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轨[救赎]》无声续

8、再遇 凭啥前男友

　　撂下电话，周沉脸上的轻松神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扯下围裙，快步走到客厅，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就往身上套。
　　“哥，咋了？出啥事了？”周桥正在擦桌子，看他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动作匆忙，立刻意识到不对。
　　“小吴那边有点麻烦，我去看看。”周沉言简意赅，没多说，弯腰换鞋，动作又快又急。

　　陈慕芳从卧室里探出身，脸上带着担忧：“这就走啊？晚上还回来吃饭不？”
　　“不一定。我晚上可能直接回碧水路那边了。”
　　周沉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人已经拉开门闪了出去，又迅速把门带上，隔绝了母亲和妹妹担忧的目光。

　　“砰”的一声轻响后，楼梯间里立刻回荡起他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两阶，飞快往下奔。
　　周沉的脑子在飞快地运转，梁刚这孙子，他了解。
　　去年在孙涛的修车厂里当学徒，手脚不干净，偷客户车里值钱的零件和导航仪出去卖，被孙涛人赃并获。

　　孙涛脾气暴，当场就把他揍了一顿，踹出了门，后来失主报了警，梁刚进去蹲了半年。
　　没想到这就出来了，还敢找上门来。
　　听说出来后又跟了个什么所谓的“大哥”，在城西那片有点名号，看来是觉得翅膀硬了，要回来找场子。

　　孙涛是他从小光屁股玩到大的铁哥们，性子直，讲义气，就是脾气躁了点。
　　当年他们一起在韩春梅的男人手底下学修车。
　　后来她男人出事，孙涛东拼西凑，咬牙把那个小修车铺盘了下来。这才慢慢做成了现在有点规模的“鑫源汽修”。
　　周沉后来去开了大车，但两人的交情没断，他的车一直放在孙涛这儿保养维修，孙涛店里忙不过来或者有重活时，他也会去搭把手。
　　一来二去，和孙涛现在手底下带的几个学徒也熟了。

　　吴睿是其中最踏实肯干的一个，技术好，人也本分，就是小时候得了小儿麻痹，没得到及时治疗，落下了左腿轻微残疾的毛病，走路有点跛。
　　孙涛不嫌弃，周沉也挺照顾他。

　　孙涛的汽修店开在城郊接合部，靠近国道岔口，地方偏，租金便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平时除了熟客和过路车，很少有人去。
　　周沉一路把摩托车骑得飞快，闯了两个黄灯。
　　赶到“鑫源汽修”时，远远就看见店门外那片水泥空地上，乌泱泱停了七八台摩托车，横七竖八，有的还改装了夸张的排气管和车灯。

　　店门半开着，里面人影晃动。
　　周沉没急着下车，也没熄火，让发动机保持着低沉的轰鸣，目光扫过“鑫源汽修”招牌。
　　随后摸出烟盒，磕出烟叼在嘴里。拿出打火机，“啪”一声点燃。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灌入肺叶，再缓缓吐出。
　　不为别的，纯属装逼。

　　感到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后，他才拧熄了发动机，拔下钥匙，跨下摩托。
　　脚步不紧不慢，甚至带着点懒散，朝那扇半开的门走去。

　　屋内刺鼻的机油味儿和烟味混合在一起，熏得人直打鼻子。几个穿着花衬衫或坐或站的年轻人，占据了店里大半数空间。
　　吴睿被围在正中间，背对着门口，正微微弓着腰，脸上赔着小心翼翼的笑。
　　他手里拿着一盒烟，试图递给一个大马金刀地坐在沙发上的男人。
　　那男人没接，只跷着二郎腿。

　　是梁刚。
　　比去年进去前胖了一圈，脸上横肉更明显，剃着贴头皮的青茬，脖子上挂了条小指粗，明晃晃的金链子，格外扎眼。
　　好土，好刻板化的混混形象。
　　周沉对他的品位不置可否。

