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之巅[电竞]》翎然lumos

3、第 3 章

　　网络上的喧嚣并未因夜深而停歇，反而在第二天清晨迎来了新一轮的爆发。
　　几个颇具影响力的电竞自媒体号不约而同地发布了深度分析文章，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
　　《惊！消失三年的传奇中单Rain疑似化身毒舌主播？迟神深夜查房引爆悬念！》
　　《从‘不打职业’到‘像你初恋’：YU与Rain的操作习惯重叠度高达80%？》
　　《昔日冠军中野是否再续前缘？深度剖析迟晏‘等待的答案’与YU的关联》
　　文章里充满了技术流对比图、时间线梳理、当年圈内人士的模糊回忆（“听以前LP的后勤说，Rain私下话不多，但挺傲的……”），以及大量“知情人士透露”、“疑似内部消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将“YU是否是Rain”这个话题炒得沸反盈天。
　　连带效应是，YU的狸猫直播间订阅数以坐火箭的速度飙升，历史直播录像播放量暴增，尤其是近期所有使用蛇姬的对局。他的微博粉丝数明显上升，每条陈年动态下面都挤满了打卡和追问的网友。
　　【从迟神那里来的！主播你真的是Rain吗？求承认！】
　　【看了蛇姬集锦，太像了！当年Rain的粉丝哭了……】
　　【不管是不是，这操作我服了！关注了！】
　　【主播说话好有意思（褒义），粉了粉了！】
　　【所以当年为什么退役啊？有什么隐情吗？和迟神有关吗？】
　　俞初睡到中午才醒，摸过手机就被各种App的推送通知和未读消息淹没了。他粗略扫了几眼，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长按，清除所有通知，然后卸载了微博客户端。
　　世界清净了。
　　他慢吞吞地起床，洗漱，叫了外卖。打开电脑时，狸猫平台的后台私信已经爆炸，有好奇网友的，有想来挖新闻的自媒体，甚至还有两家规模不大的电竞俱乐部试探性地发来了邀请，措辞谨慎地询问他是否有意向打职业。
　　俞初嗤笑一声，鼠标划过，全部标记为已读，不予理会。
　　他点开直播助手软件，看着预设的直播标题，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几秒。
　　然后，他删掉了原本打算用的、平平无奇的“下午冲分”，敲下了一行新的：
　　“菜就多练。另外，不聊节奏，不认亲戚。”
　　开播。
　　几乎在直播画面亮起的瞬间，海啸般的弹幕就涌了进来，在线人数直线飙升，轻松突破了他平时的峰值，并且还在疯狂上涨。
　　【来了来了！！主角登场！】
　　【YU神中午好！昨晚睡得好吗？（滑稽）】
　　【标题好评！霸气！】
　　【不认亲戚是什么意思？指迟神吗？】
　　【主播主播，回应一下嘛！你到底是不是Rain啊？】
　　【求玩蛇姬！再玩一把蛇姬吧！】
　　【弹幕别刷节奏了，没看标题吗？好好看操作不行？】
　　俞初没开摄像头，也没放背景音乐，只有键盘鼠标清脆的敲击声。他直接进入了排位队列，无视了满屏关于昨晚和Rain的追问，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下午打打中单位置。英雄看阵容选。”
　　第一把，他补位到了中单，对面先手抢了蛇姬。
　　弹幕瞬间激动了：【对面蛇姬！YU神教学局！】
　　【用你最擅长的英雄打败你！（不是）】
　　【对面会不会是看了节奏来狙击的？】
　　俞初瞥了一眼对面ID，不认识。他鼠标在英雄列表上划过，几乎没有犹豫，锁定了一个在当前版本并不算特别热门、甚至有点笨重的法坦型中单——磐石意志·格鲁姆。
　　弹幕一片问号。
　　【啊？不拿刺客counter吗？】
　　【格鲁姆打蛇姬……线上很难受吧？手短，容易被消耗。】
　　【看不懂，但大受震撼。】
