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巅[电竞]》翎然lumos

4、第 4 章

　　接下来的几天，《黎明之巅》电竞圈的热点几乎被“YU”和“Rain”的关联猜想承包。狸猫平台顺势推波助澜，不仅在首页给了YU直播间额外的推荐位，还策划了一个“那些年的天才中单”怀旧专题，Rain当年的高光集锦被置顶播放，观看量和讨论度一路走高。
　　YU的直播风格却依旧。他不再使用蛇姬，甚至刻意减少了中单位置的选取，更多地在打野、ADC和上单之间轮换，继续展现他深不见底的英雄海和毒舌功力。对于弹幕里刷屏的追问和猜测，他一律以“菜就多练”“关你屁事”“我是你爹？”等经典句式糊脸，态度嚣张又干脆，反而让一部分观众觉得“够直率”“有性格”，粉丝粘性不降反升。
　　只有极少数最敏锐的老观众，或者说是当年Rain的资深粉丝，从一些极其细微的地方，品出了一点不同寻常。
　　比如，他某次使用一个冷门上单时，在一次极限反杀后，习惯性地操控残血英雄朝着敌方防御塔的某个特定角度走了一步，然后又立刻折返。这个毫无实际收益、甚至有点危险的小动作，在当年Rain的一场经典翻盘局里出现过——那一次，他是为了卡掉一个即将冷却完毕的远程小兵仇恨。
　　再比如，他玩打野时，对于地图上半区河道迅捷蟹的刷新时间，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总会提前几秒向那个位置靠拢。这种将特定野怪时间刻进肌肉记忆的习惯，与当年LP战队以中野为核心的掠夺式打法中，Rain所承担的开局视野和节奏任务不谋而合。
　　这些细节太细，太私人，混杂在大量的精彩操作和垃圾话里，如同投入沸水中的几粒冰，瞬间融化，难以捕捉。但它们的的确确存在着，像幽灵般徘徊在YU的直播画面里，撩拨着知情者最敏感的神经。
　　俞初自己并非毫无知觉。有些东西，四年时间或许能磨去表面的痕迹，却无法彻底剥离已经长进血肉里的本能。每一次下意识做出那些小动作，他心头都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随即又被更深的漠然覆盖。
　　他不再去看任何论坛分析，也彻底无视了所有私信和商业邀请。白天睡觉，下午或晚上直播，下播后偶尔单排几把保持手感，或者干脆什么也不做，对着漆黑的电脑屏幕发呆。生活简单到近乎苍白，像设定好的程序。
　　直到这天下午，他惯例在直播前打开游戏客户端，一条来自游戏内好友系统的私聊请求，伴随着特殊的提示音，跳了出来。
　　发送人ID：CR-ChiY。
　　请求信息只有两个字：“聊聊。”
　　俞初握着鼠标的手，猛地僵住。直播间还没开，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空调的嗡鸣突然变得无比清晰。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不定。
　　他盯着那个ID看了足足十秒钟。心脏在胸腔里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沉闷的回响沿着脊椎扩散开去。
　　然后，他移动鼠标，光标悬在“拒绝”按钮上。
　　指尖冰凉。
　　按下之前，他又瞥了一眼那两个字。
　　聊聊。
　　聊什么？聊三年前为什么不告而别？聊现在为什么躲在这里当主播？聊你那句“等一个答案”？还是聊我这像不像“他”的操作？
　　俞初扯了扯嘴角，笑意未达眼底。他几乎能想象出迟晏此刻的表情，一定是那副惯常的、没什么表情的严肃样子，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战术安排。
　　凭什么？
　　你想聊，我就得奉陪？
　　三年前不需要解释，三年后更不需要。
　　他果断地点下了“拒绝”。
　　几乎在同时，第二条好友请求又跳了出来，依旧是CR-ChiY，这次附言稍长：“关于LP解散前，最后那场训练赛的数据异常。我查到了点东西。”
　　俞初的瞳孔骤然收缩。
　　LP解散前……最后那场训练赛……
　　一些刻意被尘封、几乎要烂在记忆角落的画面，猝不及防地被这几个字撬开了一道缝隙。刺眼的白炽灯光，激烈到扭曲的语音争吵，屏幕上定格的水晶爆炸画面，还有……
　　他呼吸窒了一瞬，随即涌上来的是一种近乎暴戾的烦躁和抗拒。
　　查？查什么？有什么好查的！
　　都过去多久了！烂掉的东西，就让它彻底烂掉不好吗？
　　迟晏，你为什么非要刨根问底？非要把所有人都拖回那个泥潭里？
　　他猛地移动鼠标，再次点击“拒绝”，力道大得几乎要戳穿屏幕。
　　然后，他迅速操作，将“CR-ChiY”这个ID拖进了游戏内的黑名单。
　　世界清净了。
　　他靠在椅背上，胸口微微起伏，盯着好友列表里那个已经变成不可见状态的位置，眼神晦暗不明。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坐直，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刻的失态从未发生。
　　他点开直播软件，设置标题：“心情不好，乱杀。”
　　开播。
　　观众涌入，弹幕照例热闹。他随便选了个打野位，进入游戏后，打法异常凶狠激进，频频入侵反野，抓到机会就是不死不休的追杀，几波操作险到极致，却也秀到极致，引得弹幕惊叹连连。
　　【卧槽！YU神今天吃火药了？这么凶！】
　　【这尼玛是绝食流打野吧？住在对面野区了？】
　　【操作帅是帅，但也太赌了吧？万一被反蹲……】
　　【赌？你看YU神这像是赌吗？他好像知道对面打野每一步在哪！】
　　【对面打野要哭了，野区被反烂了。】
　　只有俞初自己知道，指尖传来的细微颤抖，和胸腔里那股无处发泄的、横冲直撞的情绪。每一波激进的入侵，每一次冒险的强杀，都像在和自己较劲，和某个看不见的影子较劲。
　　凭什么你能查？
　　凭什么你要问？
　　凭什么……过了四年，你还能用这种方式，轻易搅乱一池死水？
　　游戏进行到中期，一波关键的大龙团战。俞初的打野找到角度，极限切入后排，秒掉了对方核心C位，但自己也被集火打成丝血。他利用技能和闪现一路向后拉扯，身后是紧追不舍的敌方三人。