　　“涛哥真不在，刚出去办事，有一会儿了……”吴睿的声音干巴巴的，透着紧张。
　　“刚出去？这么巧？躲我呢吧？”梁刚嗤笑一声，慢悠悠地转着手腕上那串油亮的菩提珠子，声音拖得长长的，带着戏谑。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啊？哥们儿我大老远带兄弟们过来。”
　　“这……涛哥没交代，我真说不准他什么时候回来。”吴睿的额角已经冒出了细汗。
　　“说不准？”梁刚猛地坐直身体，脸上的横肉一抖，抬脚“哐”一声踹翻了旁边的废轮胎。
　　轮胎滚动着撞在工具架上，发出哐啷啷乱响。
　　“你他爹的耍我玩呢？！”

　　动静一起，他带来的那群小弟像得到了信号，立刻收敛了嬉笑，齐刷刷往前逼近一步，隐隐将吴睿围得更紧。
　　店里的空气骤然绷紧，充满了火药味。
　　吴睿下意识地往后退，想拉开距离，但因为腿脚不便，脚步一个趔趄，显得有些狼狈。
　　就在这时，一个不高不低、不咸不淡的声音，从门口插了进来：
　　“呦，挺热闹啊。”

　　所有人，包括梁刚，齐刷刷地扭过头，看向门口。
　　只见周沉叼着还剩半截的烟，斜斜地倚在门框上，一条腿微微曲起，姿态闲散，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的目光在梁刚身上停了停，又缓缓扫过那一张张或稚气或蛮横的脸，最后落回梁刚身上。

　　梁刚看见他，先是一愣，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出现。
　　随即，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皮笑肉不笑地扯出一个弧度：
　　“我当是谁呢。这不是沉哥吗？怎么着，孙涛当缩头乌龟不敢露面，派你这老朋友来替他顶缸了？”
　　“顶什么缸？”周沉直起身，迈步走进店里，脚步沉稳，“我来修车。”
　　他走到吴睿身边，轻轻拍了下他的肩膀，示意他站到自己侧后方。
　　“吴睿，我那破摩托最近动静不对，跑起来一喘一喘的，你去给我看看，是不是化油器脏了。”

　　他完全无视了店里剑拔弩张的气氛和那一圈不怀好意的目光。
　　梁刚脸上的横肉剧烈地抽搐了两下，显然被周沉这副目中无人的态度彻底激怒了。
　　他“腾”地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走到周沉跟前。他比周沉矮半个头，需要微微仰视，这让他更觉不爽。
　　“周沉，”他歪着头，上下打量着周沉，语气阴冷下来，“咱们也算老熟人，打过交道。今天这事儿，是我跟孙涛之间的私账，跟你没半毛钱关系。你最好识相点，别多管闲事，免得……伤着和气。”

　　周沉垂着眼皮看他，嘴里还叼着那半截烟，烟头的红光在昏暗里明灭。
　　他缓缓吐出一口烟雾，喷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然后才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找孙涛干什么？叙旧啊？”
　　“叙他爹的旧！”
　　梁刚被这轻描淡写的语气彻底点燃，啐了一口唾沫星子，“去年那事儿你也在场吧？孙涛那孙子，断我财路，还让我在里头吃了半年牢饭！这账，今天非得跟他算清楚不可！”
　　“哦？账？”周沉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冰冷，没有丝毫笑意。
　　“你想怎么算？是你自己手脚不干净，人赃并获。报警抓你的是丢了东西的苦主，法律判的你。关孙涛什么事？
　　他踹你两脚，是嫌你脏了他的地方，坏了‘鑫源’的名声，清理门户而已。怎么，蹲了半年还没想明白？”
　　“你！”梁刚被气得不行，但其实他一直在避免正面和周沉发生冲突，毕竟周沉那家伙可是个实打实的疯狗。
　　真要闹起来，谁吃亏不一定。

