，【我】只是个【作者】，我只喜欢记录，最多摘取一些灵感、挖掘它们的因果，这可能需要看书、找资料、观察和思考……总之不太需要参与现实。

　　由于种种原因，现实对我来说经常疲于应付，虽然我把所有负面情绪都丢给阴暗小狗，但在我还没分出那么多的我之前，一切都在我们之中。

　　我的智商一般、记忆力很差、理解能力还行，但记不住只能操作，所以对于知识，即便我现在靠知识谋生，我多数时候是在使用，而不是百分百完整复述。

　　这在学生时代很糟糕了，因为有些东西就是需要记忆的。

　　说起来，我的理解能力也很偏。

　　你跟我说“大漠孤烟直”，我脑袋里立刻会有金灿灿但干硬的砂砾、难耐的酷热和与之相反的幻觉一样的白烟。

　　你跟我说“车从A出发去B，求速度、摩擦力、时间吧啦吧啦@#￥％……”，我脑袋里就是一辆车，一条马路，车，马路，没了。

　　更别说直接给我公式，我真的在很认真很努力的学习，但是我真的理解不了，算出1.7人在被老师打叉前我都没觉得有问题。

　　父亲还在时，这一切还可控，因为家里稍微还有点经济来源，父亲的工作也能让我偏科但不至于未来饿死。

　　问题是我的老爸在我18岁时去世了，真是悲伤的故事，那时我的小说刚刚赚到一点点稿费，也是在晋江，还不足以养活我自己，更别说家人。

　　七杀也许是那时候明确出现的，我不知道原来人的生命会这么脆弱，前几天爸爸还给我零花钱去买盆栽、帮妈妈做家务，前天还踌躇满志准备去大展拳脚，昨天他就不舒服了，早上起不来、中午还想喝功能饮料接着去工作。

　　下午他就连续转医院。

　　凌晨他就去世了。

　　我早晨起来，接到妈妈的电话，让我给爸爸带一套干净的衣服。

　　“就他新买的那套西装吧，前几天穿着录节目那个。”妈妈好像是这么说的。

　　我现在还是有点记不起当时的细节，只记得在看到爸爸的遗体时，他的身体似乎还在呼吸，但我不敢揭开白布。

　　有时候会想，也许揭开白布，他能继续呼吸，就能再活过来。

　　我现在脑袋里还会响起当时的声音，她跟我说：“死亡不是终点。”

　　对的对的，我是作者嘛，也很喜欢看小说，什么穿越啊、重生啊，当时我相信死亡不是终点，现在也一样。

　　所以我跟爸爸说，去另一个世界以后，要开心一点哦，轻松一点……不要再那么辛苦了。

　　如果只要一个小孩轻松一点，就别要我了，要哥哥就好。

　　一直重复着“死亡不是终点”，我看到爸爸进太平间、火化，带着他的骨灰回老家、下葬。

　　骨灰上山时，我跪在原地，抬头看亲戚长辈好多人往前走，竟然莫名其妙笑了起来，还好理智提醒我不对，我应该很难过才对，赶紧收住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虽然跟爸爸在最后几年的关系很一般，但我从来没为他的离开开心或庆幸过。

　　很悲哀的，他努力了很多很多年，结果在事业有起色，就要柳暗花明时突然就去世了。

　　我和哥哥都不能继承爸爸的衣钵，他的东西被他的合作伙伴们带走，当然也给了钱，叔叔伯伯们也很关心我们家……我只是现在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不留下爸爸的名字。

　　总之，管不了那么多了，我必须回到学校，必须考上大学，必须向所有人证明我们家没有完全垮掉，我妈妈不用四十多岁嫁给六七十岁的老人来养活我和哥哥。

　　七杀是这样出现的。

　　我那么厌恶、恐惧学校的人，偏科、内向，而学校里都是爸爸的熟人，我现在想到都浑身不自在。

　　爸爸是从学校离职出去创业的，大概九十年代末吧，很勇的，最后客死他乡，学校里好多都是他的老同事，完全了解当时的事……比我更了解。

　　我在整个环境里不是我，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我的家庭，我做得好很正常，我做得不好，强关联父母教育失败、父母整个人生的失败。

