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航诱饵》旭光微微

28、28

　　第二天，上完政管系的课，下午是常规的机甲训练实操课。

　　翟奕闻来到训练场上 看见周凛从对面入口进来。穿着作战服，额头上的有几丝湿发。

　　“宋照！下午好啊！”他闻声看去，发现周凛的蓝眼睛亮晶晶地走向了刚进来的宋照。

　　宋照转过身。

　　“早。”朝周凛的方向点了点头，宋照目光掠过翟奕闻时，就像掠过训练场的金属墙壁——没有任何停顿。嘴角那点礼貌性的弧度，在转向翟奕闻的瞬间，已经淡得看不出。

　　翟奕闻看着他，没说话。

　　整场训练，宋照的指令清晰简短：

　　“左翼压上。”

　　“收到。”

　　“三点钟规避。”

　　“明白。”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一次近身配合后，宋照侧身让开时，作战服布料擦过翟奕闻的手臂，他立刻向旁移了半步，拉开距离。

　　训练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宋照第一个摘下模拟头盔。汗湿的额发贴在眉骨，他没去擦，径直走向装备回收区。翟奕闻从另一台模拟舱出来，正好看见宋照将护具“咔”一声利落扣进回收架，头也不回地朝出口走去。

　　“奕闻，一起去休息室吗…”周凛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片刻愣神，他微微点头：

　　“好”

　　淋浴间水声渐次响起。翟奕闻冲洗得很快，冷水冲过肩背，他闭着眼，水流声中却能清晰分辨出隔壁几个Alpha学员大声谈笑的嗓音。

　　他关掉水，用毛巾擦着头发走出隔间。外间更衣区已经没什么人，金属储物柜在顶灯下泛着冷白的光，空气里飘着清洁剂和潮湿水汽混合的味道。他只在腰间围了毛巾，水珠顺着紧实的腰腹线条滑落。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宋照探身进来。

　　四目相对。

　　宋照像是没料到里面还有人，尤其还是翟奕闻。在视线猝不及防地撞上那片裸露的、带着水光的胸膛和腹肌，宋照整个人明显顿了一下。他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僵硬，随即迅速垂下眼帘，转身就要退出去，动作却有些迟滞，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一瞬。

　　翟奕闻神色如常，走到自己的储物柜前，拿出通讯器，又将一块黑色军用战术手表放在桌上——表盘侧边有一道轻微的划痕。

　　他没有立刻戴上，而是拿着衣物，转身进了更里面的隔间。

　　门在他身后合拢。

　　更衣区重归寂静。宋照站在原地，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衣物摩擦声，几秒后，才悄无声息地走到桌边。

　　他的目光落在手表上，指尖极轻地拂过冰凉的表面。

　　走廊。

　　翟奕闻穿好衣服，拉开门走出休息室。刚一出来，就听见旁边不远处传来谈笑声。

　　是宋照。他正和另外两个刚结束训练的Alpha学员站在一起，背对着休息室门，侧脸带着浅淡的笑意，姿态放松，完全看不出刚才在门口的仓促。

　　翟奕闻的脚步没有停顿，径直从他们身边走过，目不斜视。

　　宋照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的离开，并未中断交谈，只是嘴角的笑意淡了些许。

　　等翟奕闻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宋照才结束谈话，重新推开了休息室的门。

　　里面空无一人。他径直走到桌边，弯腰，系了系其实并未松开的鞋带。起身时，袖口里滑出一块冰凉的金属物件，轻轻掉落在桌脚边的地毯上。

　　正是翟奕闻那块黑色战术手表。

　　先前，在翟奕闻进入隔间后，他便悄无声息地将表顺走了。如今那块表孤零零地躺在桌腿边，像是被主人不小心遗落的宝藏。

　　宋照直起身，勾了勾唇，拿出通讯器贴在耳边。

　　停车场。

　　翟奕闻走到入口，习惯性地抬手看时间，才蓦然想起手表忘在了休息室。他皱了皱眉，转身折返。

　　休息室的门虚掩着。他刚要推开，里面却传来说话声——是宋照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罕见的、几乎可以说是脆弱的沙哑：