　　血量见底，技能全交。
　　眼看就要被追死。
　　弹幕一片叹息和“可惜”。
　　就在这时，俞初的鼠标以一种近乎痉挛的速度和精度连续点击！丝血的英雄在敌方技能缝隙中连续做出两个幅度极小、却精准到毫米的直角扭身！
　　第一个扭身，让敌方的关键控制技能擦着模型边缘掠过。
　　第二个扭身，躲开了另一道致命的指向性普攻弹道。
　　借着这瞬间创造的、不足0.5秒的喘息机会，他反手丢出一个之前一直捏在手里的、非指向性的减速技能，“啪”地命中冲在最前的敌人。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减速，让追击者的步伐出现了刹那的混乱。
　　己方队友终于赶到，技能倾泻，反打成功。
　　俞初的丝血英雄，惊险存活。
　　【6666666！！！】
　　【这也能活？？？这走位是脚本吧？？？】
　　【我人看傻了！这两个扭身！是人类能做出的操作？？】
　　【不是，刚才那走位……我怎么感觉又眼熟了……】
　　【像不像当年Rain世界赛躲五个技能丝血逃生的那个名场面？？？那个‘神之规避’？！】
　　最后一条弹幕，像一滴水溅入滚油。
　　直播间再次沸腾。当年Rain的“神之规避”是《黎明之巅》电竞史上永恒的经典之一，其操作之难、时机之准、心理素质之强，被奉为神话。此刻，在YU身上重现的，固然没有当年那么夸张（毕竟只躲了三个技能），但那种在绝境中冷静到极致、利用一切可能创造生机的思路和操作精度，实在太像了！
　　像得让人头皮发麻。
　　俞初看着屏幕上自己残存的血皮，和敌方溃败的身影，耳边是爆炸的弹幕和系统激昂的“ACE”提示音。
　　他松开鼠标，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有些僵硬、发麻。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击着肋骨，带来一阵阵闷痛。不是因为操作，而是因为……那种熟悉的感觉，那种游走于生死一线、将计算和本能压榨到极限的感觉，时隔四年，再次席卷了他。
　　伴随着这种感觉一同涌上的，还有更深的空洞和厌倦。
　　他赢了团战，赢了游戏。
　　屏幕上跳出“胜利”的图标。
　　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快意，只有无尽的疲惫。
　　“下了。”他对着麦克风，声音有些低哑，说完便直接关闭了直播，甚至没像往常一样看一眼最后的弹幕。
　　黑掉的屏幕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眼底深处那抹挥之不去的躁郁。
　　他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下来，城市的霓虹一点点亮起，斑斓的光晕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一个训练到精疲力尽的夜晚，他和迟晏溜出基地，在空旷无人的街道上漫无目的地走。他嘚瑟地吹嘘着自己白天的精彩操作，迟晏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或者在他过于夸张时，冷冷瞥他一眼，说一句“吵”。
　　后来走累了，他们在路边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台阶上坐下，分喝一罐加热过的咖啡。冬夜的寒气包裹着他们，咖啡的热气氤氲了眼前一小片空气。
　　他记得自己当时好像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关于未来，关于要拿很多很多冠军。
　　迟晏转过头看他，便利店招牌的灯光落在他眼睛里，亮晶晶的。他说：
　　“嗯。一起。”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一起。
　　俞初猛地闭上眼，将那点不合时宜的、脆弱的回忆狠狠掐灭。
　　一起？
　　早就没有一起了。
　　从他不告而别的那一刻起，从他将所有联系方式拉黑、决绝地消失在所有人的视野里起，从他选择用“YU”这个身份重新面对这个游戏起，“一起”这两个字，就成了最讽刺的笑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风灌进来，带着都市特有的喧嚣和微尘气息。
　　楼下街道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巨大的广告牌上轮播着当红明星或热销产品的影像，光影变幻，热闹非凡。远处，几栋摩天大楼的轮廓在夜色中清晰耸立，其中一栋的某个楼层，或许就是CR战队的基地所在。
　　他们此刻在做什么？训练？复盘？讨论战术？为了那个“世界冠军”的目标，一如既往地拼搏着。
　　而他，站在这里，像一个游离于时间之外的幽灵。
　　迟晏查到了什么？关于那场训练赛的“数据异常”？
　　俞初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边缘。
　　有些事，他宁愿永远烂在黑暗里。
　　可是，迟晏显然不这么想。
　　这个认知，让他心底那点烦躁，逐渐沉淀为一种更深、更冷的不安。
　　他知道迟晏。那个人一旦认定目标，就会像最精密的仪器，执着、坚韧、不达目的不罢休。四年前的沉默和“等待”，或许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
　　“聊聊”被拒绝，“好友”被拉黑。
　　那么，下一步呢？
　　迟晏会怎么做？
　　俞初望着窗外璀璨又冰冷的都市夜景，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那堵他用了四年时间辛苦筑起、试图隔绝过往的高墙，正在被一股沉默而坚定的力量，从外部，缓缓撬动。
　　而他，无处可逃。
　　游戏可以重开，人生没有撤退键。
　　有些回响，终究会穿越时光的荒原，抵达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