　　梁刚这人虽然喜欢狐假虎威，但脑子里也有自己的算计。
　　他和周沉不是同期出来的，但也听过周沉的名字，打起架不要命的主。
　　今天来这本意也只是敲打敲打孙涛，还不想把事情闹大，便只是涨红着一张脸，指着周沉鼻子耀武扬威道：
　　“周沉，你别他爹的给脸不要脸，真以为还是以前呢？我告诉你，我现在跟着龙哥混。今天要是孙涛不给我个交代，这店就别想开了。”
　　“龙哥？”周沉的眼神动了动，“西街那个赵龙？”
　　“知道就好！”梁刚见他有反应，底气又足了些，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识相的话，就让孙涛滚出来给我赔礼道歉，再拿点精神损失费什么的，以前的事我可以考虑一笔勾销。”

　　周沉的眼神暗了暗，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没看梁刚，反而先扫了一圈他带来的那几个年轻面孔。
　　这些人他大多眼生，估计是他现凑出来的“排场”，大多是虚张声势，没有那种真正狠戾老练的眼神。
　　周沉心里有了底。

　　“梁刚，”周沉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店里所有的杂音，“你今天来，无非两件事。要么，是觉得去年孙涛踹你那两脚，让你丢了面子，想找补回来。要么是手头又紧了，想来老东家‘借’点儿钱花花。”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近和梁刚的距离，声音压得低，却听得更清晰，确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清：
　　“要面子？行。孙涛现在不在，我替他。你划个道，是单挑还是怎么着，我奉陪。不过……”

　　周沉目光扫过梁刚身后几个探头探脑的小弟，嘴角没什么弧度。
　　“你带着这帮新认的兄弟来，是想让他们开口你怎么‘找面子’对吧？那咱先把话说明白。
　　我周沉，烂命一条，你今天动了我，或者动了这店里的东西，除非你弄死我，否则，只要我还有一口气……”
　　他眼神骤然一冷，盯住梁刚。
　　“我别的本事没有，就认路，认车，认人。你，你这些兄弟，住哪儿，常在哪片晃，家里几口人……我这平时路过‘看看’也方便。
　　今天这事儿要是按‘道上规矩’了不了，那咱就按我的规矩来。你猜，是你们天天提防我容易，还是我哪天顺路拜访你们家人容易？”
　　说完这些，周沉好整以暇地后退一步，又补充道：“还记得东关那‘瘸子’吧？”

　　一席话说完，梁刚脸上的横肉抽动，眼神里的凶狠动摇了几分。
　　他的确是不敢和周沉硬来，正如一开始说得那般，周沉那家伙可是实打实的疯狗。
　　东关的瘸子他听过。
　　几年前抢地盘，被不知道谁挑了脚筋，彻底废了。偏偏那瘸子守口如瓶，半点也不透露，也不报警，道上的人都传是周沉干的，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周沉背后站个‘大人物’，捅出天大的事，也能给他保下来；说周沉这人不能轻易招惹，一旦招惹上要想甩就困难了。

　　院子里霎时安静下来，梁刚脸色青白交加，一群人我看看你、你看看我，都没了刚才那股逼人的劲头。
　　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毕竟他们出来混是为了威风捞钱，不是真的想来结下仇怨的。梁刚骑虎难下，气氛僵持不下。

　　硬刚？代价太高。
　　认怂？面子上又过不去。

　　周沉看着他，等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不高：“梁刚，带着你的人，现在走。”
　　“我……”梁刚还想挣个面子。
　　“趁我还能好好说话。” 周沉打断他，往前踏了半步。
　　梁刚脸上横肉一跳，咬牙道：“行，周沉，你有种……我们走！”
　　那几个小弟也如蒙大赦，呼啦啦地跟着往外走。很快，外面响起摩托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又逐渐飘远。

