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4、第 84 章 中毒 ...
-
半月后，天气渐凉，已至初秋。
昭华公主的车驾停在宫门前，还未下车，已远远瞧见皇后神情殷切，立在阶上等着她来。
“母后！”
沈瑶华提裙下车，快步上前，在皇后面前站住。
“母后怎的在这里等着？”
她凝了眉，担忧道：“眼下是秋日了，万一受了寒气，那岂不是阿昭的过错？”
“说的什么话？”
皇后拍了拍沈瑶华的手，嗔道：“你父皇正和二郎在两仪殿说着话，母后实在思念你，便先赶着过来，你这孩子竟还不领情。”
沈瑶华心中蓦然一暖，浅浅笑起来。
她接过宫女手中的披风，撒娇道：“阿昭也是自军营回来，就紧赶慢赶着来见母后了。”
“好好好，知道阿昭想见母后，母后也想见你。”皇后掩唇笑着，“不过事不宜迟，你父皇还在等着，咱们还是先过去再说罢。”
回朝后第一件事情自然是向帝王述职，沈瑶华点一点头，说笑着往两仪殿去。
此地离两仪殿并不远，不过小半刻钟，她与皇后已一同停在两仪殿前。
殿中远远传来景文帝的声音，景文帝问一句，萧如晦答一句，姿态恭敬合宜，听不出什么问题。
只可惜无法听得更仔细，沈瑶华虽然端正站着，却是心痒难耐，想知道两人在殿中说了些什么。
略等片刻后，张内官半弯着腰走了出来。
他朝皇后和沈瑶华各行过礼，眉开眼笑道：“娘娘，殿下，陛下请二位进去。”
沈瑶华“嗯”了一声，整整披风，昂首迈过门槛，朝景文帝见礼。
“阿昭来了？”
景文帝恰好放下笔，转过头来，一见到沈瑶华，立即绽出了慈爱的笑意。
只是面上微妙神情飞速掠过，还是落进了沈瑶华的眼里。
余光瞟向萧如晦，他倒神态自若，看不出在想什么。
“见过父皇。”
景文帝呵呵笑着摆摆手，张内官明白意思，端了张椅子放到沈瑶华身后，伸手请她坐下。
沈瑶华有些受宠若惊，抬眸看向景文帝，道：“这……”
“坐就是了。”景文帝笑意不改，“你奔波一路累着了，在父皇面前，不必这样小心谨慎。”
像是才想起一般，他又看向萧如晦，道：“如晦也坐，你们为国征战，也算是朕赏你们。”
……“赏”？
从未听过这样寒酸的赏赐，却因身份有别，偏偏显得慷慨至极。
萧如晦不动声色地弯起唇，躬身道：“那臣便却之不恭了。”
他既毫不客气地坐了，沈瑶华收回目光，也跟着坐下来。
“战况如何，方才如晦已同朕说得详细。”景文帝神色不变，“阿昭此次出征，可有什么见闻么？”
沈瑶华没料到他先问自己，怔了一怔，低眉道：“阿昭不才，不过跟在萧将军身边学着些粗浅的杂务罢了。”
“是么？”
景文帝眉梢动了动，还欲张口，却猛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陛下——”
皇后连忙上前，正准备伸手替景文帝拍拍背，却被景文帝眼风一扫，只得收了手。
又咳了小半刻，景文帝才虚虚地扶住龙椅，擦去了唇边的什么东西。
隔得太远，沈瑶华没看清他擦去的是什么，只见皇后面色一变，又勉强镇定下来。
皇后还想说什么，却被景文帝警告的目光止住，悻悻地站回了一边。
景文帝饮了口茶，沉声道：“朕不打紧。方才说到哪儿了？”
“啊……”沈瑶华适时提醒他，“是说到女儿出征的一些见闻。”
景文帝点点头，眼中含着些意味不明的东西。
“阿昭说，你只是在如晦身边学些杂务？”
沈瑶华假装愣了愣，胆怯地缩下头，答道：“是……是的。”
“那你前些日子送回来那封信，言及自己擅自留了五万军队在边关一事，又是为何？”
景文帝的视线不容忽视，沈瑶华知道他迟早要问此事，在心中暗暗过了一遍准备好的说辞，谨慎地抬起头来。
萧如晦的神情并无一丝变化，仍旧端坐在她身侧，似乎此事与他并无干系。
沈瑶华微微定神，起身道：“还望父皇宽恕，此事是女儿擅作主张，不过……却也是与众将商议过的决定。”
景文帝靠在龙椅上，等着她说下去。
“当日济安城守将前来相见，提及边关守卫薄弱，赫连音若再前来骚扰，恐怕一时难以抵御。又说女儿既掌管着二十万兵马，索性借些也无妨，女儿初出茅庐，实在不懂得如何拒绝，所以才……”
沈瑶华很恰当地露出怯懦的神情，声音软下来。
“何况女儿也是想着，那守将孟惟本是父皇的心腹，女儿既在外头，一举一动便该以父皇的言行为先，孟惟如此要求，怕也是父皇的意思。”
