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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十九 流浪的蒲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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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月是在第三天找到那个东西的。她在废墟最深处的一间密室里,那间密室被一堵假墙挡着,要不是她不小心踩塌了一块地砖,根本不可能发现。
密室不大,像一个被遗忘的地窖,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泥土味,混着某种淡淡的甜腥气,像是铁锈和花蜜搅在一起的味道。
房间的正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球体。
它是一团被压缩在球形边界里的光。那光是琥珀色的,缓缓旋转,像一只沉睡的眼睛。球体表面偶尔会泛起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然后消失在边缘。塑月走近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微弱的热量扑面而来
塑月蹲下来,凑近了看。球体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流动,无数细小的光点在缓缓游动,偶尔聚拢,偶尔散开。她把手伸过去,隔着一拳的距离,感受到了那团光的心跳。
“这是核心。”塑月自言自语。
翠之前说那棵枯死的蒲公英是他的心脏,但塑月现在怀疑翠自己也不知道真相。这团琥珀色的光才是真正的核心,翠只是核心衍生出来的意识,一个被派出来照顾这颗星球的园丁。
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球体表面的那一刻,一股电流般的感觉从指尖窜到肩膀,再到脊椎,最后在脑子里炸开。她看到了画面:一片茂密的森林,绿色的树冠遮天蔽日,树冠之间有一条发光的河,河水是银白色的,流淌的时候发出风铃一样的声音。树下有花,五颜六色,花瓣在微风中轻轻颤动。还有动物,一些她说不出名字的、长着发光触角的小东西在花丛间跳来跳去。
画面一闪而过,然后消失了。塑月猛地缩回手,大口喘气。
那颗球体在她触碰之后,光芒变亮了一些,心跳也加快了一点,从沉缓的冬眠节律变成了稍微活跃一些的步调。塑月盯着它看了很久,脑子里飞快地转着,这东西可以摘走吗?它看起来不像是被固定住的,悬浮着,没有任何东西连接它。如果她把它拿起来,会发生什么?
她没有犹豫太久。她的手再次伸出去,手指合拢,球体稳稳地落在她掌心里,比看起来要轻得多,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然后她听到了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塑月猛地转身,翠跪在密室的门口,双手撑着地面,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灰,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变得暗淡无神。
“翠?!”
塑月冲过去,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他的身体冰凉,呼吸也很浅
“你拿了……”翠艰难地吐出要说的话,“你拿了它的心。”
塑月低头看着自己另一只手里的琥珀色球体,又看着翠那张迅速失去生机的脸,脑子里“嗡”地一声。
她明白了。这个球体是核心,是这颗星球的生命之源。翠是核心衍生出来的,核心被摘走,他就失去了能量的来源,像一朵被剪断根茎的花,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
“你怎么不早说!”塑月急了,想把球体放回去,但她发现那个悬浮的位置已经没有吸引力了,球体放过去,松手,它就往下掉。她赶紧接住。
翠摇了摇头,“你碰它的时候,我就知道了。它在叫你。它想跟你走。”
“我不想走!我还不知道这破东西是什么!”
“你不想走,但它想。”翠抬起一只手,手指微微颤抖着,指向塑月手里的球体,“它是活的。它在这里睡了很久,等你来。你来了,它就醒了。它不想再睡了。”
塑月觉得自己的脑子又不够用了。翠的皮肤已经开始出现细小的裂纹,浅灰色的头发正在一根根脱落,落在他白色的袍子上。
“你会死吗?”塑月问,声音有点抖。
翠想了想。“不会死。会睡。它走了,我就睡着了。等你把它带回来的时候,我再醒。”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如果它还愿意回来的话。”
“你不是说你是蒲公英的种子吗?”塑月忽然说,“种子就是用来离开的。你留在这里,把自己埋进土里,永远不发芽,那算哪门子种子?”
翠看着她,那双暗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翠,等这颗蒲公英醒了,结了新的种子,风会带着它们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你说过的,那时候你也会跟着风一起走。”
塑月握紧了手里的球体,它的光芒又亮了一些。
“现在风来了,你走不走?”
翠低下头,看着自己干裂的双手,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我……”翠开口了,“我不知道怎么走。我没有离开过这里。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太阳会动吗?月亮有几个?风会不会太大?土会不会太硬?”
塑月听着他这一连串的问题,忽然笑了。她把琥珀色球体小心翼翼地塞进随身的小布袋里,挂在自己脖子上,贴着胸口。然后她伸出手,握住翠的手。他的手冰凉,干瘦,骨节分明。
“太阳会动,早上出来晚上下去。月亮有时候一个有时候半个,有时候没有。风有时候大有时候小,大到能把伞吹跑,小到连根头发都吹不动。”她一边说一边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土有硬的有软的,有的能种花,有的只能长杂草。外面的世界什么都不一样,但有一件事是一样的。”
翠被她拉了起来,腿有点软,晃了一下,但稳住了。他看着她,等着她说下去。
“你有根。”塑月说,“走到哪儿都能扎根。”
翠站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塑月。 “我可以系那个红色的东西吗?”他指了指塑月挂在脖子上的小布袋,布袋的抽绳是红色的,是她从万事屋带来的。
“这是绳子,不是发绳。”
“它也是红色的。很亮。”
塑月从袋子的抽绳上解下一小截红绳,递给翠。翠接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系在了自己右手的手腕上。系得很紧,打了个死结
“好了。”他说,“我扎好根了。我们走吧。”
塑月看了他一眼,确定他不是在勉强自己。她转过身,背着行囊,握着伞,走向密室的出口。翠跟在她身后,赤脚踩在碎石和尘土上,没有发出声音。
走出废墟的时候,两颗月亮还在头顶,一动不动的。塑月抬头看了一眼,心想这可能就是她最后一次看这两颗月亮了。
“翠,你走快点,别跟丢了。”
“我在走。”
“你那是走吗?你那是挪。你这个速度,走到太空港要五百年。”
“我没有去过太空港。不知道多远。”
“很远。所以要快点走。”
翠加快了脚步,但还是比正常人慢。塑月叹了口气,放慢了步子,迁就着他。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红褐色的土地上,朝着不知道哪个方向前。
走了大概几个小时,塑月停下来喘口气,回头看了一眼。翠也停下来,低着头,像是在看自己的脚。
“怎么了?”塑月问。
翠没抬头,声音闷闷的,“之前也有人来过。”
塑月愣了一下。“谁?”
