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巴掌 梁：和我一 ...
-
梁浩漫就站在几步之外，虽然还是那副模样，但看起来比三年前更成熟了些，少了些学生气。
不知是不是金钱养人的缘故，他现在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与周遭的一切格格不入。
这场下了三年的暴雨，她被浇透、打烂，陷在泥里，爬不出去。
可他呢？
身姿笔挺，衣服挺括，从头到脚都透着妥帖。
他就好像只是路过那场雨，鞋尖沾了点湿意，轻轻一跺脚，就走到天晴的地方去了。
凭什么。
这三个字像烧红的铁，烙进脑子。
愤怒、不甘、难堪像一团爆烈的火，烤炙着她的理智。下一秒，她已攥住梁浩漫的衣领，拧腰将他狠狠掼向墙壁。
“砰！”的一声，闷响结实。
梁浩漫的后背砸在墙上，一声短促的痛哼卡在喉咙里。医院门口零星的行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惊动，纷纷侧目。
但程书不在乎。
她逼得更近，更近。近得几乎能看清他瞳孔里，自己烧着火的眼睛。
短促的痛哼从梁浩漫口中泄出。
这么蛮横又粗鲁的行为显然不体面，但她已经无法顾忌那些乱七八糟的问题。
“梁浩漫，你还敢来找我?”
“书书，我——”可程书不给梁浩漫开口的机会，打断道：
“为什么，”她的声音压得极低，从牙缝里挤出来，“为什么要把我的事情发到网上？”
梁浩漫别开脸，瞥见四周，伸手想掰：“书书……你先放开。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找处——”
“找地方？”程书嗤笑，手腕用力，死死地将他钉在墙上，“找地方让你继续编？聊你怎么把我们的过去拆骨剥肉，喂给你那群粉丝？”一字一顿，吐息滚烫：“我们之间，还有哪儿能去？还有哪句能谈？”
梁浩漫脸色白了。
他没挣，也没辩，转过脸来看着她，喉咙里滚出一句模糊的话。
“那又怎么样……”
“你说什么？”程书没听清。
“我说——”他声音清晰起来。
“那又怎样。”
梁浩漫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浇得程书一怔。
她逼视着他，想从他眼里找到哪怕一丝闪躲、愧疚，或者心虚。但什么都没有。
他就那么坦然地看着她。
就是这一瞬间，程书忽然明白了。
她这三年的泥沼，他鞋尖的那点湿意，原来不是“路过”，而是他从未觉得自己属于那场雨。
这个认知，比任何狡辩都更锋利地捅进她心口。
“啪！”
耳光脆响。程书用了全力。
梁浩漫脸偏过去，眼镜飞了，脸上很快出现了红印子。
时间仿佛停滞了。
她只觉手心火辣辣地疼。
这一巴掌打出去，程书心里那团火也好像跟着泄了。
只剩下累，空落落的累。
她看着梁浩漫脸上的印子，呼吸慢慢平下来，心跳在耳朵里咚咚响。
梁浩漫慢慢转回头。
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角，动作很慢，脸烧得慌。但反倒让他心里那团乱麻松开了。
梁浩漫低低地笑了一声，很短。
“出气了？”他问，声音有点含糊。
“什么？”
程书松开揪着他领子的手，别开脸，看向马路，胸口不断起伏。
梁浩漫弯腰，捡起地上的眼镜又重新戴好，语气平静许多：
“出气了的话，那我们谈谈。”
**
程书还是坐上了梁浩漫的车。
冲动那阵劲儿过了，现在只剩冷，从脊梁骨往下渗。她缩在副驾，浑身绷着。
局面难看了，她知道。话堵在喉咙口，一堆，反而不知从哪句起。
梁浩漫却自在，点火，开空调，嗡鸣声填满车厢。他指节叩了两下方向盘，像老友闲扯：“怎么跑这儿来了？”
程书不接，只问：“你要聊什么？”
“不急。你住哪儿？我送你——”
“聊什么？”她打断，还是那句。
沉默压下来。
梁浩漫从怀里摸出烟盒，抖一支，又塞回去，只在手里捏着，捏得烟盒窸窣响。
程书知道，这是他焦躁到顶了。
她没吭声，就那么盯着他。
梁浩漫望着程书这副模样，比记忆里更瘦，头发也剪短了，像被什么东西啃过，脸色苍白。
但那双眼睛还是亮得惊人，与他无声地对峙着。
但这对峙并没有持续多长时间，他的车停的位置有些尴尬，后面车出不去，便朝他滴滴安了两声喇叭。
他索性打了把方向盘，汇进车流。七拐八绕，停进一条僻静巷子，挨着小公园，这钟点没人。
车熄了火，梁浩漫叹了口气：“打都打了，还没顺气？”
程书盯着他那张脸，开口：“我在里头的时候，听说外面有个痴情种，等着服刑的女友，天天写小作文，感动了好多人。”
“哦？”梁浩漫眉梢微挑，身子往后靠，“那你被感动没？”
“没有。”
“真伤人。”
“你本来也没想让我信，”程书皱眉，“不然不会那么假。”
梁浩漫笑出声：“哪儿假了？情、真、意、切——”
他把最后四字咬得重，却掩不住那股玩味。
“你文笔不错，半真半假掺着，连我都要信了。”
“程书，”他笑意淡了，“我最开始是真心的，后来是……骑虎难下。”
“骑虎难下？”程书短促地笑，“所以你骑着这条虎赚饱了吗？”