　　“……是，我是没办法，但那又怎么样？我什么没见过……”

　　声音顿了顿，仿佛电话那头在质问。

　　“……直接说？说什么，说我宋照遇到了麻烦，问他能不能帮帮我吗……那你认为他凭什么会帮我？就凭曾经当过几天的临时战友吗？”

　　一声极轻的、自嘲般的冷笑。

　　“……呵……我知道……Alpha一向高高在上……我怎么知道他会不会帮我，又会不会因此去猜度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别有所图……”

　　翟奕闻推开了门。

　　话音戛然而止。

　　宋照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握着通讯器贴在耳边，听到动静猛地转过身。

　　在看到翟奕闻的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瞳孔微缩，嘴唇张了张，却没发出任何声音。那是一种猝不及防被撞破最不堪心思的、近乎空白的僵滞。

　　翟奕闻的目光在他煞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平静地移开，扫视室内。他的视线很快落在了桌脚边地毯上那块黑色手表上。

　　“我忘了东西。”翟奕闻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走上前，弯下腰，捡起了那块表，指腹无意识地擦过表盘侧边那道熟悉的划痕。

　　宋照依旧僵在原地，握着通讯器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仿佛还没从巨大的冲击和难堪中回过神来。

　　翟奕闻将手表戴回腕上，金属扣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整个过程，他没有再看宋照一眼。

　　然而，就在他直起身，即将转身离开的那一刻——

　　“你都听见了。”

　　宋照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不再是刚才电话里的脆弱沙哑，而是恢复了惯常的冷清，甚至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平静。

　　翟奕闻的脚步顿住。他没有回头。

　　休息室里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是。”翟奕闻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见了。”

　　“所以呢？”宋照往前走了一步，声音里带上了一点近乎自嘲的轻笑，“翟少爷现在是不是觉得，我很可笑？很……”

　　翟奕闻缓缓转过身。

　　那双深鸦青色的眼眸望向宋照

　　“明明在试图接近我，却又觉得我会‘高高在上’地评判你。”翟奕闻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棱落地，“宋照，你不觉得可笑吗？”

　　宋照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窒。

　　翟奕闻向前走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身上那种冷冽的雪松气息无声地笼罩下来。

　　空气瞬间绷紧。

　　宋照迎着他的目光，指尖在身侧微微蜷缩，但脸上却绽开一个极淡、却有些锋利的笑容。

　　“可笑？”他重复着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玩味，“是了，是我宋照自尊心太强……你没有高高在上。你没有明明知道我有求于你，看见我不敢开口还在装傻……”

　　他顿了顿，目光直直地刺入翟奕闻眼底。

　　“本来我也没想一定要你帮忙……说不说，本来也是我的自由。”

　　翟奕闻沉默地看着他。时间在两人的对视中仿佛被拉长、凝固。

　　然后，他极轻地扯了一下嘴角——那甚至算不上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了然的弧度。

　　“照片……”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危险的磁性，“我会处理，不过宋照，你以为有些事情，我真的不知道吗”，他再次上前一步，微微低头，目光落在宋照颈侧那块已经撕掉创可贴、光洁如初的皮肤上。

　　“创可贴撕得挺快”随后，看似说了一句无关的话。但宋照明显僵住了。

　　“下次不用贴。”翟奕闻抬起眼，重新看进宋照骤然收缩的瞳孔里，语气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也不用演。”

　　“直接说。”

　　“——我会帮你”

　　说完，他没有等宋照的任何反应，甚至没有再看那块被“遗落”又捡起的手表是否真的完好。他只是像完成了一场早已预见的对话，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砰。”

　　门被轻轻带上。

　　休息室内重归寂静。

　　几秒钟后，宋照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脸上那种空白、脆弱、难堪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他松开紧握的手指，将通讯器拿到眼前。

　　屏幕亮起——录音界面。

　　根本没有在通话。

　　宋照的嘴角，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愉悦的微光，但那光芒深处，却有点怅然。

　　他按下删除键，将那段短暂的录音彻底抹去，随后整理了一下衣领，也拉开休息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的光落在他脸上，平静无波，仿佛一切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