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微笑》雾眠碎片

3、冬雪初至 十一月

　　十一月底，这座南方城市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雪不算大，细碎的雪花像撒盐一般飘落，落在操场的草坪上，很快就化作了湿润的痕迹。但在常年难见大雪的本地人眼中，这已是足够稀奇的景象。

　　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已经炸开了锅。

　　“下雪了！真的下雪了！”

　　“快看窗外，好漂亮！”

　　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挤在窗边，兴奋地指着外面。陆煦远也跟着凑热闹，趴在窗台上伸出手，接了几片冰凉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融化成小小的水珠。

　　“真凉。”他缩回手，哈了一口气。

　　教室里闹哄哄的，唯独角落里的那个位置依旧安静。

　　宋殇早早到了教室，此刻正垂着眼帘看书。窗外的喧闹似乎完全影响不到他，他的世界里只有书页上的文字和指尖轻轻摩挲纸张的声响。

　　陆煦远回到座位，放下书包，顺手从抽屉里拿出保温杯喝了口水。他余光瞥见宋殇的手背暴露在冷空气里，指节因为寒冷而显得有些泛红。

　　“你不冷吗？”陆煦远侧过身问。

　　宋殇翻书的动作没停：“还好。”

　　陆煦远没再说什么，默默把自己的外套又往身上裹紧了一些。

　　第一节是班主任李老师的语文课。李老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性，讲课风趣幽默，深受学生喜爱。今天她讲的是一篇关于季节更替的散文，讲到兴起时，还特意提到了窗外的初雪。

　　“古人说‘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李老师推了推眼镜，笑着说，“虽然咱们这儿的雪没那么大，但这份意境是一样的。趁着这个机会，我给你们布置个小练笔，就写今天的雪，三百字左右，下课前交。”

　　教室里顿时哀嚎一片。

　　“又要写作文啊——”

　　“李老师，您这是趁机偷懒让我们写啊！”

　　李老师笑眯眯地：“少废话，赶紧动笔。”

　　陆煦远抓了抓头发，咬着笔杆苦思冥想。他文科一向不错，但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写出一篇像样的文章，还是有点压力。

　　他偷偷瞄了一眼旁边的宋殇。

　　宋殇已经铺开了作文本，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几乎没有停顿。他的字迹清瘦挺拔，像他的人一样，透着一股疏离的漂亮。

　　陆煦远盯着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这样的宋殇有种特别的吸引力。专注，安静，仿佛与世隔绝。

　　二十分钟后，大部分人还在抓耳挠腮，宋殇已经合上了作文本。

　　“写完了？”陆煦远压低声音问。

　　“嗯。”

　　“厉害啊。”陆煦远由衷地佩服，“能不能让我瞻仰一下？”

　　宋殇犹豫了一下，还是把作文本推了过去。

　　陆煦远迫不及待地翻开，只看了一眼就被吸引住了。

　　初雪无声，落尽人间清冷。

　　它不是为了覆盖而来，更像是一场温柔的试探，试探这尘世的温热。我站在窗前，看那些细小的冰晶在触地的瞬间化作水滴，如同未曾绽放便已凋零的梦。有人说雪是浪漫的，可我只觉得它孤单。漫天飞舞，却无人等候。

　　——宋殇

　　陆煦远看完，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文笔细腻得不像话，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静和苍凉。尤其是那句“无人等候”，听得人心头发酸。

　　“你……”陆煦远抬起头，撞上宋殇略显不安的目光，“你写得真好。”

　　宋殇抿了抿唇，伸手把作文本拿了回去，耳根有些泛红。

　　“谢谢。”

　　虽然只有两个字，但陆煦远听出了其中的真诚。

　　下课铃响的时候，雪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空气里透着一股清冽的寒意。

　　课间操取消，大家可以自由活动。林越拉着几个男生要去操场踩雪，经过陆煦远座位时喊他一起去。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陆煦远摆摆手。

　　“啧，重色轻友。”林越故意阴阳怪气地看了眼宋殇的方向，然后嬉笑着跑了。

　　陆煦远无奈地叹气，转头发现宋殇正望着窗外发呆。

　　“不去玩吗？”陆煦远问。

　　“不喜欢热闹。”宋殇淡淡道。

　　“也是。”陆煦远笑了笑，“那你陪我待会儿？”

　　宋殇没说话，算是默认。

　　教室里的人渐渐少了，只剩下零星几个埋头做题的学生。陆煦远从书包里摸出一袋饼干，拆开后递了一半给宋殇。

　　“吃吗？”

　　宋殇看着递到面前的饼干，愣了一下，然后轻轻接过：“谢谢。”

　　“不客气。”陆煦远咬了一口饼干，含糊地说，“其实我也挺喜欢下雪的，虽然冷，但感觉整个世界都干净了不少。”

　　宋殇小口地吃着饼干，没有接话。

　　陆煦远也不介意，自顾自地说着：“小时候最喜欢下雪了，因为下雪天不用上学。不过现在想想，那时候的雪好像比现在大得多。”

　　“物是人非。”宋殇突然吐出四个字。

　　陆煦远怔了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窗外的阳光透过云层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陆煦远偷偷打量着宋殇的侧脸，发现他的睫毛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浅棕色，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这样安静的宋殇，让陆煦远觉得既熟悉又陌生。熟悉是因为这一个多月来他已经习惯了对方的沉默，陌生则是因为他总觉得，这个看似冷漠的同桌心里藏着很多不为人知的故事。

　　“对了，”陆煦远突然想起一件事，“下周是你生日吧？”

　　宋殇猛地转过头，眼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你怎么知道？”

　　“上次看你笔记本上贴的那个日期，”陆煦远老实交代，“应该是你的生日吧？十二月初三，换算过来就是下周二。”

　　宋殇垂下眼睫，握着饼干袋的手指微微收紧：“……是。”

　　“打算怎么过？”陆煦远随口问道，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可能问了不该问的问题。

　　果然，宋殇沉默了很久，久到陆煦远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轻声说：“不过是个普通的日子。”

　　语气平淡，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落寞。

　　陆煦远心里莫名一揪。他见过太多同学过生日时的热闹场面，蛋糕、礼物、祝福短信……可宋殇却说“不过是个普通的日子”。

　　他突然很想做点什么。

　　“那……要不要一起吃个饭？”话一出口，陆煦远就有些后悔，觉得自己是不是太唐突了。

　　宋殇抬起头，静静地看着他。

　　陆煦远被他看得有些心虚，干笑两声：“就当是庆祝你转学以来第一次月考取得好成绩嘛，年级第二诶，多厉害。”

　　他以为宋殇会拒绝，毕竟这家伙一向独来独往。

　　然而，宋殇只是看了他几秒，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陆煦远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真的？太好了！那说定了，下周二放学，我请你吃饭！”

　　这一次，宋殇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他看着陆煦远灿烂的笑脸，在那双盛满了阳光和笑意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小小的倒影。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属于自己的模样。

　　“嗯。”他听见自己说。

　　窗外，冬日的阳光正好，暖洋洋地照在两个少年身上。

　　陆煦远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而宋殇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饼干袋，第一次觉得，原来甜食也可以不那么令人抗拒。

　　命运的无形丝线，在这一场初雪的午后，悄悄将两根原本平行的线拉近了一寸。

　　没有人知道，这微小的改变，将在未来掀起怎样的波澜。

　　但至少在这一刻，阳光很暖，笑容很真。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