梁浩漫正了正神色：“程书。是，我用了我们的故事，吃了流量。但你想过没——这也可以是机会。”
程书皱眉，没懂。
“你刚出来，或许还没感受到，但你肯定要考虑自己以后吧？你未来要怎么活？”
梁浩漫深吸一口气，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你去找工作，背调那关你怎么过？难道你就想一辈子看人脸色，拿着微薄的薪水，还要时刻担心被人认出来指指点点？”
“程书，”他压低声，带着蛊惑，“换条路走。”
“我们联手。”他吐出这四个字，紧盯着她的反应，“这世道，现在就吃这套。深情、等待、浪子回头……都是流量密码，普通人爱看这个剧本。”
“而且现成的关注度在这儿，”他目光钉住她。
“出狱后和痴心男友共同面对新生活，互相扶持，重新开始……多漂亮的续集。关注、话题都是现成的，直播、带货、接推广，以后还能搞自己的牌子。路宽得很，钱来得快。比你一个人撞南墙，容易百倍。”
程书像第一次认识他，没想到，他算盘会这么打。
“联手？”她一字一顿重复，语气荒谬，“继续让你吃我？陪你演戏？”
“是合作。”梁浩漫往前压，语速快起来，“账号收益你七我三，你八我二都行！我甚至可以——”
“梁浩漫，”程书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你让我觉得，这三年我不仅失去了自由，还曾经瞎了眼。”
梁浩漫表情僵了。
“我今天找你，不是来谈生意的。”
程书一字一句，声音清晰：“我的要求很简单。第一，删掉所有跟我有关的东西，公开澄清那是你编的，跟我没关系。
第二，这几年靠这账号赚的钱，分我一半。这是你该付的代价，不是合作分红。”
话音落，车里又静了。
梁浩漫脸色在昏暗里变了变，没怒，反倒扯出个苦笑。
“程书，”他转脸看窗外稀疏的人影，“你觉得我纯粹在算计你，是吧？”
程书不答。
“你进去这三年，外面天翻地覆。”梁浩漫声音远了，“我最开始写那些字的时候，是真……真难受。不知道怎么面对你进去，也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
他无意识地叩方向盘。
“后来有人看，有人留言说被感动。再后来，人越来越多。一开始是发泄，后来成习惯了。每天写点，就好像你还在我日子里。”
“但这不能——”
“我知道。”梁浩漫截断她，语气平，“我不能拿这个开脱。我是利用了我们的故事，也吃了红利。但程书，你想想，如果我不这么干，现在什么样？”
他转回头，眼里有种程书没见过的疲：“我就是个普通上班的，每月还房贷，怕裁员。你出来，我连安顿你的本事都没有。现在至少，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我不需要。”
“你需要。”梁浩漫坚持，“只是你不认。程书，这世道对犯过错的人不宽容。你以为删了东西，分笔钱，就能重来？不会。人们只会更想挖背后的故事。”
他往前倾，语气恳切：“但我说的法子不一样。我们主动把故事讲下去，讲怎么面对过去，怎么重新开始。主动权在我们手里，不是只当个被人指点的污点。”
程书看着他，忽然问：“然后呢？一辈子假惺惺活在镜头里？”
“梁浩漫，我恶心这个。”
“我知道你的脾气。但还是那句话，你慢慢想，不着急答……”
“账号收益分我一半，删光内容。”程书打断，语气却不如先前狠，“这是我底线。”
梁浩漫长吸口气，缓缓摇头：“我不删，程书。不是因为钱，也不是因为那些粉丝。是因为……那是我这三年的日子。你信不信，那里头有一部分是真的。”
他看着程书，眼神复杂：“收益可以全给你，账号也能交你管，你发什么都行。但别让我删了它。”
程书感到一阵无力。
她发现自己无法完全憎恨眼前这个人，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站在他的角度似乎都能理解。但这种理解反而让她更加痛苦。
“我要下车。”
“我送……”
“下车。”
梁浩漫最终还是打开车锁，目送着程书下车。
在一起这么久，他从来都没有说服过她，也没有改变过她认定的东西。
一次都没有。
程书解安全带时，他最后开口：“程书，再想想我那提议。不急。”
他顿住，语气沉下去：“我不会放手的。不是不放手那个账号，是……不放手我们还能有的另一种将来。”
程书手搭在门把上，没回头。
“你觉得还有‘我们’？”她问，声轻得像气音。
“我们没正式说过分手。”
程书干脆道：“那现在分。”
她推门下车。
八月热浪劈头盖脸砸来，和车里冷气撞个彻底。
她没看车内梁浩漫颓下去的身影，径直朝巷外走。
**
车里，梁浩漫没动。他摸出烟，点了一支。
灰白烟雾在车厢里爬升。
手机屏幕亮着，是他那个五十二万粉的账号后台。
最新视频底下，评论还在涨：“今天怎么没更新”、“等得急”。
他盯着看了很久，最后掐灭烟，点火，车子缓缓滑出巷子。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巴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