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轨[救赎]》无声续

10、做饭 求求你了，

　　程书往前走，把身后的对话甩得干干净净后，腿就软了。
　　刚巧，旁边是个公交站。

　　她背靠公交站牌的柱子，一点点滑坐下去，吐出浊气。刚才和梁浩漫的对峙，抽干了她最后的力气。
　　累。梁浩漫那番话表明——他不仅想消费她的过去，还想捆绑她的未来。
　　恶心。
　　她闭上眼，深吸几口气。
　　也好。这么一来，反倒彻底看清了，他们根本不是一条道上的人。
　　分得干净，反而轻松。

　　程书睁开眼，情绪平复了，现实的窘迫却浮了上来。
　　——没钱，怎么回去？

　　刚才装洒脱装得太投入，早就知道就让梁浩漫先送自己回去，再大义凛然地提分手好了。
　　真是失策。
　　她翻遍所有口袋，一毛钱都没有。正低头在手机上搜碧水路，头顶传来声音：
　　“你在这干什么？”
　　程书一愣，抬头。看到周沉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她猝不及防被吓一跳，后退半步，整个后背抵住公交站牌。但冷静下来后，才猛然意识到，这是“救星”来了。
　　“……没带钱。”她实话实说，“正想怎么回去。”
　　周沉愣了下，抬手拍自己脑门：“哦对，忘了。”
　　他摸出皱巴巴的钱包，抽出两块钱递过来。
　　“120路，到碧水路，有五站地。我也坐。”
　　“谢谢。”程书接过钱，“你怎么在这？”
　　“修车。”周沉朝马路对面扬了扬下巴。程书看见“鑫源汽修”的招牌，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停着几辆摩托车。
　　“哦。”她没再多问。

　　120路慢吞吞地进站。车门哧一声打开。

　　程书上车，走到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坐下。
　　周沉跟在她后面上来，没坐旁边，而是在她斜后方那排单人座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地起步。
　　程书刚病过，体力还没恢复，没一会儿头就抵着冰凉的玻璃窗，睡了过去。
　　她的短发乱糟糟地翘着，后颈瘦得骨节分明。此时她随着车厢颠簸，整个人轻飘飘的。
　　周沉从窗玻璃的反光里看她。
　　跟昨天那个差点废了他的疯丫头判若两人。

　　突然，公交车过坑洼处，车身猛地一颠。
　　程书的身子往下滑了一截。
　　周沉的手指无意识地弹了一下，左脚往前蹭了半步，想要去接。
　　可她只是蹭了蹭窗沿，又自己缩回去了，继续睡。
　　他转开眼，看向窗外飞掠的街景。
　　……脖子真白。
　　这念头冒得突然又邪性。
　　周沉猛然回神，拧开视线。下意识伸手摸烟，可想起这是在车上，又把手放下了。

　　五站地，眨眼就到。
　　他站起身，走到她跟前，推她肩膀：“到了。”
　　程书猛地睁开眼，眼神还迷糊着，花了足足两秒才聚焦。窗外已经是熟悉的街景，碧水路站牌就在不远处。
　　“哦……好。”她赶紧起身，揉了揉被压麻的脸颊，跟着他下车。
　　下午四点的阳光毒辣。两人前一后往回走，程书落后半步，看着他宽阔的背影。
　　他走得格外急，步子迈得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那个……钱我回去给你。”
　　“嗯。”
　　“还有昨天，真的谢了。”
　　周沉脚下一顿，很短，几乎看不出来。又“嗯”了一声，步子却迈得更快了，几乎像在躲什么。
　　程书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犯嘀咕。

　　推门进屋，闷热的空气扑在脸上。周沉径直走到墙角，插上那台摇头风扇的电源。扇叶嘎吱嘎吱地转起来，搅动一室燥热。
　　程书从帆布包里翻出钱包，数出二百三十块钱——两张一百的，一张二十的，一张十块的。她递过去：“医药费和车钱。”
　　周沉接了，看都没看就塞进裤兜。他靠在墙上，双臂环抱，目光落在她脸上：“还有事儿？”