　　我的喜怒哀乐也不是我的喜怒哀乐，在爸爸去世、我长大后，所有长辈都嘱咐我和哥哥要照顾好妈妈，别像爸爸到处跑，别让妈妈再担心……也少一些抱怨和跳脱，疲惫和痛苦是正常的……总之别让妈妈担心。

　　我曾经跟哥哥说那是爸爸留下的阴影，他很惊讶，说怎么就上升到阴影了。

　　……总之，必须做好才可以啊七杀，必须很努力很努力，哪怕我们都不喜欢。

　　虽然我经常因为寂寞和痛苦冒出来，有时候当时还没分裂出来的十神也会晚自习偷偷看小说。

　　我突然想到重生文的设定，要是我重生的话，可千万别选高考时，也别选高中，现在的我再来一次，肯定更糟糕。虽然学习的苦都是七杀吃的，一个家庭里总要有个人站出来，你说对吧七杀。

　　不愧是我们的保护神啊，我们那么烂的成绩和心态，竟然能考上大学，还能顺利毕业，还能找到工作。

　　第一笔正式工资，七杀给我们买了我们从小想养但不能养的小猫。

　　小猫很调皮，晚上很吵，会让七杀睡不好很烦躁，但因为我们喜欢、不忍心送走，七杀会想办法克服。

　　除了小猫，游戏、吃吃喝喝、漂亮的小裙子、高跟鞋、出去玩、水晶、塔罗牌、妈妈的红包，只要我们想要，七杀总是给我们。

　　……这时候是不是还要介绍一下七杀的好搭档星官啊。

　　星官虽然是最近才感觉到的，但她存在的时间也很长很长了，有时候感觉七杀还没醒来时，星官可能就已经存在了。

　　她是我们的导航，有时候也像是教官、书本、规则？她没有控制过身体，都是借由七杀或者我在控制，但她的命令通常会有很高的优先级，我们会为此努力。

　　不可以堕落，不可以心怀恶意，要积极向上，要做优秀的人，要保护好自己……星官四处搜集各种信息，整合成她和我们都满意的样子，画成地图，我们朝着那个方向前进，大概就是这样。

　　星官通常是很好的，因为有她的要求，我们确实没有堕落，甚至在车祸濒死的时候，我沉迷在靠近死亡的奇妙感受里，满脑子都是素材，而星官会跟七杀一起让我们继续呼吸，保持清醒。

　　还跟哭得很伤心的妈妈说，没变成大作家，我们不会死的。

　　在星官的指引和七杀的操作下，我们顺利毕业，虽然贷款读的大学，但我们自己把贷款还清了，还攒了点钱，积累了一些专业技能，我们可以在不满领导、同事、环境时立刻辞职，不需要忍耐。

