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航诱饵》旭光微微

30、30

　　秦凯洗漱完出来的时候，宋照已经站在门口等了。

　　“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今天上午是全学院公休，路上的人比平时多得多。阳光有些刺眼，透过稀疏的云层直直地落下来。有人穿着睡衣就出来了，有人裹着外套趿拉着拖鞋，还有三三两两聚在路边的长椅上晒太阳聊天，整条路都比平时松散许多。

　　宋照走在人群里，依旧穿着那身作战服。

　　一八几的个子，清瘦却不单薄，肩线利落舒展，作战服的料子贴着他，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过于精致的五官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路过的人频频回头，目光落在他身上，又很快移开。

　　他自己倒像毫无察觉。

　　“话说，”秦凯凑过来，眼睛亮晶晶的，“我真好奇食堂顶楼的饭菜到底啥味儿。你吃过没？”

　　“没有。”

　　“那你想不想知道？”

　　“能吃饱就行。”宋照目视前方，“无所谓。”

　　“也是……”秦凯摸了摸鼻子，又自己补了一句，“不过还是得好吃！不好吃的话，再高级也没用！”

　　宋照没接话。

　　两人走了几步，秦凯还在絮叨顶楼的菜谱可能有什么，宋照忽然开口：

　　“待会儿我们去顶楼吃。”

　　“好。”秦凯下意识应了一声。

　　下一秒，他猛地顿住脚步，转过头盯着宋照，眼睛瞪得溜圆，声音陡然拔高：

　　“你说啥？！”

　　穿过食堂一楼喧嚣的人流，秦凯一边搓着手一边跟着宋照，走向那部通往顶楼的电梯。

　　电梯门紧闭，旁边是一个不起眼的刷卡器。

　　宋照站在电梯前，没有动作。

　　秦凯等了几秒，凑过去小声问：“没卡？”

　　“嗯。”

　　“那怎么办？”

　　宋照没回答，只是站着。秦凯看他这副样子，也不好再问，只能跟着一起等。

　　过了大概一分钟，一个穿着得体制服的Beta快步走过来，目光落在宋照身上：“宋照是吧？”

　　宋照点头。

　　Beta递过一张浅蓝色花纹的门禁卡，视线扫过旁边的秦凯时，明显顿了一下。那停顿只有一秒，但足够让人读出里面的意思：邀请名单上，没有这个人。

　　宋照接过卡，刷了一下。

　　“叮——”

　　电梯门滑开。

　　秦凯跟着宋照往里走，Beta伸出手，语气礼貌但没有任何商量余地：“这位先生，恐怕您不能进去。”

　　秦凯愣住，看向宋照。

　　宋照脚步没停，只是侧过头，对那个Beta说了一句话，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他是我朋友。不让他进，我就不去了。”

　　Beta的手僵在半空。

　　空气静了两秒。

　　“……好的。”Beta收回手，往后退了半步。

　　秦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宋照，抿了抿嘴，跟着进了电梯。

　　电梯门打开。

　　顶层的嘈杂声扑面而来，比想象中低，是一种被压过的、有分寸的热闹。到处都是人，Alpha、Omega，穿着便服——说是便服，但那些衣料的质感和剪裁，一眼就能看出不是普通人能碰的东西。秦凯扫了一眼，默默收回了目光。

　　宋照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靠窗的位置。

　　翟奕闻坐在那里，面前摆着一杯水。他旁边还有一个空位，对面两个。

　　宋照径直走过去。秦凯跟在后面，步子比平时小了些，目光却在看见那个人的瞬间顿了一下——

　　他认得那张脸。

　　那天晚上，有人在楼下让他转交一个黑色袋子，里面装着一瓶信息素阻隔剂。那人站在阴影里，只说了两个字：“给他。”然后转身走了。

　　宋照在他前面坐下，秦凯慢了半拍，挨着他坐下来。

　　翟奕闻的目光从宋照脸上掠过，微微抬了抬下巴：

　　“坐。”

　　宋照已经坐下了。

　　翟奕闻把一本菜单推到他面前：“想吃什么自己点。还有个人没到。”