　　程书抿了抿嘴唇。唇上干得起皮。
　　“……这附近有招工的地方吗？”她问，“什么活都行。”
　　周沉没立刻回答。他上下打量她，从她苍白的脸到瘦削的肩膀。“急什么？”
　　“急。”程书抬眼直视他，眼神里没有半点闪躲，“没钱了。”
　　周沉默了几秒。风扇单调的嗡鸣声填充着两人之间的空隙。
　　“我跑车的，正经招工的地方不认识。”他顿了顿，伸手指向窗外，“东边，第二条街，小吃街。去那儿碰碰运气吧。”
　　程书顺着他的手指看出去，只看见灰扑扑的楼宇轮廓。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
　　“嗯。”周沉应了一声，算接受了这声道谢。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回自己房间，门虚掩着，留出一道缝。

　　程书站在原地，听着门缝里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她慢慢地走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她从包里把剩下的钱全掏出来，一张张摊在床上。一百的、五十的、二十的、十块的……加起来一千零七十块。
　　钱只有这些，得尽快找个活干。

　　她拉开门想去厨房倒水，周沉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短袖和工装裤，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见她出来，撩了下眼皮。
　　“倒点水。”程书解释。
　　周沉点了下头，视线又落回屏幕上。
　　程书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自来水哗哗地流出来。她接了大半杯，小口小口地啜着。
　　肚子偏在这时叫了一声。
　　咕噜——
　　程书动作一僵，耳根瞬间烧了起来。她赶紧仰头，把剩下的水一口气灌下去。
　　沙发上，周沉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没抬头，但程书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了自己背上。
　　她弓着腰，宽大的旧T恤空荡荡地挂在身上，短裤裤管底下，两条腿细得像麻秆。

　　周沉烦躁地搓了把寸头，头发茬扎着手心。他站起身，沙发弹簧发出吱呀一声抗议。大步走到门口，弯腰换鞋，拉开门。
　　“咣当！”门被重重关上，程书握着水杯，愣在原地。
　　他生气了？因为自己肚子叫？还是嫌她麻烦？程书抿紧嘴唇，端着水杯慢慢走回房间，关上门，把自己摔在床上。

　　饿。
　　越来越饿。
　　胃里像有只手在抓，一下，又一下。
　　她闭上眼，脑子里开始循环梁浩漫那张平静的脸，周沉摔门而去的背影，热气腾腾的蛋炒饭，滋滋冒油的烤串……
　　就在她饿得快要蜷成一团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开了。
　　周沉回来了。
　　客厅的声音似乎被无限放大。先是一阵塑料袋“哗啦”声，紧接着，厨房传来燃气灶被旋开“咔嗒”轻响，随即是火焰燃起的呼呼声。
　　周沉是……在做饭？

　　说来惭愧，程书的做饭水平，烂得堪比一根熟过头的香蕉。
　　她唯一擅长的是把各种速食产品煮熟。至于正经的炒菜做饭，不是糊掉就是夹生，盐总是放不明白。
　　最后都以做出让人难以下咽的核武器告终。
　　以前和梁浩漫在一起时，她也不服气研究过一阵，当然，结果不出意料地屡战屡败。
　　梁浩漫曾捏着她的手调笑道：“你的这双手，天生就不是拿锅铲的料。”

　　周沉做饭很快，不一会儿，香味就从门缝钻进卧室。
　　程书的胃猛地一抽，下意识咽了咽口水，饥饿感更加强烈。
　　她蜷缩起身体，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试图隔绝那诱人的味道。然而不过几秒，那肚子又不争气地又叫了一声，比刚才更响。
　　外面翻炒的声音很快停了，而后传来碗碟与锅铲相碰的轻响。

