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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二十一 消失的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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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月蹲在废墟门口啃最后一根美味棒,翠蹲在旁边看她啃,两个人像两棵并排的蘑菇。塑月啃着啃着忽然停下来,嘴里的美味棒还没咽下去,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那颗心在跟我说话。”
翠歪着头看她。“它说什么?”
“它说……”塑月闭上眼睛,感受胸前那颗琥珀色核心微微的跳动。然后有画面涌进她的脑海,废墟深处,那间她发现核心的密室,密室的地面下面,有一艘被埋了很久的飞船。引擎是好的,燃料是满的,坐标是设好的。
塑月猛地睁开眼,嘴里的美味棒掉在了地上。“下面有飞船。”
翠看着她,并没什么表情,只是很平静地问了一句:“你要走了吗?”
塑月盯着他看了一秒,没有回答,弯腰捡起地上的半截美味棒,吹了吹灰,塞进嘴里。“走,陪我去挖。”
挖飞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密室的地面是一整块厚实的金属板,不知道是什么材质,塑月的伞在上面戳了几个白点,连个坑都没砸出来。她气喘吁吁地骂了一句,翠在旁边蹲着,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他那双看起来瘦削的手,按在金属板上。金属板像纸一样被他掀了起来,翻了个面,“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扬起一片尘土。
塑月看着翠,翠看着她,表情无辜。“你力气这么大,怎么不早说?”塑月的声音有点干巴。
“你没问我。”翠说。
塑月深呼吸,跳过这个话题,跳进露出来的洞口。洞口下面是一条漆黑的通道,弯弯曲曲的,塑月掏出徽章,徽章发出了微弱的光,勉强照亮脚下,翠跟在她后面。通道很长,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的景象忽然开阔起来。
一艘飞船安静地卧在地下的空洞里,像一个沉睡的巨兽。船体上落满了灰,但整体还算完好,没有锈蚀与破损,甚至引擎舱里的指示灯还在一闪一闪的。
塑月站在飞船前面,仰头看着它,“翠,这艘船能坐两个人。”
翠站在飞船旁边,仰头看着这个比他大了不知道多少倍的金属巨物,表情很平静。他伸出手,摸了摸船身,手指在金属表面划过,留下几道浅浅的痕迹。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还是正常的,肉色的,有纹路的,指甲缝里还有泥土。
但塑月没有注意到的是,在飞船启动的那一瞬间,飞船引擎的轰鸣声像一把锤子,震得空洞里的碎石簌簌往下掉,也震得翠的身体微微晃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里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已经变得透明了,能直接看到身后的墙壁。
塑月从舱门里跳出来,跑到他面前,拉住他的手腕。“走,上去,我们出发了。”
翠低头看着塑月拉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是暖的,有温度的,不像他的,正在一点点变凉。他没有挣脱,跟着塑月走上了舷梯。舷梯很窄,两个人并排走不下,塑月走在前面,翠走在后面。
走到舱门口的时候,翠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这个他待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地方。红褐色的土地,淡紫色的天空,两颗一动不动的月亮。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进了舱门。
飞船升空的时候,塑月坐在驾驶座上,手握着操纵杆,眼睛盯着舷窗外的天空。翠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规规矩矩的,像一个第一次坐飞机的小孩子。
飞船穿过淡紫色的大气层,冲出星球的重力,进入了宇宙。舷窗外,那颗红褐色的星球在视野里越缩越小,最后变成一颗小小的、灰扑扑的球,像一颗被遗忘在宇宙角落里的种子。
“翠,你看。”塑月指着舷窗外,“那就是你住的星球。从外面看,它好小。”
翠看着那颗小小的球,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它本来就不大。是我太小了,所以觉得它很大。”
塑月笑了一下,正要说什么,余光忽然扫到翠的身体。她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翠坐在副驾驶座上,身体有一半已经变得透明了。从他的肩膀到腰际,大片大片的区域消失了,只剩下一个浅灰色的轮廓,像一幅正在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
塑月的操纵杆差点脱手。“翠?!”