　　进入游戏。对线期，俞初的格鲁姆打得异常沉稳，甚至显得有些被动。蛇姬频繁利用手长和灵活的优势进行消耗，格鲁姆的血量一直被压得有点低，补刀也略有落后。
　　【果然不好打……】
　　【感觉主播今天状态一般？是不是被节奏影响了？】
　　就在蛇姬又一次试图上前用毒牙骚扰时，一直略显笨拙的格鲁姆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前一个小幅位移（格鲁姆的短距离突进技能），精准地卡在蛇姬平A后摇的瞬间，一记附带额外伤害和减速的“岩石重击”砸下，同时秒开减少所受伤害的“石化皮肤”。
　　蛇姬下意识后撤扭身想躲格鲁姆后续可能的控制，但格鲁姆根本没有交控制技能的意思，只是追着又补了两下带有被动额外魔法伤害的平A。
　　蛇姬血量掉了一小截，格鲁姆因为开了减伤，只被反点了一下，不痛不痒。
　　一波换血，看似朴实无华，但蛇姬的消耗节奏被打断了，并且因为格鲁姆身上带着的蓝buff（俞初方的打野开局反野成功，特意让了第一个蓝），线权开始微妙地向格鲁姆倾斜。
　　接下来几分钟，类似的场景重复上演。蛇姬每次想主动出击消耗或找机会单杀，总会被格鲁姆以一种近乎“笨拙”但极其有效的时机判断打断或反打，始终无法将血量优势扩大到足以产生击杀的程度。而格鲁姆的血量，却通过精准的走位、技能抵挡和恰到好处的补给品，一直维持在一个安全的范围。
　　六级关键点，双方打野同时在中路露头。蛇姬抓住机会，闪现大招“万蛇牢狱”试图先手控住格鲁姆，配合打野秒杀。
　　就在蛇姬闪现光华亮起的瞬间，格鲁姆同时交闪！不是向后，而是向左前方一个极其刁钻的侧方位移，不仅险之又险地让蛇姬的大招边缘擦身而过（未能触发禁锢），更是瞬间拉近了与对方打野的距离！
　　“大地震颤！”格鲁姆沉重的身躯猛然践踏地面，范围减速和伤害同时作用在对方两人身上。同时，己方打野赶到，技能全交。
　　最终，格鲁姆拿下双杀。
　　弹幕从问号变成了惊叹号。
　　【卧槽！这个闪现！预判了蛇姬的闪现大？！】
　　【他怎么知道蛇姬会闪那个位置？】
　　【这格鲁姆玩得……像个老阴比！太稳了，稳得让人恶心！】
　　【我懂了！他不是在对线，他是在算计！算计蛇姬的每一步！】
　　【用最笨重的英雄，打最极限的操作？】
　　【这就是理解差距吗？】
　　俞初这才在激烈的团战操作间隙，淡淡地开口，声音透过麦克风，听不出什么波澜：“打蛇姬，不一定非要拿刺客跟她秀。算准她的技能CD、法力值和杀心，在她最想动手的时候，让她动不了手就行了。”
　　“尤其是那些，”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点极其细微的、难以察觉的冷诮，“自以为操作很秀，总想着单杀的。”
　　这句话没有指名道姓，但结合昨晚的节奏，弹幕又是一阵疯狂联想。
　　【内涵！绝对的内涵！】
　　【‘自以为操作很秀’……这是在说谁？（狗头）】
　　【Rain的蛇姬就是以操作秀和敢打敢拼著称的啊……】
　　【细思极恐……YU神是不是在隔空点评？】
　　接下来的对局，俞初又陆续使用了几个不同风格的中单英雄，有刺客，有炮台法师，有功能型辅助中单。每一把都展现出惊人的英雄池深度和对位理解，无论优劣势，他的决策都冷静得可怕，往往能在混乱中找到最致命的破局点。
　　他不再提任何关于蛇姬、关于Rain、关于迟晏的话题，只是专注地打游戏，偶尔毒舌点评一下队友或对手的下饭操作。但那股游离于热闹之外的冷淡，和操作中偶尔惊鸿一瞥的、与当前主流打法略有差异却异常高效的“老派”细节，反而让“他究竟是不是Rain”的疑云在观众心中越积越厚。
　　……
　　CR战队基地，下午是紧张的季后赛第二轮针对性训练。
　　训练间隙，几个年轻队员忍不住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眼神时不时瞟向独自坐在战术板前复盘上一局模拟赛数据的迟晏。
　　“哎，你们看论坛那个分析帖了吗？对比得太细了，搞得我现在看那个YU的录像，越看越觉得……”