　　然后他看了眼秦凯，又递过一本。秦凯接过来，低声道了句谢。他注意到翟奕闻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似乎对他的到来没有任何意见。

　　“今天约你出来，”翟奕闻的视线重新落回宋照脸上，语气平静，“是想谈谈Vagrant-VII试剂。”

　　宋照的手指顿在菜单边缘。

　　他抬起眼，撞进翟奕闻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

　　垂在桌下的左手，无声地握紧。

　　同一瞬间，秦凯的脊背僵了一下。他飞快地抬眼，扫了一圈周围——旁边几桌的人都在低声交谈，没有人往这边看。他的肩膀才几不可察地松下来。

　　Vagrant-VII。

　　对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早已结案的旧闻标签。新闻里叫它“V-7”，官方定性是“反人类、反生理的毒剂”。研发到第七版配方，未及大规模临床验证，就被封禁了。

　　但对宋照来说，那是另一个名字。

　　——他不愿去想的名字。

　　“为什么突然提这个？”宋照的声音很稳，听不出任何情绪。

　　翟奕闻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宋照脸上，像一层薄薄的冰，覆盖着底下看不见的暗流。

　　“我要让它重新面世。”他说。

　　宋照的呼吸顿住。

　　“什么？”

　　“配方升级，重新研发。”翟奕闻的语气依旧平静，像在谈论一份再普通不过的提案，“不仅能钝化Omega的腺体，也能钝化Alpha的——让这两个群体，都不再依赖信息素做决定。”

　　宋照盯着他，没有说话。

　　秦凯在旁边几乎忘了呼吸。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宋照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只有这张桌子能听见。

　　“知道。”翟奕闻迎着他的视线，“意味着有人会坐不住。”

　　他顿了顿。

　　“意味着，那些靠信息素绑定在一起的婚姻，那些靠腺体决定的阶层，会开始松动。意味着Beta——占帝国人口百分之七十的Beta——会第一次觉得，这个游戏规则和他们有关。”

　　宋照没有说话。

　　他感觉到秦凯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小腿——很轻，像是确认他还在这里。

　　看到宋照撇了眼秦凯，翟奕闻也看向了他，“秦凯。”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早已看过的档案，“情报分析与研判系，第三十六届新生综合测评第六，情报分析单项第一。上个月的情报推演课，你一个人拆了三组假线索，把误导信息反喂给对面，让他们多绕了两个小时。”

　　秦凯愣住。

　　“你……”他张了张嘴，“你怎么知道？”

　　翟奕闻移开了实测，没有回答。

　　“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宋照问。

　　翟奕闻端起面前的水杯，抿了一口。

　　“因为现在的规则，不是我想要的规则。”

　　杯子放回桌面，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有人在查这个配方。”他说，“查研发者的去向。查当年被封禁之前，有没有流出过成品。”

　　他看着宋照，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沉在底下，没有浮上来。

　　“我抢先了一步。”

　　宋照的手指攥紧了菜单边缘。

　　心中疑问很多，但他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翟奕闻的眼睛，那双深不见底的、藏着太多东西的眼睛。

　　然后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

　　“那个人……你查到了吗？”

　　翟奕闻看着他。

　　有那么一瞬间，宋照觉得他眼底的冰层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快得像错觉，等他再看时，已经恢复了原样。

　　“还没有。”翟奕闻眸子更深 “但我需要你的帮助。”翟奕闻继续说，“V-7的研发资料不完整。核心的那部分——配方里最关键的几组参数——被封禁的时候被人拿走了。”

　　他顿了顿。

　　“我想找到那个人。”

　　宋照垂下眼，看着菜单上那些他一个也没看清的字。

　　他的心跳得很稳。

　　稳到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如果找到了，”他听见自己问，“你想做什么？”

　　“合作。”

　　翟奕闻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我不是要翻旧案。我是要做新东西。旧配方有缺陷，有风险，有副作用——这些可以改。但核心原理是对的。”

　　他往前倾了倾身，拉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

　　“宋照。”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压得更低，“你知道这个国家有多少Omega，一辈子活在被标记的阴影里吗？你知道有多少Alpha，从小被教育‘信息素就是你的价值’，活得比谁都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