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微笑》雾眠碎片

4、生日 十二月

　　十二月三日，周二。

　　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陆煦远几乎是弹射起步，飞快地收拾好书包，转头看向身旁的宋殇。

　　“走吧！”

　　宋殇慢条斯理地合上书本，将笔一支支收进笔袋，动作不急不缓，仿佛今天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日子。

　　陆煦远急得恨不得替他收拾，但又不好催促，只能在旁边来回晃悠。

　　“你今天怎么这么着急？”林越背着书包路过，好奇地探头，“有约啊？”

　　“嗯，有点事。”陆煦远含糊地应了一声。

　　林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目光在陆煦远和宋殇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嘿嘿一笑，识趣地走了。

　　宋殇终于收拾好了书包，站起身来：“走吧。”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还有稀稀拉拉的学生，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墙壁上投下橘红色的光影。

　　“你想吃什么？”陆煦远边走边问，“学校附近有家火锅店还不错，天冷吃火锅正合适。或者你喜欢吃清淡一点的？我知道有家粤菜馆也很正宗。”

　　“都可以。”宋殇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

　　“那就火锅吧，暖和。”陆煦远拍板决定，“我知道一家，锅底特别好，包你满意。”

　　火锅店在学校后面两条街的位置，店面不大，但装修得很温馨。傍晚时分店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热气腾腾的锅底冒着白烟，空气里弥漫着麻辣鲜香的味道。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看到陆煦远进门就热情地打招呼：“小陆来了？哟，还带了朋友，难得啊。”

　　“王姐好，给我找个安静点的位置。”陆煦远笑着回应。

　　“好嘞，里面靠窗那个位子，刚空出来。”

　　两个人落座后，陆煦远熟练地点了锅底和菜品，把菜单递给宋殇：“你看看还想加什么。”

　　宋殇扫了一眼菜单，摇了摇头：“够了。”

　　“那行。”陆煦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搓了搓手，“这家店的毛肚特别好吃，你一定要尝尝。”

　　宋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上。

　　气氛有些沉默。

　　陆煦远绞尽脑汁地想找话题，却发现面对宋殇时，平日里张口就来的玩笑话全都卡在了喉咙里。他怕说错话，怕触及对方不愿意提起的事情，怕打破这来之不易的相处机会。

　　最后还是宋殇先开了口：“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陆煦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不是说了吗，庆祝你月考考得好。”

　　“那不是理由。”宋殇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想知道原因。”

　　陆煦远被那双清澈的眼睛看得有些不自在，他挠了挠头，斟酌着措辞：“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你一个人太孤单了。”

　　话音落下，周围嘈杂的声音仿佛都远去了。

　　宋殇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我不需要同情。”他的声音有些哑。

　　“这不是同情，”陆煦远认真地迎上他的目光，“是关心。”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宋殇心底激起层层涟漪。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垂下眼帘，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

　　好在服务员很快端上了锅底和菜品，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陆煦远殷勤地往锅里涮肉涮菜，不停地往宋殇碗里夹。

　　“多吃点，你太瘦了。”

　　“我自己来就行。”

　　“别客气，今天你最大。”

　　宋殇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食物，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最终还是拿起筷子，小口地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陆煦远突然放下筷子，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纸袋，推到宋殇面前。

　　“生日快乐。”

　　宋殇的动作顿住了。

　　纸袋是浅蓝色的，系着白色的棉绳，封口处贴着一张小小的便签，上面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生日礼物啊。”陆煦远笑得眉眼弯弯，“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别嫌弃。”

　　宋殇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很久，久到陆煦远差点以为他要拒绝了，他才缓缓伸出手，解开了棉绳。

　　纸袋里躺着一本牛皮封面的笔记本，边角圆润，质感很好。翻开扉页，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

　　愿你往后余生，皆是坦途。

　　落款是陆煦远的名字，旁边还画着一个小太阳。

　　宋殇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谢谢。”

　　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陆煦远装作没注意到他的异样，笑嘻嘻地说：“不客气，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可以写下来，写完就忘了。我以前就是这么干的，挺管用的。”

　　宋殇合上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放回纸袋里，然后抬起头，看着对面那个笑容灿烂的少年。

　　“你是第一个送我生日礼物的人。”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到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但陆煦远听了，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话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后他只是笑了笑，举起手里的饮料杯：“来，碰一个。祝宋殇同学生日快乐，万事胜意。”

　　宋殇看着他明亮的眼眸，端起杯子，轻轻碰了上去。

　　玻璃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火锅升腾的热气中，两个少年的目光交汇在一起。

　　那一刻，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悄然改变了。

　　吃完饭走出火锅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灯，橘黄色的光芒照亮了湿漉漉的路面。

　　“我送你回去吧。”陆煦远说。

　　“不用，我自己可以。”

　　“天黑了，不安全。”陆煦远坚持，“反正也不远。”

　　宋殇没有再拒绝。

　　两个人并肩走在夜色中，呼出的气息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时而重叠，时而分开。

　　走到小区门口时，宋殇停下了脚步。

　　“到了。”他说。

　　“嗯。”陆煦远也停下来，“那……晚安。”

　　“晚安。”

　　宋殇转身往里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他回过头，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犹豫什么。

　　“陆煦远。”他终于开口。

　　“嗯？”

　　“……今天，我很开心。”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用尽了所有勇气，转身快步走进了小区，消失在昏暗的楼道里。

　　陆煦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嘴角慢慢扬起一个弧度。

　　“我也是。”他轻声说。

　　夜风吹过，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寒。但陆煦远却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热乎乎的，像是揣着一个小小的火炉。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今晚的星星格外明亮。

　　而在不远处的楼道里，宋殇靠着冰冷的墙壁，怀里抱着那个浅蓝色的纸袋，闭着眼睛，嘴角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是他十六年来，第一次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人的温暖。

　　像是一束光，穿透了他筑起的高墙，照进了那片荒芜已久的土地。

　　他不知道这束光能停留多久。

　　但至少这一刻，他不想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