　　“嘘！小声点！队长不让讨论这个。”
　　“可迟队昨天自己都去看了啊……还发了弹幕。”
　　“那是队长的事。我们打好比赛就行。第二轮打RE，不好打。”
　　“我知道，就是好奇嘛……如果真是Rain前辈，我的天，当年他的比赛录像我当教科书看的……”
　　迟晏似乎对队员的窃窃私语毫无所觉，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面前的屏幕上。只是当屏幕上恰好回放到己方中单与对方中单的一次换血细节时，他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凌溯拿着新的数据报告走过来，低声道：“队长，RE战队最近中野联动频率又提高了，尤其喜欢在先锋团前搞事，这是他们最近三场的路径热力图……”
　　迟晏接过平板，目光沉凝地分析着。然而，当凌溯转身去和白板边的分析师沟通时，迟晏飞快地切换了一下平板页面，屏幕上赫然是狸猫平台的直播页面。画面中，那个ID为“YU”的玩家，正操控着一个飘逸的刺客，于万军丛中精准切掉了敌方后排，然后金身躲开致命控制，潇洒离去。
　　操作行云流水，自信到近乎狂妄。
　　迟晏只看了不到十秒，便面无表情地切回了战术分析页面。
　　仿佛刚才那一瞥，只是幻觉。
　　但他握着触控笔的指节，微微有些发白。
　　训练赛继续。今天CR战队的状态似乎有些起伏，尤其是中野节奏，几次配合出现了不应有的脱节。虽然凭借个人能力和后期团战执行力赢了回来，但指挥席上的迟晏，眉头越皱越紧。
　　又一次因为中路支援慢了一拍，导致野区遭遇战溃败后，迟晏叫了暂停。
　　训练室里气氛有些凝重。犯错的中单队员低着头，不敢说话。
　　迟晏没有立刻发火，他沉默了几秒钟，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沉甸甸的压力：“中路，你刚才在想什么？”
　　“我……”中单队员涨红了脸，“我以为对面打野可能在反蹲，想等视野……”
　　“等？”迟晏打断他，语气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黎明之巅》的节奏，有多少时间可以‘等’？你晚到三秒，野区沦陷，边路压力骤增，先锋视野丢失，连锁反应需要多少资源和时间去弥补？”
　　他站起身，走到战术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快速画着刚才那波野区遭遇战的简化示意图。
　　“这里，对方中单消失的信号已经给了。这里，我们打野的入侵意图是明确的。联动的基础是什么？是信任，是同步，是在最正确的时间点，出现在最正确的位置，把后背交给队友！”
　　他的笔尖重重地点在代表中单位置的图标上。
　　“犹豫，是赛场上最奢侈的东西。你犹豫的每一秒，都是给对手的机会。”迟晏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队员，最终落回那个中单身上，“我要的不是‘你以为’，是‘你知道’，并且‘你做到’。”
　　“对不起，队长。”中单韩沉羞愧难当。
　　“调整一下。”迟晏放下笔，“五分钟后再开。这局围绕上半区重新设计一下三分钟到六分钟的战术。”
　　训练赛重新开始。队员们明显更加集中，沟通也频繁了许多。然而，在接下来一波围绕峡谷先锋的关键团战中，当迟晏的打野英雄找到绝佳入场时机，发出进攻信号时，中单的跟进步伐，依然慢了微不足道但足以影响战局的一线。
　　虽然团战勉强打赢，拿下了先锋，但迟晏的打野因为承担了过多先手伤害和吸引火力的任务，最终被换掉。
　　屏幕灰下去的瞬间，迟晏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训练室里安静得只有键盘鼠标声和队员们略带急促的呼吸。
　　几秒后，他睁开眼，声音里透出一丝极少见的、近乎疲惫的沙哑：“今天就到这里。所有人，把刚才那几波配合失误的录像，自己看三遍，写五百字问题分析和改进思路，明早交给我。”
