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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十八 奇怪的地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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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墟比塑月从外面看到的要大得多。她走了快半个小时,穿过三条坍塌的走廊,绕过两堆填满碎玻璃的房间,还在一个拐角处踩到了一滩不知名的粘液。
粘液是绿色的,黏糊糊的,发出一股烂水果的味道。塑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骂了一句,然后把脚在墙上蹭了蹭,墙上的藤蔓被她蹭掉了一层皮,流出同样的绿色汁液。
“这破地方什么都冒绿水。”她嘟囔着,继续往前走。
徽章在她手心里一闪一闪的,越往废墟深处走,它闪得越快,温度也越高。塑月的手心已经被烫得发红了,但她不敢松手,怕一松就找不到方向了。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是金属做的,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塑月站在门口,用伞尖把门推开。
门后是一个圆形的房间,穹顶很高,能看到外面两颗球体透过裂缝照进来的光。房间的正中央有一株巨大的蒲公英,已经枯萎了,灰白色的绒毛散落了一地,像一层薄薄的雪。
塑月被这个景象震住了,站在原地没动。然后她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咳嗽。她猛地转身,伞尖指向声音的来处,房间的角落里,蹲着一个人。
塑月定睛一看,发现是一个少年,看起来十七八岁的样子,漂亮得不像话,皮肤白得几乎透明,头发是浅灰色的,像蒲公英的绒毛被风吹淡了的颜色。他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赤着脚,脚趾上沾着泥土和干枯的草屑。
他蹲在那棵枯萎的蒲公英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小的铲子,正在挖土。看到塑月用伞尖指着自己,他歪了歪头,表情没有恐惧,单纯地看着她,像一棵植物在看另一棵植物。
“你是谁?”塑月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少年没有回答,继续挖土。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怕惊醒什么。塑月皱了皱眉,往前走了两步,伞尖离他更近了。“我问你话呢。你是谁?这什么地方?你为什么在这?”
少年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抬起头,但没有看塑月。塑月顺着他的目光回头,什么也没有,只有那棵枯死的蒲公英。
“你踩到它的根了。”少年说。
塑月低头一看,自己脚下确实踩着一根从土里露出来的根须,干枯的,灰褐色,几乎和地面融为一体。她赶紧挪开脚。“抱歉,没看见。”
少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挖土。
塑月收起伞,蹲下来,和他平视。“我叫塑月。你是住在这里的吗?”
少年没有回答。
“你叫什么名字?”
还是没有回答。塑月开始怀疑这个人是不是哑巴。但刚才他说了一句话,说明他能说话,只是不想跟她说而已。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美味棒,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递过去。
“吃吗?”
少年看着那半截美味棒,盯了好几秒,然后伸出手接了过去。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缝里全是泥土。他把美味棒放进嘴里,慢慢地嚼,脸上没有表情,但嚼的速度越来越快,最后三口就吃完了。
“好吃。”他说。
塑月把剩下的一半也递给他。“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少年接过另一半美味棒,这次没有急着吃,而是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研究这个棒状物体到底是什么构造。
“不知道,”他说,“这里没有时间。太阳不会升,也不会落。月亮一直在那里,不走的。”
塑月抬头看了看穹顶外的两颗球体,确实是同一个位置,和她刚进来时一模一样。“那你在这里做什么?”
“浇水。”少年指了指那棵枯萎的蒲公英,“它要死了,我每天给它浇水。但水不够,土也不对。它一直在变小。”
塑月看着那棵巨大的蒲公英。枯死的,灰白色的,绒毛落了一地。这哪里是“一直在变小”,它分明已经死了很久了。
“它死了。”塑月说,“你看不出来吗?”
少年摇了摇头。“它没有死。它只是睡着了。蒲公英的种子可以在土里睡很多年,等合适的时机,就会发芽。我见过。”
塑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觉得这个少年要么是脑子有问题,要么是太孤单了,给自己编了一个故事。但她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因为她自己也是一个在废墟里找答案的人,有什么资格说别人呢。
“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塑月说。
少年把最后一口美味棒咽下去,舔了舔嘴唇,像是在回味。然后他说了一个字:“翠。”
“midori?”
少年用手指在泥土上写了一个字——翠。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很久没有写过字了,但笔画清晰,能看出来是个字。“寓意生机勃勃。”他补充道,语气依然平淡,但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有光照进去。
塑月看着他的脸,觉得他真的很像一株蒲公英。不仅是外表像,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坐在那里,不争不抢,不怒不喜,风来了就走,风停了就落地。他看起来是那种不会被任何东西困住的人。
“翠,”塑月念了一遍他的名字,“你一个人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翠歪着头想了想。“很久。不知道多久。这里没有日升日落,没法算。可能是几十年年,可能是几百年。”
“你不想出去吗?”
翠低头看着那棵枯萎的蒲公英,伸出手摸了摸它干裂的茎秆。“它还没醒。我答应了要等它。”
塑月张了张嘴,想问你答应了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可不是来打听别人秘密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发光的徽章,在翠面前晃了晃。“这个东西,你见过吗?”