　　就在程书觉得自己快要被这香味逼疯时，一阵脚步声停在了她门外。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叩、叩。”
　　不轻不重的两下敲门声。
　　程书没动，也没应声。
　　门外的人似乎也没指望她立刻回应，停顿了两秒，没什么起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出来吃饭。”
　　“啊？”程书下意识客套，“这不好吧……”
　　可内心却已恨不得跪下求他别当真，千万别听不出这是“假客气”。
　　只要再劝一句，她立刻就能冲出去。
　　门外沉默了两秒。

　　就在程书以为自己的祈祷落空，恨不得时光倒流重新回答时，周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干脆：
　　“少废话，出来吃饭。”
　　“哦……”
　　程书顿时松了一口气，又故作超绝不经意地拉开门，眼神正对上周沉拿着两双筷子从厨房出来。
　　她心虚别开视线，假咳一声，慢吞吞挪到茶几旁，在他对面坐下。
　　冰箱里有剩饭，周沉就顺手炒了两碗蛋炒饭。

　　米饭粒粒分明，鸡蛋嫩黄，点缀着翠绿葱花。程书夹起一大口送进嘴里，温热的米香混着蛋香在舌尖化开。
　　好吃得让人想落泪。
　　她几乎是狼吞虎咽，脑中莫名闪过动漫里主角吃到美食时夸张赞叹“斯国噫——”的画面。
　　胃被填满，紧绷的神经也随之松弛，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又欠了周沉一个人情。
　　说实话，周沉这人，真不赖。
　　程书边吃边想。

　　虽然看着凶，脾气臭，说话也不中听，但倒是个面冷心热的。
　　如果不是第一面见得太尴尬，她其实挺愿意和这样的人相处的。
　　周沉吃得很快，不一会儿碗就见了底。
　　他放下筷子，起身去厨房接了杯水，靠着门框一口气喝了大半。
　　程书也扒完最后一口饭，满足得几乎想喟叹，眼神却不由自主飘向周沉，欲言又止。
　　“怎么？”周沉捕捉到她的视线。
　　“那个……饭钱……”
　　“刷碗。”他打断她，言简意赅，顺手将自己和她的空碗推了过来。
　　“好。”程书应得干脆，端起碗站起身，又补了一句，“谢了，炒饭很好吃。”
　　她顿了顿，斟酌着问：“你厨艺这么好，经常自己做饭？”
　　周沉放下水杯，像是有点意外她会问这个，生硬地“嗯”了一声：“自己做的省钱，随便弄点就能吃饱。”
　　“哦……”程书点点头，捧着碗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接什么。
　　道谢说了，问题也问了，再杵着似乎有点怪。她转身要去厨房。

　　“你呢？”周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依旧没什么起伏，“会做饭吗？”
　　程书脚步一顿，背影明显僵了僵。她回过头，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不太会。属于……厨房杀手级别。”
　　周沉看着她那副窘迫又强装镇定的模样，没再接话，只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嘴角，快得像错觉。
　　程书没再停留，走进厨房。挤洗洁精、打泡沫，动作有些走神。
　　吃完饭体力恢复大半，周沉说那条街是小吃街——既是小吃街，晚上应该更热闹。
　　一会儿或许可以出去看看。
　　她加快了手上的动作。碗很快洗好。程书擦干水渍，将碗碟归位。
　　走出厨房时，周沉仍坐在沙发上，听见动静，抬眼瞥了她一下。

　　原本若是他没什么表示，程书就打算自己下楼了。可被他这么一看，出于礼貌，她还是主动开口：“洗好了。”
　　见他点头，她又硬着头皮道：“那个……我打算出去一趟，去你说的那个小吃街看看。”
　　周沉按灭手机，抬眼：“现在？”
　　“嗯。”程书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小吃街的话，晚上应该更热闹些。”
　　周沉默然片刻，像是掂量着什么，随后站起身：“我正好要去买点东西。”
　　这听起来像个借口，但程书没戳破。她只是点点头：“那……一起？”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