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明月里》爱吃梨的小鱼

7、美玉

　　夜已深沉，万籁俱寂，我依旧在老地方等着小九。昨日三影来送饭时告诉我，小九已经回来了，今天会来见我——正是此刻。

　　渐渐地，我听见了脚步声，由远及近，正一步步朝这儿来。说来也奇，我竟能凭脚步声认出是他。小九走路不算太稳，总是将力气落在前脚掌，后脚跟轻轻带过。

　　拐角处，他看见了我。许是近两月未见，他脚步一顿，停了下来。我没有作声，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衣衫上——是啊，他把银钱都花在我身上了，哪还有余力为自己添衣。

　　他犹豫片刻，才缓缓走近，依礼跪下：“娘娘万安。天寒地冻，劳烦娘娘在此等候奴才。”

　　这一次，我没有像往常那样生气地拉他起来，呵斥他不许跪、不许称“娘娘”。

　　他等了半晌，未见回应，似乎有些意外，将头埋得更低。

　　“既然如此，你又为何让三影告诉我，说你要来见我？”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他说着，竟像我们第二次相见时那样，朝我磕起头来。

　　我轻轻叹了口气，做出了与当时一样的举动。蹲下身，捧起他的脸——上一次是为他拂去额间的灰，而这一次，我吻上了他的唇。

　　和想象中似像非像。他的唇很薄，也很凉，可他明明是这深宫里，给过我最多慰藉的人。我感觉到他浑身僵硬，像一尊木偶，一动不动，就像小时候我和娘为元弟做的那个木头娃娃。

　　我忍不住轻笑，离开他唇角时，轻轻啄了一下。

　　“小九，我娘临终前对我说，要为自己而活，要去追寻自己的福分。因为她爱的是林叔，她本该成为这世上最幸福的人……可事与愿违，最后爱人离散、骨肉难聚，只落得遗憾而终。”

　　我慢慢握住他冰凉的双手，将它们拢在掌心，轻轻揉搓。

　　“她是我最亲的人，我违背了她的心愿，却不后悔为她做出牺牲。所以我与许家做了交易，想成全她与所爱之人。最终，我替嫡姐进了宫。”

　　望着小九渐渐泛红的眼角，我忍不住又亲了亲他的脸颊。

　　“我本是抱着必死之心来的，可上天怜我，让我遇见了你。你于我，是特别且唯一的存在。可我从未爱过人，不敢轻易招惹你。于是我去问俞妃娘娘，爱一个人，究竟是怎样的？”

　　“她沉思许久，只对我说：你的眼睛会穿过万物，看透他的坚强、忍耐与固执；你会心疼他所有的苦，却又想独占他整个人、整颗心……你会痴心妄想，盼他眼里唯有你一人。”

　　“小九，每次与你分别那晚，我总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因为我总忍不住想，若我们是在笙歌鼎沸的琼林宴上相遇该多好……我好想见见你金榜题名时，那桀骜不羁、意气风发的模样。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行。”

　　看他呆呆愣愣的，还因为太冷轻轻吸了吸鼻子，我忍不住笑起来。

　　“你快问我呀，问我为什么不行？”

　　“那……为什么……不行呢？”

　　“因为若真是那样，你便是圣眷正隆、前程似锦，不知有多少姑娘为你倾心……哪里还轮得到我呢？抛开一切不说，我们只怕门不当、户不对。一想到这儿，我就蒙在被子里掉眼泪，直到天亮。”

　　“小九，我喜欢你，想和你一直在一起。”

　　“我也想听你的回答。”我定了定神，认真地看着他，“你可以喜欢我，也可以不喜欢，这是你的权利。但我不准你拿‘太监’那套说辞来敷衍我。”

　　我明明是笑着问的，他却渐渐红了眼眶，哽咽半晌，只低声问：“值得吗？”

　　我望进他眼里，目光坚定，仿佛要一直看到他心里去。

　　“值得。”

　　他笑了，一边落泪一边笑，没有说喜欢或不喜欢，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支发簪，万分珍重地为我簪上。

　　我笑得更甜了，忽然想起一件顶要紧的事：

　　“小九，你原本的名字……叫什么？”

　　“谢然，亲近之人，唤我赪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