　　七杀永远在奔跑，并且在毕业后越跑越快越爬越高，曾经我们觉得这样就是对的，我们要像太阳一样，即便有黑夜也要重新升起，并且越爬越高，最好在最高处永远不要坠落。

　　我们可以一次次离开家去追求更高更远的目标，那里一定有比过去的我们更完美的我们。

　　我们可以很好的完成工作，周五下班高铁去另一个省考试，周六考完试，立刻高铁回本省，周日再考一次，连续两周。

　　更别说反反复复凌晨五点的最早地铁，高铁站外厅坐一晚等最早一班高铁赶回去上班，酒店民宿吵闹断断续续两三个小时睡眠第二天继续考试或上班。

　　哦，还有总是凌晨放声高歌的邻居A，跟女朋友经常半夜亲热凌晨四五点又会大吵大闹砸东西的邻居B，时不时发出恐怖尖叫的邻居C。

　　在这一切同时发生的时候，进入工作场域，我们又要保持很高的专业性。

　　星官会说我们再努努力，现在的奔波就是为了找到更好的工作，现在的工作就是为了以后不用住那么差的酒店和公寓。

　　要忍耐，必须忍耐，如果不变得更优秀，就是这样的结果，所以必须优秀，比昨天更优秀。

　　好像足够优秀，就可以解决一切。

　　我也不知道，什么样子才算足够优秀。

　　我们可以在190万人口的小城市职业比赛里拿第三，工作成绩领先同行，可以从福建跑到广西跑到广东，想工作时在广州珠海东莞都得到大平台的青睐。

　　求其上者得其中，我们很努力可以拔尖，不努力也能排名前三分之一，也可以吧，最顶级的得不到，总还有次一级、再次一级的机会。

　　我们曾经视之为优秀和成功，因为有竞争力，意味着不会被轻易替换，能去寻找自己喜欢的平台，让自己永远不会陷入被动。

　　我们以为七杀会永远奔跑，远离长夜，我们永远安全。

　　直到我们回家后再也不想写小说，也不想打游戏，水晶一直放在打包盒里，好吃的也失去兴趣。

　　坐着发呆，发呆洗澡，睡觉，被吵醒，清醒到天亮，天亮继续上班，重复。

　　我们好像出问题了。

　　某天洗完澡出来，我们看到我们养的小猫，从我们毕业工作把他带回家，他如今快8岁，我们回来精神恍惚，没有开空调，盛夏闷热的夜晚，他热得狗喘。

　　虽然他的名字叫狗狗，但猫咪狗喘可不是好事。

　　我们突然想到，小猫的一生短则12年，长才20年，从我们把狗狗带回家以后，他跟着我们从福建到云南，从云南到广西，从广西到云南又去广东。

　　狗狗从来不是勇敢的小猫，他很敏感，外出打针洗澡都可能害怕得抓伤我和工作人员。

　　就是这么一只喜欢稳定环境的小猫，被我们裹挟着到处跑，而我们曾经把简单的没抛弃他当做我们爱他的证明，玩笑的称之为“见世面”。

　　——狗狗也是坐过飞机看过海，走过高原和丘陵的小猫咪了。

　　——是一件挺残忍的事吧，小猫并不想这么东奔西跑。

　　我们还小的时候，总是搬家、转学，三年级前有印象的学校有四个，三年级去北京，读完六年级又转过三次小学，初中转到第四个初中才读完。

　　我们经常安慰自己可以换新环境体验很好，离开讨厌的人更好，爸爸也称之为见世面。

　　但除了离开讨厌的人，我也离开了每个阶段的朋友，有些已经完全记不清，有些随着人生经历不同，如今只能在朋友圈远看她们的生活。

　　……我们应该是不喜欢这么动荡的。

　　等一下……

　　我们在最初的时候，是因为和男朋友分手，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又没钱、还得还贷款，因此大学毕业后泉州的工作录取我们，我们就去了泉州。

　　在那里我们被学姐关照、再教育，才得到了最初安身立命的专业能力。

　　我们是害怕再动荡、再失去尊严，再不被选择，所以努力提升自己，让自己变得重要，来抵抗那些不确定。

　　在广西编制内时，最痛苦的除了领导的PUA和同事的恶心人，还有就是我们感觉我们的生命似乎停滞了。

　　我们的专业好像停止增长，我们好像没有提升，我们这样很危险，我们必须去寻找新的突破。

　　于是我们离开了编制。

　　啊，然后来广东，在动荡中又想考回编制。

　　……所以我们自己，忘记了自己最初的目标，在得到后又丢掉，如今又四处奔波想回去？

　　星官的导航怎么突然失效，把我们带到了错误的方向？

　　还回不去。

　　一直考试，一直没有成功，最近最近也差十几名才能进面试，合同工都一轮二轮面试成功三轮又失败。

　　我们好像突然失去了所有幸运和能力，在轻易得到安稳却没有珍惜后，命运好像不再眷顾我们，我们好像没有能力再回去……

　　七杀和星官都裂开了，摇摇欲坠，我们的保护神基于保护而不断追求更强的力量，最后反而把我们带到了糟糕的境地。

　　写这句的时候，突然感觉很像悲剧小说呢。

　　但是七杀，你知道我并没有责备你，所有的我们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