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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二十七 睡不着啊喂 ...


  •   1

      神威说完那句话的时候,塑月的手正放在门把手上。她停顿了两秒,然后慢慢地收了回来。她转过身,看着神威。

      “我不走了。”塑月说。

      神威的眉毛动了一下。

      “你说得对,”塑月靠在门板上,把浴巾往上拉了拉,裹得更紧了一些,“就算我走回自己的房间,今晚也会有人来敲门。”

      “我不想被敲门。我不想坐在房间里等一个不认识的男人来敲我的门,然后我假装不在,然后他在门口站一会儿,然后走掉,下一个再敲。”她抬起头,看着神威,“所以我不走了。我就在这里。”

      “随你。”

      塑月攥了攥浴巾的边缘,踩着湿漉漉的地面,朝床边走去。她的目标是床尾放着一件浴袍白色的,她拿起浴袍,背对着浴室的方向,飞快地把浴巾扯掉,套上浴袍。浴袍很大,袖子长出一截,下摆拖到脚踝,领口松垮垮的,但她把腰带系了两圈,打了个死结,把自己裹成了一个粽子。

      她转过身。神威靠在浴池里,后脑勺枕着池壁,眼睛闭着。水没到他的胸口,橙色的头发浮在水面上。他没有看她,好像她不存在一样。

      塑月站在床边,裹着浴袍,像个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的傻子。她走了几步,在床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把腿蜷起来,整个人缩进沙发里。

      “你坐到什么时候?”神威的声音从浴室飘过来。

      “天亮。”塑月说。

      “你不睡?”

      “不睡。”

      “那你在这坐着,我在那边泡着,泡到天亮?”神威睁开一只眼睛,斜了她一眼,“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有病。”塑月把脸别过去,不看他就

      “塑月。”神威的声音从浴室传来。

      “干嘛?”塑月很不耐烦道。

      “你为什么加入春雨?”

      塑月愣了一下。她没有立刻回答,因为她在想,到底哪一个答案才是他想要的。为了吃饭?还是为了所谓的工资?这些都是真的,但都不是全部。

      “我不知道。”她说。

      神威睁开眼睛,转过头看着她。“不知道?”他的尾音往上翘了一下。

      “不知道。”塑月的声音闷闷的,“当时就是脑子一热。也许是因为狮岭看起来像个正经狮子,”她顿了顿,“也许是因为我不想回地球,不想回拉面店和万事屋了。”

      神威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塑月低下头,把浴袍的袖子攥在手里,揉成一团,又松开。“银时他们对我很好。几松也好,他们都是好人。但我在那里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不是他们把我当外人,是我自己觉得自己是个外人。我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虽然在春雨也找不到。但我至少可以不面对地球的那些家伙释放的好意。”

      浴室里传来水花溅起的声音。神威从浴池里站了起来,水从他身上哗啦啦地流下来。塑月赶紧把脸转过去,盯着墙上那幅画。

      脚步声从浴室走到卧室,越来越近。她感觉到旁边的沙发陷了下去,神威在她旁边坐下了。他穿着浴袍,领口敞开了一大片,露出锁骨和胸口。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水珠顺着发梢滴在浴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塑月把脸转向另一边,不看他。

      “你在怕什么?”神威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没怕。”

      “那你为什么不敢看我?”

      塑月猛地转过头,瞪着他。她的眼睛里有火,但眼眶有点红。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我没怕你。我就是觉得……”她停了一下,哽咽着。

      “我就是觉得,女人在这里,像玩物一样。没有人问你愿不愿意,没有人问你想不想。他们把你分类:能打的,不能打的;能睡的,不能睡的。我是能打的,所以他们让我去打。但我也是能睡的,所以他们也会来敲我的门。我只是……”她的声音忽然断了。

      “所以你不走了?”神威问。

      “不走了。”塑月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硬,“在你这里至少不会被敲门。你这张脸往门口一挂,谁敢来?”