翠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见过。很久以前,有一个和你很像的人来过这里。她身上就戴着这个。她把一样东西埋在那棵蒲公英下面,然后走了。走之前她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拿。”
塑月的心跳猛地加速了。“那个人长什么样?”
翠想了想,说了一个让塑月头皮发麻的答案。
“跟你一样。”他说,“连味道都一样。”
塑月觉得自己脑子不够用了。她蹲在那棵枯萎的蒲公英旁边,手里攥着那枚还在微微发光的徽章,脑子里反复转着翠刚才那句话。
“跟你一样,连味道都一样。”
连味道都一样。这是什么意思?她的味道?她有味道吗?她今天早上还洗了澡,用的是香皂,味道大概是“柠檬味洗洁精”级别的。除非那个和她很像的人也用同款洗洁精洗澡,否则这结论怎么得出来的?
“你说的‘味道’是指什么?”塑月问。
翠歪着头,似乎在思考怎么解释。“就是味道。你身上的味道。每个人都不一样。树有树的味道,土有土的味道。你的味道很特别,像是……从一个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他顿了顿,“那个人也是。”
塑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我在这住几天。”她说
翠看了她一眼,继续低头挖土。那个小铲子在他手里一下一下地动,动作慢得像是在放慢镜头。
塑月站起来,环顾四周,找了一个相对干净的角落,把行囊放下。她的行囊里没什么东西:几根美味棒(已经压碎了),一瓶水(还剩三分之一),一把备用的小刀(生锈了),还有三叶缝的辣仙贝吉祥物。她把吉祥物放在最上面,像供神一样摆好,然后靠着墙坐下来。
翠挖了一会儿土,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塑月摆在角落里的东西。他的目光落在吉祥物上看了好几秒,然后说了一句:“红色的。很亮。”
“你喜欢?”塑月问。
翠没有说喜欢,也没有说不喜欢,只是又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挖土。
塑月觉得这个少年很奇怪。说他冷淡吧,他接了美味棒;说他热情吧,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第二天,如果那颗星球上有“第二天”这个概念的话。塑月醒来的时候,翠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她走出圆形的大厅,穿过一条走廊,在废墟的另一头找到了他。他正蹲在一片空地上,手里拿着那把小铲子,在种什么东西。
“种什么呢?”塑月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草。”翠说。
“草?什么草?”
“就是草。绿色的那种。”
塑月看了看他种的地方,是一片被火烧过的土地,焦黑一片,什么都没有。她把手指插进土里摸了摸,土质干燥,硬得像石头。“这地方种不活的。没水,没营养。”
翠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透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我知道。但我还是种。万一活了呢?”
塑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挺倔啊。”
翠的动作依然很慢,很轻,一铲一铲地挖坑,把草籽撒进去,再用土盖上。整个过程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不急不躁,不慌不忙。
塑月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人类吗?”
翠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塑月,“什么是人类?”
“就是……大概像我这样的,不过我是夜兔。两条胳膊两条腿,会说话,会吃东西,会死。”塑月掰着手指头数。
翠想了想。“那我可能不是人类。我不会死。”
塑月以为他在开玩笑,但看他的表情,不像。“你不会死是什么意思?”
翠把铲子插在土里,盘腿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准备讲故事的小学生。“我不是从妈妈肚子里生出来的。我是从土里长出来的。这颗星球就是我的身体。你踩的地方,是我的手心。你看的那棵蒲公英,是我的心脏。你喝的水,是我的血。”
塑月看着他,他又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你是不是饿出幻觉了?”塑月从口袋里掏出半根压碎的美味棒递过去,“吃点东西,别瞎说。”
翠接过美味棒,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然后继续说:“我知道你不信。但这是真的。这颗星球很久以前是活的,后来生病了,慢慢死了。我是在它快要死的时候从土里冒出来的。我是它最后留下的一颗种子。”
“好吧,”塑月说,“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你就是这颗星球本身?你就是这个破地方?”
翠摇了摇头。“不是全部。只是很小很小的一部分。像一个……指甲盖?大概这么大。”他用手指比了一个很小的圆。
“那你为什么要种草?给自己种头发?”
翠想了想。“可以这么说。我想让它变回以前的样子。以前它不是这样的。以前它很绿,有花,有树,有很甜的果子。天上有一条白色的河,晚上会发光。”他抬头看着那两颗一动不动的月亮,“但现在什么都没了。只有我和蒲公英。”
塑月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两颗球体,一大一小,一明一暗,挂在那里像两个不会说话的老朋友。她忽然觉得这个地方虽然破,虽然荒凉,虽然到处都是绿水和灰土,但它有一种独特的魅力。
接下来的时间里,塑月决定不去计算时间了,反正这里的日月不轮转,算也白算。
她和翠的交流越来越多了。翠刚开始确实很冷淡,问一句答一句,不问就不说话,像一台需要手动启动的机器。但塑月很快发现,他应该是想说话的,但他不知道怎么说话。他在这颗星球上一个人待了太久,已经忘了怎么跟人聊天了。
他的词汇量很少,很多日常用词他听不懂,比如“冰箱”“电视”“偶像”。但有些词他却很熟悉,比如“种子”“根”“光合作用”。
“光合作用你知道?”塑月惊讶地问。
“知道。”翠蹲在地上,用手指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太阳、叶子、氧气,“叶子吸收光,制造养分。植物就是这么活的。”
“那你知道AKB48吗?”