　　周沉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店内重新安静下来。

　　“周哥……”吴睿一瘸一拐地凑上来，脸上还带着后怕，“没事儿吧刚才真是……”
　　“没事儿，”周沉打断他，弯腰捡起刚才被梁刚踢翻的轮胎，搬回墙角，“孙涛到底干嘛去了？”
　　“真出去了，好像是他家老爷子有点事儿，急急忙忙走的，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吴睿忙道。
　　“幸亏你来了，不然我真不知道咋办。那个赵龙……现在势头挺猛的，梁刚跟着他……”
　　“势头猛怎么了？我们可是法治社会，可是良民。”
　　周沉嗤笑一声，拍了拍手上的灰，“赵龙是有点儿名堂，但他不傻，为了梁刚这点破事，犯不着跟我翻脸。梁刚就是条仗势的狗，打疼了，他自然就知道该夹着尾巴了。”

　　良民……
　　吴睿心道：你刚才威胁他们的样子可不像良民。

　　周沉装作看不懂吴睿脸上的腹诽，走到水龙头旁，拧开冲了冲手：“不过这小子记仇，今天折了面子，保不齐以后还会找机会恶心人。
　　你跟孙涛说一声，最近留点神，店里有啥不对劲的，赶紧联系。”
　　”哎，明白。”吴睿点头，犹豫了一下，又小声问，“周哥那个瘸子的事儿……真是你？”
　　“想啥呢？我要真那么做，那可是犯罪。都说了我是良民。”
　　周沉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侧头看了吴瑞一眼，“懵他们的，借个名头，这些可事儿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

　　吴睿不知是信还是不信，只懵懵地点着头。
　　周沉见他这副模样也不稀罕搭理继续道：
　　“别愣着了，我是真要修车。来给我看看那破摩托的动静。”

　　……

　　与此同时，程书这边最后一瓶吊水也见了底。
　　她按了呼叫铃，叫护士来给她拔针，又做了一系列检查后，确定没事，就办了出院。

　　茫然地跟在一群人身后走了一遭，又茫然地被送到门口，程书全程都懵懵地游离在状况之外，直到真正迈出医院大门，才如有实感般地回神。

　　她环视四周，看着陌生的环境，车水马龙的街道，行色匆匆的路人……她竟无端生出一种恐慌，仿佛才意识到自己是个“活物”般。
　　自从出来之后，程书像个套在罩子里的人。外人看不见里面，只觉一切如常。

　　这是一种很安全的心态，将自己与外界隔绝开，用无形的薄膜包裹住所有感官和情绪。这样的模式状态，她早已习惯，甚至依赖。
　　只有待在“罩子”里才是可控的，安全的。
　　但此刻，头顶过于明亮的天光把这罩子刺破个小洞，使它瞬间漏气，变得干瘪。
　　于是，街上的噪声、刺鼻的尾气、路人或快或慢，擦肩而过带起的风……

　　所有细微的，被忽略的，能证明她“活着”的感觉，都让她恐慌。

　　当然，这种恐慌也并非来自什么具体威胁，而是源自自由本身带来的、无边无际的陌生感。
　　三年的牢狱之灾，不仅束缚住了她的身，也奴役了她的心。以至于出来之后她需要重新应对和衡量自己。
　　程书站在医院门口，像块被扔进湍急河流的石头，不知是该下沉还是该被冲向何方。
　　不过，万幸的是，麻烦总是先一步找上她。
　　就在她深吸一口气，准备迈步离开时，一个迟疑又熟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程书。”

　　被叫住的那一刻，程书脚步顿住，却没有立刻回头。
　　说实话，她有点后悔自己逗留在医院门口了。
　　毕竟，在陌生的街头遇见前任，这种烂俗三流小说的情节安排，现在属实是不太流行。
　　可偏偏这操蛋的命运就是如此巧妙。

　　见她没有回头，那脚步声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停在她身侧。
　　“真的是你，程书。”
　　程书缓缓回头，看见梁浩漫的那张脸，莫名生出一种“果真如此”的荒谬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