翠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表情平静得像在检查一件旧衣服破了几个洞。“哦,这个啊。”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透明的手臂,手指穿过了皮肤,什么也没摸到,“刚才就想跟你说来着,但你在开飞船,我怕你分心。”
“你——!”塑月的声音变了,“你怎么不早说!你为什么不上来就告诉我!”
“告诉你了,你就会掉头飞回去。飞回去又怎样呢?回去我也活不了。”翠歪着头看她,“而且我不想死在那个地方。我想死在路上。你说过的,蒲公英的种子要飘起来才算活过。我不想做一颗永远埋在土里的种子。”
塑月的眼泪唰地掉了下来。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操纵杆上,砸在仪表盘上,砸在她握着操纵杆的手背上。她想伸手去抓翠,但她的手穿过了翠的肩膀,只抓到一把微凉的空气。
“你别动!”塑月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别动!我们快回去!我——”
“塑月。”翠叫住塑月,她停下来,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翠伸出手,用那双已经透明了大半的手,做了一个动作,他把手指放在自己嘴边,轻轻吹了一下,像是在吹一朵蒲公英。然后他把手伸向塑月,手指张开,好像在给她看手心里并不存在的东西。
“你看,风来了。”他笑了,露出那颗小虎牙,“你之前问我,为什么你走了那么久都走不到星球的边。我现在告诉你答案。因为那个星球没有边。它不是一个球,它是一颗种子。种子是没有边的,它只有壳。壳破了,里面就会长出新的东西。你就是那个让壳破掉的人。”
翠的身体在继续变淡。从肩膀到腰际,从腰际到双腿,从双手到胸口。他像一个正在被时间慢慢擦去的影子,越来越浅,越来越淡,浅到几乎要和舷窗外的星光融为一体。
“塑月,你第一次来的时候,我其实很害怕。”翠陷入了回忆。“我从来没有见过你这样的人。你会笑,会哭,会生气,会骂人,会蹲在地上啃一根棒子,啃完了还要舔手指。我觉得你太亮了,亮得我不敢靠近你。但你走的时候,我又后悔了。我后悔没有多看你几眼,后悔没有问你那些棒子是从哪里买的,后悔没有告诉你——”
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已经几乎消失的双手。
“后悔没有告诉你,我喜欢你。”
塑月从驾驶座上扑过来,跪在翠的脚边,不,翠已经没有脚了,他只剩下上半身还勉强有一点点轮廓,像一个正在消散的幽灵。塑月的手穿过他的身体,按在座椅的靠背上,掌心只感觉到冰凉的皮革。
“你不是说你喜欢之前的那个我吗?!那你喜欢她就行了!你不用爱我!你活着就行!你——”
“塑月。”翠最后一次叫了她的名字。
塑月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翠的脸已经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了。他的眼睛还在,两颗亮晶晶的、像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悬在半空中,看着她。
“她就是你。你也是她。你们是同一个人。你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记得你笑着跑过来的样子,记得你蹲在蒲公英下面哭的样子,记得你给我系红绳时手指发抖的样子。这些记忆没有变过。变的只是你。”
他抬起已经不存在的手,轻轻碰了碰塑月的脸颊。塑月感觉不到任何触感,但她看到自己脸上的泪珠像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微微晃动,然后分成两滴,沿着不同的轨迹滑下去。
“谢谢你来了两次。第一次让我知道什么是喜欢。第二次让我知道什么是勇敢。”翠的声音已经轻到像一声叹息了,“我不怕了。真的。我现在不怕了。”
塑月张着嘴,想喊他的名字,但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发不出来。她只能看着翠的脸一点一点变淡,一点一点消失,像一幅被水浸泡的画,墨迹慢慢晕开,慢慢散去,最后什么也不剩。
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在最后那一刻,弯了一下,像两个月牙。
然后就没有了。
飞船在自动驾驶模式下静静地飞行着,引擎的声音低沉而均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舷窗外是无尽的星空,星星一颗一颗地亮着,有的远,有的近,有的白,有的黄,还有一颗微微泛着红褐色的光。
塑月不知道那颗泛着红褐色光的星星是不是翠住的那一颗。也许是,也许不是。宇宙太大了,大到她永远无法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