翠摇了摇头。“不知道。那是一种植物吗?”
塑月笑了,“不是,是一个偶像团体。就是一群人站在台上唱歌跳舞,给台下的人看。”
翠想了想,很认真地说:“那他们也是植物。站在台上动来动去,然后吸收观众的养分。”
塑月笑得肚子疼。她发现翠的幽默感长在了一个完全不同的维度里。他说出来的话,在他说的时候是认真的,但听到的人耳朵里就成了笑话。而他自己并不知道自己说了笑话,所以当你笑的时候,他会歪着头看你,表情迷惑,像一只看到主人突然发疯的猫。
“翠,你知不知道你很有意思?”塑月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
“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就是……跟你待在一起不无聊。”
翠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你跟我待在一起不无聊,我也是。你来了之后,蒲公英的根好像变暖了一点。”
塑月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好听的。但不管哪种,这句话都让她的心软了一下。
有一天,或者说“某一个时间段”,塑月在废墟里闲逛的时候,发现了一面墙上的涂鸦。她仔细辨认了一会儿,发现是一幅地图。上面标着一条路线,从某个点出发,经过几个星球,最后到达一个标注着蒲公英符号的地方。
“翠,过来看。”她喊了一声。
翠从另一个房间钻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把小铲子,脸上沾着泥土。“什么?”
“这张图,你看得懂吗?”
翠凑过来看了一眼,然后伸出手,用沾着泥土的手指在墙上画了一条线,连接了星图上的几个点。“这条路,有人走过。很久以前,那个和你很像的人走过。她先去了这里,然后这里,最后到了这里。”他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点,那个蒲公英符号。
“这里是什么地方?”塑月问。
翠歪着头想了很久,最后说了一个字:“家。”
塑月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我的家?”
“不知道。但那个人说,那是她的起点,也是她的终点。”
塑月盯着那面墙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神婆给她的那个透明线头。她把它放在星图旁边,线头的一端开始发光,发光的尖端正指着星图上的那条路线。
“行吧,”塑月把线头小心地收起来,“看来我还是要继续走。”
翠站在旁边,低着头,手里的铲子在手指间转来转去。
“你要走吗?”
塑月看着他。他的表情依然很淡,但那双玻璃珠子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晃动。
“迟早要走的。”塑月说。
“哦。”翠点了点头,低头继续转铲子。
塑月忽然有点不忍心。因为这颗星球上什么都没有,就是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这个脑袋不太好的翠呆在这里,恐怕在她走后会很难熬。
“翠,”塑月拍了拍他身边的石头,示意他坐下来,“我走之前,教你几个东西。”
“什么东西?”
“第一,如何正确使用表情。你看你,从头到尾就这一张脸。来,跟我学。”塑月做了一个夸张的笑脸,咧开嘴,露出牙齿,“这是‘高兴’。”
翠看着她的脸,学了一下。他的笑脸很僵硬,像是一个从来没用过笑这个功能的人第一次开机。
“不对,太假了。再来。嘴角再往上一点。”塑月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嘴角。
翠又试了一次,这次好了一点,但还是不太自然。塑月笑得前仰后合,说:“你像一只被电击了的青蛙。”
翠不知道青蛙是什么,但他看到塑月在笑,自己也跟着笑了一下。这次不是学来的,是真的,他的嘴角自然而然地弯了弯,露出一颗小虎牙。
“你看,这不就对了。”塑月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应该不是不会笑,你是忘了怎么笑了。”
“第二,”塑月从口袋里掏出一根草莓发绳,在翠面前晃了晃,“这个叫发绳。绑头发用的。你知道头发吗?就是头上长出来的毛。”
“我知道头发。”翠说,“我以前也有,后来掉光了。”
塑月看了看他浅灰色的头发,确实不多,稀稀拉拉的,像是冬天的枯草。“你这不是还有吗?”
“这是新长出来的。旧的掉了。”
塑月觉得这个话题再聊下去就变成《植发与脱发的防治》了,赶紧打住。“反正这个给你。你那铲子没地方放的时候,可以用这个绑在腰上。”
翠接过发绳,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塑月没想到的事,他把发绳系在了那棵枯萎的蒲公英的茎上,系了一个很丑的蝴蝶结,两边的环一个大一个小,歪歪扭扭的。
“这样它就不孤单了。”翠说。
塑月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在枯死的蒲公英上随风轻轻晃动,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别过脸,假装被风沙迷了眼,揉了揉眼角。
“翠,你想不想跟我一起走?”她问,声音有点哑。
翠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棵系着红色蝴蝶结的蒲公英。他想了很久。
“我不能走。”他终于说,“它还没醒。我要等它。”
“等它醒了呢?”
翠歪着头,像是在想象那个场景。“等它醒了,它会结出新的种子。风会带着那些种子去很远很远的地方。那时候,我可能也会跟着风一起走。”
“那你要等多久?”
翠笑了。
“不知道。但没关系。我有很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