      “呐,你知道就行。”

      神威把靠垫扔到地上,自己也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地上,后背靠着沙发。塑月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也从沙发上滑下来,坐在他旁边。

      “神威。”塑月问。“你现在是不是还觉得我是江华阿姨的冒牌货?”

      神威沉默了片刻。“你觉得自己是?”

      塑月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浴袍上系的那个死结,手指摸了摸那根红绳。

      “我不是问你别人怎么看你,”神威的声音低低的,“我是问你自己。你觉得你是什么?”

      塑月想了很久。“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是。不是地球人,不是万事屋的人,不是第一师团的人。我不知道我是什么。我只是一个从不知道哪里来、要到不知道哪里去的东西。”她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也许我就是个冒牌货。连人都不是。”

      神威伸出手,捏住了她浴袍的袖子,扯了扯,塑月被他扯得往他那边歪了一下,肩膀撞在他的手臂上。

      “你不是东西。”神威说。

      “你才不是东西!”

      “我是说,”神威松开她的袖子,但没有拉开距离,两个人的肩膀还是靠在一起,“你不需要是地球人,不需要是万事屋的人,不需要是第一师团的人。你是塑月就行了。”

      塑月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神威没有看她,他仰着头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塑月的声音有点涩。

      “被你咬的。”神威面无表情,“咬了之后就会了。”

      塑月噗嗤笑了一下,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了看。外面是停泊区,各师团的船黑压压地停在那里,远处有一颗星星在闪烁,不知道是哪艘船的信号灯。

      “神威,我今晚真的不走了。你别误会,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不想被敲门。”

      “哦。”

      “你除了嗯还会说别的吗?”

      “会。”

      塑月回头看了他一眼。神威还坐在地上,靠着沙发,他的头发半干,呆毛倔强地挺立起。他歪着头看着她,眼睛又眯了起来,笑眯眯的。塑月把窗帘拉上了。

      “你要不要吃点东西?厨房还有米饭。”神威殷勤道。

      塑月的嘴角抽了一下。“……不要。”

      “你晚上吃了四十多碗。”

      “那更不能再吃了!我会变成良子.塑月的!”

      神威站起来,把浴袍的腰带系了一下,走到门口。“我去拿。”

      “我说了不要。”

      “再废话,就杀了你哦。”神威拉开门,走了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塑月站在房间里,她听到了神威的脚步声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然后听到了隔壁房间传来开门的声音,然后是翻东西的声音,然后是米饭的味道。她从门缝里看到神威端着一个碗走回来,碗里装着白米饭,冒着热气。

      他推门进来,把碗递给她。塑月看着那碗饭,又看着他。

      “你不去厨房拿吗?”

      “隔壁房间有。”神威把碗塞到她手里,“你那个房间,服务生送来的。”

      塑月捧着碗,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饭放进嘴里。嚼了两口,又夹了一筷子。神威在她对面坐下来,翘着腿,看着她吃。

      “好吃吗?”他问。

      塑月嚼着饭,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还行。”

      “塑月猪猡要努力吃饭啊,以后给我好好打工哟。

      “谁是猪猡啊!”

      2

      塑月昨晚没睡好,神威在看漫画,看的是《海贼王》,塑月不知道他从哪搞到的,反正不可能是买的。她已经在床上翻了第八个身,每次她的眼皮刚要合上,旁边就传来一声“噗嗤”。

      神威在笑,从鼻子里挤出来“噗嗤”,音量不大,但在深夜的安静房间里,这声音像有人在耳边放了个屁,不响,但足够恶心。

      塑月睁开眼,瞪着天花板。神威翻了一页。又过了很久,塑月的呼吸终于开始变得均匀。她的意识开始下沉,像一块石头慢慢沉进水里。下沉,下沉,然后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脸。

      “醒着吗?”神威的声音。

      塑月没动,假装自己已经死了。

      “这个情节很有意思。路飞这里——”

      “我不看。”塑月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我要睡觉。”

      “你看完再睡。”

      “那我看完了为什么还要睡?”

