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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为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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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我的话听进去了,每月竟真的准时来。偶尔实在脱不开身,还会托三影提前知会一声,免得我空等。
起初,他见了我仍是要下跪行礼的。我好说歹说,他才肯站起来,却总低着头。我只好每次都把他拉到门前的石阶上坐下,板着脸“警告”他:“以后不许跪我,不许叫‘娘娘’,你得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说话。你可以叫我的名字,许南荔……”我顿了顿,声音轻了下来,“或者……叫我的小字‘晚晚’也行。我是夜里生的,我娘从前总是这么唤我。”
后来,他对我渐渐不那么客套疏离了。会主动提醒我天凉加衣,若我去得晚了,他便先坐在台阶上安静地等。每次见面,他总会带些点心给我——起初是柿饼,后来有了桃酥、桂花糖、枣泥糕……各式各样,从不重样。
自他救了三影后,那孩子简直把他当作“再生兄长”般敬着。而他似乎也慢慢接纳了这个单纯善良的小子。从我们聊天时常常提起三影的趣事就能瞧出,那孩子给他沉寂的日子添了些许亮色和暖意。
可唯独有一件事,他始终不改——无论我提醒多少次,他还是不肯唤我的名字,更别提那声“晚晚”。每回开口,仍是那句恭敬而疏远的“娘娘”。
年复一年,如复一日,我在冷宫中的日子几乎一成不变。唯一能让我心湖泛起涟漪的,便是每月与小九相见的那一刻。在这样细水长流的相处里,我们似乎越来越熟悉彼此。
在我眼里,他是个极为了不起的人。无论我好奇什么,他总能说出个所以然来。自进宫以来,我见过不少奴仆,尤其是太监——他们不止腰是弯的,连开口最先贬低警醒的也总是自己,常把“奴才都是没根的东西,连人都算不上”这样的话挂在嘴边。
可小九不一样。
许是因为他读过最清雅的诗文,见过最绚烂的春光,听过最动人的礼赞,也曾写下过惊艳四座的墨卷——所以即便他如今低着头,脊梁却始终是直的。
可也正是因为这样,我才觉得,他最让人心疼。
“锵锵~三影,你看这是什么?是小九昨天给我带的糕点哦,各种各样的都有!”我凑到三影跟前,献宝似的展开怀里那个油纸包。
三影却沉默着。我以为他是羡慕得说不出话,依旧兴高采烈地说:“你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吗?因为小九要去江州办事,大概一个半月回不来,就一下子给我备了好多。今早我还忍痛分了些给娘娘和嬷嬷呢~要是你想吃,我也能分你一点点哦!”
“阿姐……”
“嗯?我决定把这个稍微丑点的给你……”我低头在油纸里翻找着。
“你知道这些糕点,每次都是大哥几乎花光月俸才买来的吗?”
“……什么?花光?这些小小的点心?当真?”
“因为他买的是宫外最有名的那家铺子,价钱本就不便宜。他自己出不去,还得打点别人代买。更何况,要想让你吃到新鲜的,就得加钱请人当天现买现送。所以……所以……”
三影的话如同当头一棒,让我愣在原地。他见我神色不对,急忙解释:“阿姐,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难过!我是想告诉你,我觉得大哥是真心待你的。你是我姐姐,他是我哥哥,你们都是救过我、待我好的人……我真心盼着你们能好好的,能顺心。那样的话,我比什么都高兴!”
三影的话点醒了我。我们如今这般平静温馨,固然是好的,可我们所处的身份与环境,却像一把始终悬在颈侧的刀。那根系着刀的绳子不知何时会断,而我们,随时可能万劫不复。
冬天已然来临,前几日刚下过一场大雪。算算日子,小九离开也快半个月了。我从娘娘那儿求来的针线差不多用完了——而我为他织的那副护膝,也只差最后几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