“你。”翠说。
塑月眨了眨眼。“我没来过。这是我第一次来这颗星球。”
翠抬起头,直直地盯着塑月。塑料月被看得有点发毛。“你看什么呢?”
“你来过,很久以前。那时候你还是你,但又不是现在的你。你穿着不一样的衣服,头发比现在长,笑起来比现在大声。”他顿了顿,补充道,“但味道是一样的。”
塑月觉得自己脑袋里那台已经烧干的CPU又冒烟了。“你是说,有一个长得跟我一样、味道也跟我一样的人,来过这里?然后你觉得那个人是我?”
翠点了点头。
“但我真的没来过。”塑月摊开手,“我连这颗星球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我怎么来的?”
翠歪了歪头,好像在思考这个问题。“你不记得了。但你确实来过。你走之前跟我说,你可能会忘记一些事情,如果忘记了,让我不要难过。你说,忘记不是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塑月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可能”,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翠又开口了:“你答应过我,以后会来看我。”
“然后你来了。”翠说,嘴角弯了一下,露出那颗小虎牙,“我很高兴。”
塑月忽然意识到一个可能性,穿越前的自己,可能不止穿越了一次。也许在她开始宇宙旅行之前,还去过别的地方,见过别的人,做过别的事。然后那些记忆被抹掉了,或者被封印了,只留下一个的空白起点。
如果真是这样,那她就欠了很多债!
翠忽然停下了脚步。
塑月也停下来,转身看他。翠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风吹过来,把他浅灰色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我之前不知道。”翠说。
“不知道什么?”
“不知道我对那个人是什么情感。她走的时候,我心里空了一块。我以为是因为她答应了来看我,但没有来。后来你来了,我心里那块空的地方忽然不空了。它被撑开了,变得更大,但那种大的感觉不难受,是暖的。”
“然后我明白了。”翠说,“那是喜欢。”
塑月的CPU彻底炸了。她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合不上。风吹过来,她感觉自己的头发在风中凌乱,和她的脑子一样凌乱。
“你……你喜欢那个人?”塑月结结巴巴地问。
“嗯。”翠点头。
“那个人是我?”
“嗯。”
“但那个人不是现在的我?是另一个我?是穿越前的我?是失忆之前的我?”
翠又歪了歪头。“有好多个你吗?”
“我不知道!”塑月抓狂地挠了挠头发,把自己本来就不怎么整齐的发型挠成了一个鸟窝,“我现在连我自己有几个都搞不清楚了,你问我我问谁!”
翠看着她挠头的样子,嘴角的弧度变大了一点。“你挠头的样子,和她一样。她也喜欢这样挠头,把自己挠成一个鸟窝。”
塑月放下手,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她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的抹布,拧干了又湿,湿了又拧干。
“翠,”她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如果你喜欢的那个‘我’,不是现在的这个‘我’,那你的喜欢还成立吗?”
翠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塑月彻底投降的话:“你和她是一样的,里面都是一样的。你们都拿走过那块核心。”
“所以,”翠往前走了一步,离塑月更近了,“你不用觉得自己是负心汉。你没有负我。你来了,这就是兑现了承诺。”
塑月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你脸上写着。”翠指了指她的脸,“负。心。汉。三个字,横着排的。”
塑月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意识到自己被这个少年给耍了。她瞪了翠一眼,翠眨了眨眼,表情无辜。
“你学坏了。”塑月说。
“你教我的。”翠说,“你说过,‘脸是用来表达感情的,不是用来当面具的’。我现在能看懂你脸上的字了。”
塑月想骂他两句,但嘴巴张开,骂不出来,她想把这个从土里长出来的家伙揍一顿。
“走吧。”塑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比之前快了很多。
翠跟在后面,脚步还是那么慢,但这次他加快了,虽然快不了多少。“你生气了?”他问。
“没有。”
“那你走那么快。”
“我赶时间。”
“赶什么时间?”
“赶着回去把那个说我脸上写字的人揍一顿。”
翠又露出了那颗小虎牙,脚步又快了一点。他的赤脚踩在红褐色的土地上,踩出一串浅浅的脚印。风从背后吹来,推着他们往前走。两颗月亮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像两个在看热闹的路人。
走了几步,塑月忽然停下来,没回头。
“翠。”
“嗯?”
“那个人——另一个我——她走的时候,有没有说过什么话?”
翠想了想。“她说,‘如果有一天我回来,不记得你了,你就重新介绍自己。反正你这个人,见一次就会喜欢一次。’”
“她说的还怪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