她说着抬头瞧了一眼，扁了扁嘴，垂头丧气道：“阿昭并不敢自作主张，若父皇觉得不妥，阿昭愿意领罚。”
景文帝一言不发，却把目光转到萧如晦身上。
萧如晦原本冷着一张脸，见景文帝看过来，亦起身道：“昭华殿下说的不错，此事并非殿下擅作主张，而是众将合议后的结果。”
“这么说，如晦也知道此事？”
景文帝的表情有些松动：“既然如此，朕也相信阿昭不是故意的。”
沈瑶华微微垂头，悄悄呼出一口气。
她说的大半是实话，且萧如晦与她明面上关系不睦，他并无理由包庇她。
看景文帝当是信了三分，沈瑶华向前挪步，楚楚可怜道：“那父皇的意思是，不会责怪阿昭啦？”
景文帝转过目光，眼神柔和许多。
皇后会意，忙笑道：“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责怪不责怪？你父皇顶多是担忧你在外受欺负，这事虽做得有些不妥当，但既然说开了，也就好了。”
景文帝亦颔首，还欲再补几句，却又动作一滞，弯下腰咳嗽出声。
这一次竟是咳得脸色发青，一口气上不来，憋得连话也说不出了。
沈瑶华没见过景文帝如此情状，惊得不知如何是好，只有看向皇后，等皇后拿主意。
“快，快传太医！”
张内官亦少见此等状况，闻言慌乱应了一声，疾步去请太医。
然而太医要来还需些时间，不过走了半刻，景文帝的脸色竟已青紫，喘不上气，只余嘶哑的喘息声。
“陛下，陛下！”
皇后六神无主，伸手替景文帝顺着气，却是徒劳无功，并不能缓解景文帝的症状。
“这该如何是好……”
正在此时，景文帝忽地一抽，紧接着喷出了一大口血！
这血隐隐泛着紫色，正喷在沈瑶华裙裾上，她却来不及清理，急急在龙椅旁跪下来。
这分明是中毒的症状！
前世最后的岁月，沈瑶华便是这样日日咳嗽，咳得身形憔悴，面色苍白，却还以为只是忧思过度，终究耽误了良机。
喘不上气，吐黑血，连抽搐的症状都何其相似，沈瑶华曾亲历过，没有人比她更熟悉那种滋味。
有人给景文帝下毒！
这个可能性激得沈瑶华周身战栗，她面色骤变，伸手便去搭景文帝的脉搏。
皇后没料到她如此举动，睁大了眼睛，讶然道：“阿昭会医术？”
沈瑶华不答，只凝神感受着景文帝脉搏跳动的频率。
扑通，扑通。
指尖触到的跳动衰弱无力，沈瑶华移开手，心渐渐沉下去。
久病成医，彼时她吃药几乎吃成了个药罐子，日日搭脉问诊，最清楚自己的脉象。
如今景文帝的脉象，竟与当年的她别无二致。
且毒素已入肺腑，莫说寻常医者察觉不出，便是对症下药，怕也活不过明年此时了。
沈瑶华浑身脱力，忽觉像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有什么极渴望却抓不住的东西，还是从掌中溜走了。
眼前的景文帝面色仍然青紫，太医的脚步声已经近在耳边，沈瑶华却只是木然地跪坐着，任皇后唤她也没有反应。
还是萧如晦扯着她的衣袖，将她拽着站起来，给太医腾出了位置。
手指碰到个极温暖的东西，沈瑶华条件反射地握住，才意识到是萧如晦的手。
他握得并不紧密，因着殿中人多，只是似有似无地虚环着她的指尖，拉着她，从殿中退了出去。
闪烁的烛火在眼中熄灭，唯余一点静寂的风声。
被拉着走出很远，沈瑶华才渐渐回神，发觉自己的脸上很凉。
是风落在眼泪上，寒冷得刺痛。
沈瑶华胡乱抹了两把，又看向四周，已经空无一人，并不在宫内。
她吸吸鼻子，连自己也说不清掉眼泪的缘由，只有下意识地将脸扭过去，不让萧如晦看见自己泛红的眼睛。
“……”
萧如晦难得没有插科打诨，安静地看着她，等着她平复情绪。
深呼吸了几个来回，沈瑶华才带着鼻音，问：“这里是哪里？”
“公主府。”
怕她误会什么，萧如晦又补充道：“陛下的情形不对，你我不方便留在宫里，我推说你自己回去不安全，便向皇后说明了亲自送你回来，你无需担忧。”
他做事一向顾及周全，沈瑶华点点头，这才留意到是在公主府的花园里。
四周侍女都已被屏退，想必也是他看自己神情有异，让她们都退了下去。
思及方才自己莫名的情绪，沈瑶华心中浮起一层浅浅的懊恼，很快又被紧张和更复杂的心绪盖了过去。
她正了正神色，拉萧如晦到凉亭中坐下。
不等萧如晦开口，沈瑶华先郑重道：“陛下是中毒。”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