      神威想了想。“因为看完就天亮了,你不用睡了,直接吃早饭。”

      塑月把枕头捂在了自己脸上。

      凌晨四点,塑月坐在沙发上。她面前的茶几上摊着好几本漫画,神威在旁边端着一盆饭,笑眯眯的。

      “好看吧?”他说。

      塑月没回答。因为《海贼王》确实好看。她恨自己这个诚实的身体。

      天亮的时候,神威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精神焕发,橙色的头发一根翘起来的都没有,团服扣子扣得整整齐齐,他看了塑月一眼。“你昨晚没睡好?”

      “咔咔咔!”塑月把枕头砸了过去。

      早餐时间。宴会厅的长桌上摆满了食物。塑月坐在第一师团的位置上,面前摆了一堆吃的。但她困到失去了咀嚼的动力,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垂,像小鸡啄米。

      狮岭坐在她旁边,端着一杯咖啡,看着她的黑眼圈,又看了看远处第七师团的方向,神威坐在那里,正在喝味增汤,精神饱满,笑容满面。阿伏兔坐在神威旁边,端着碗,表情像是吃了一口屎,但又不好意思吐出来。

      狮岭放下咖啡杯。“你昨晚几点睡的?”

      “没睡。”

      “哦?”狮岭的眉毛挑了一下,鬃毛跟着抖了抖,“没睡?那你在干嘛?”

      “看《海贼王》。”

      狮岭的咖啡杯停在半空中。“看来你和神威昨晚……很激烈啊。”

      塑月的脑子里“轰”的一声。她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从紫变黑。“不是你想的那样!”

      狮岭端起咖啡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我没想什么。你自己说的,没睡,看海贼王。在神威的房间里看海贼王。”

      “你怎么知道我在他房间?!”

      “你昨晚没回自己房间。”狮岭的语气哀怨,“我让人去给你送痔疮膏,你不在。”

      “我不需要痔疮膏!”

      “现在不重要了。”狮岭摆了摆手,鬃毛又抖了一下,眼神意味深长。

      塑月想死。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她从手臂的缝隙里看到阿伏兔的表情,就知道完了。

      阿伏兔那个人,平时一张苦瓜脸,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但一旦他露出那种表情,就意味着他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猜了个八九不离十,并且正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猜出来。

      塑月抬起头,抓起一个包子,狠狠地咬了一口。她需要碳水化合物来麻痹自己。远处的神威忽然站起来,端着味增汤,朝第一师团的方向走了过来。塑月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包子差点从手里滑出去。

      神威穿过半个宴会厅,走到第一师团的桌前,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塑月。

      “昨晚的漫画,”他说,笑眯眯的,“还有几本番外没看。下次继续。”

      塑月抓起面前的粥碗,朝他泼了过去。神威灵巧地偏头避开,粥泼在了他身后的阿伏兔脸上。阿伏兔站在原地,米粒从他的额头往下滑,挂在睫毛上,他闭上了眼睛,像在默念某种让自己不要大开杀戒的咒语。

      神威笑出了声。塑月觉得自己的脸在燃烧。狮岭在旁边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站起来,拍了拍塑月的肩膀。

      “年轻人,”他说,“节制点。下次记得锁门。”

      “我们没有——!”

      狮岭已经走了。神威也走了。阿伏兔站在原地,用纸巾擦脸上的粥,擦完后看了塑月一眼,那眼神翻译过来大概是“你辛苦了,但我也辛苦了”。然后他也走了。

      塑月一个人趴在桌上,远处,神威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正在和阿伏兔说什么。阿伏兔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然后眼神扫过塑月,又扭头和神威耳语。

      下次开会,塑月决定一定要推脱。就算副团长真的便秘死,她也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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