　　“解散。”
　　队员们如蒙大赦，又心怀忐忑，陆续离开了训练室。
　　凌溯留下来，看着独自坐在电脑前，盯着灰色结算屏幕出神的迟晏，欲言又止。
　　“队长……”
　　“我没事。”迟晏揉了揉眉心，“状态问题，我会调整。”
　　凌溯知道不止是状态问题。那精准到苛刻的时机要求，那对“同步”和“信任”近乎执念的强调……或许连迟晏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今天训练赛里那股压抑的焦躁和隐隐的失望，究竟根源何处。
　　那是曾经拥有过最完美拼图的人，面对如今无论如何打磨，总觉差之毫厘的现状时，无法完全抑制的失落。
　　是对那个早已消失在赛场上的“同步率”的，无声的呼唤与比较。
　　迟晏关掉了训练赛的结算页面，也没有立刻去看复盘录像。他靠在椅背上，训练室顶灯的光线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凌溯：
　　“如果明知一个最优解存在过，却再也无法复现，作为指挥，是应该继续执着于寻找那个解，还是……彻底放弃，重新定义最优？”
　　凌溯愣住了。这个问题，关乎战术，又似乎远不止于战术。
　　没等凌溯回答，迟晏已经站起身，拿起外套：“我出去透透气。”
　　他离开了训练室，没有去宿舍，也没有去餐厅，而是径直走出了基地大楼。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他走到基地后面相对安静的小花园，在一张长椅上坐下。远处街道的车流声隐隐传来，更显得此处寂静。
　　他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他沉静的眉眼。
　　犹豫了良久，他点开了狸猫平台App，搜索“YU”。
　　主播正在直播。
　　他没有进入直播间，只是看着那个小小的、显示着游戏画面的预览窗口。画面里，YU使用的英雄并非蛇姬，而是一个灵活的AD射手，正在下路进行着极限的走A操作，拉扯、消耗、击杀，一气呵成。
　　操作依旧犀利，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自信。
　　迟晏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了下去。
　　他没有再点亮屏幕。
　　只是坐在逐渐浓郁的暮色里，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脑海中反复回响的，却是训练赛中自家队员那慢了半拍的支援，和多年前，那个永远能快人一步、甚至两步，将中野联动打成艺术的身影。
　　最优解……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次赛后胜利后的夜晚，同样不那么明亮的光线下，那个少年枕着胳膊，躺在俱乐部天台的旧沙发上，望着星星，用一种混合着得意和理所当然的语气说：
　　“迟晏，你看，这游戏多简单。你想去哪里，想做什么，告诉我一声就行。”
　　“反正，我总会比你快一点到达。”
　　当时自己回了什么？
　　好像是冷冷地“嗯”了一声，然后把他从沙发上拽起来，说“风大，回去训练。”
　　如今，风依旧。
　　那个说“总会快一点”的人，却早已不在他伸手可及的身旁。
　　迟晏握紧了手机，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
　　他想，或许有些答案，从来就不该等待。
　　而是需要亲自去打破那层看似坚固的隔阂与时光，面对面，问个清楚。
　　无论得到的是更深的决绝，还是……一丝渺茫的可能。
　　他站起身，晚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清明，如同赛场上那个令对手胆寒的CR队长。
　　季后赛要赢。
　　而有些事，也必须有一个了结。